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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吴季与祝斌先生在恩施
前言: 这篇文字的主要来源是我在2000年6月22日以及其后几天里的日记,由于对专业的事情了解多一些,我当时默默记录下许多吴季与祝斌先生在恩施所做的事情。文字有部分删节和补充,除了某些口头语为方便书写而调整一下以外,整体上是符合我所知道的事实的。括号中的文字是我在2002年6月为这篇纪念文所作的补充。 吴季与祝斌先生是忘年交,早在吴季还是湖北美术美术学院里勤奋上进但经济上并不乐观的本科生时,作为身居武汉,在学院任客座教授的美术批评家祝斌先生就注意到了他的思辩才华和或许有些“不合时宜”的思想斗志。大概在1998年夏,一个炎热的傍晚,季兄在他恩施家中的书斋藤椅上向我介绍了两个人:一个是刚出版了《清洁的精神》的作家张承志,另一个就是祝斌先生。他当时还拿出那本新书和祝先生的讲义手稿给我看。张承志的作品此后成了使我颇为感动的文学典范;而真正在我记忆深处难以忘却的,却的的确确是祝先生与季兄留下来的遗憾。 家姊已在《此情可待成追忆》一文中向我们展现出一个感情细腻凄切的真实故事。是的,人世间本身就是一种苦难,只不过我们必须更在意我们正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它,经过它。这里,我想说的是:吴季与祝斌先生选择了艺术和真诚的方式。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而他们的友谊和他们留给我的最后印象于现在追忆起来,犹使我肃然起敬。 2000年6月22日,夜,大到暴雨。 我的胃里空着却吃不下东西,我的身体困倦着却无法入眠。肌体伴随着脑中的抑郁而阵痛。 外面的暴雨时短时续。 现在的我正坐在伯父家中翻看一本《认识佛教》的小册子。周围的一切都陷入凌晨2:00的茫然之中。 而我要回忆! 6月19日的下午,响晴。我去母校--民院--找同学有时,遇见艺术系的L领导,他很友好地问我:“看到你哥没有”。我说“没”。他告诉我,吴季回来了,随来的还有一位著名的美术批评家--祝斌先生。他们将于次日起做三场学术报告。他还说:“他跟我很像举止性情都很相像。”我与两位同学都感到很惊喜,因为我知道他这段日子正在距离家乡十分遥远的黄岗师院教书。 6月20日,星期二,依然阳光明媚。我全天正好没有课,因此大早来到民院林学系报告厅。大厅里坐着不少熟悉的人。一会儿我远远瞅见新剃了平头,穿着无领衫的季兄,还有一位多50岁的陌生的大个子老师正坐在前排与系里的负责人说话。季兄见到我们这群曾经为高考而共同苦战过的同仁,马上跑过来打招呼,他对我说:“很抱歉没有去看叔叔婶婶,因为时间太紧,我后天就必须返回武汉”。他说他没有回家住,而是和祝老师住在校外的一家宾馆里,说着指指前面的那位大个子老师:“他就是祝斌先生。” 祝先生的课从阿尔卑斯山南北两支不同的艺术群体开始,讲了罗得岛上两名画家比画直线的故事;并阐释说,这就是立体感绘画的开始;讲了人的主观差异而非绝对的观察造成了艺术,无技艺知识的观察并不能创造出美好的画。 下午是吴季的讲座,也是他第一次做跨校际的学术演讲。应该说,这是一次不太令人感到满意的演讲,我知道以他的口才和知识水平,应该讲得更好。演讲在下午3:00开始了。吴季讲的题目叫“西方美术史回顾”,讲的时候不时的将中国的美术评论乃至我们身边的事情援引其中。他的计划是从原始社会一直扼要地讲到现代主义。可是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翻开讲义,沉默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听众们说:“对不起,今天,我很不自信。课没有讲好,对不起大家了。”然后从台上走了下来。 丰富的知识与阅历并没有改变他略显幼稚的个性。朋友和老师们当时都安慰他,希望他以后多做几次这样的演讲。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感激这对艺术系的老师们来讲的确如此。因为吴季的这层关系,鄂西的美术工作者们首次请来了全国知名的美术批评家。 晚上9:00,祝老师在艺术系教学楼里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讲座。这次是带着用油画家石冲的作品所拍的幻灯片来的,讲座的内容也就是介绍这位画家及其作品这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讲座。这倒不是仅仅因为画家知名度的因素,而是祝先生运用的讲述方法:专门以某位画家为讲座主题,并且以其与作者亲身的交道以及对其生活背景的了解为论据,结合着清晰的幻灯片画面而阐释一些比较难懂的观点和理论,非常的精彩。 这一天,他们到来的消息对于鄂西的美术圈来说,很明显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州高中和州艺校的学生都赶着来听课。从14、5岁的中学生,到50多岁的画家都坐在狭小的教室里,都非常专注的听着,看着。 祝先生讲了石冲的一些早期作品中关于“摹本改造”和“肌理”的由来,谈了很多关于石冲的中前期一系列有关人体摹本改造的油画,如《欣慰中的年轻人》、《外科大夫》等等。给我留下最深影响的还是那幅《鸟语花香》:一具压在玻璃板下的女人体,缠绕着淡蓝色的输液管和注射器。祝先生讲:“有很多丑的、悲惨的、不那么好的内容,其实可以用一种美的、漂亮的形式来表达,而且这样更具有悲剧式的感染力,例如这幅画:画家本人曾告诉我,他的姐姐经历一次火灾之后,被严重烧伤,后来死在病床上,死在画家面前。他强忍着悲痛画了这幅画。他不想表露得太直接,所以用了这种方式来象征,来暗示这种痛苦的感受。”(1年零8个月以后,我在北京中国美术馆的罗中立《父亲》像面前,巧遇上了画家石冲,出名之后的他现在在清华大学任硕士生导师,教油画。当时,我的眼前毫不迟疑地浮现出那幅《鸟语花香》。当我忐忑不安地告诉他我的兄弟与祝先生的事以后,他怔住了。他说前不久他去过祝先生家,他知道吴季,十分友善地问我吴季父母现在可好。言语之间,尽管我并非怀有什么卑鄙的动机,但事实上已验证到了祝先生所描述的他的善良。我问过他的那本祝斌为其写序的专集什么时候出版,我也从心底里默默祝福这位历经坎坷的30多岁画家能够真正的一帆风顺。) 6月21日上午9:10,晴。上完早上第一节课,我不想继续耗在学校办公室里打发剩下的时间,于是向学校请了假,带着我的画作照片,匆匆赶到民院。下车时,我正好看到季兄和祝斌先生在后面大步走来。我于是停下来等他们,向他们打招呼。吴季对祝先生说:“这是我弟弟,也是画画的。”我自我介绍说,自己毕业于此,现在中专里教书,常常还在画油画。我们攀谈起来,一起往里走。 上午,艺术系原本安排首先进行与美术教师的座谈交流,但因人未到齐,故而作罢。祝先生主动表示:可以先去看学生们的作品情况。我随着他们从低年级画室逐次来到毕业班创作室。在那里,祝先生看了大家的作品,也说了他的总体想法,认为在表现与写实之间的犹豫不绝反映在许多画里。我也得以有机会,随学生们之后提了几个问题给他。我问到了油画语言的西方本位论和中国当代绘画的写实主流问题。祝先生说他相信“二三十年以内具象写实主义作品在中国还能有市场”,但他又回过头来说:“像具备石冲、冷均那样基本功能力的画家达到一定数量时,你再去做就不可能超越他们了。徒劳无获的人必然不会太多,因此很多人会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投向其他方向和领域,这样来画画。那也是顺其自然......”。此说虽是以批评家的客观角度来观察总体规律,但并未使我立即茅塞顿开,不过,我已经感觉到艺术的真正乐趣之所在仍然是新鲜。 随着10点钟的到来,美术老师们渐已到齐,教师座谈会开始了。我的画作照片还在书包里,没有来得及让先生指点。由于我和吴季的关系以及刚刚毕业于此的因素,我被破例允许参加了这场座谈。(由于这次座谈与我无关,所以会上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也只能留藏在心里,我希望无辜者永远不要再次被伤害。)会议中途,吴季起身做了个手势,是暗示我出来。他在外面走廊上向我表达了他对一些现象的难以容忍。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软弱,我只能劝他想想我们当年考出来的艰难,并为今天同样求学不易的师弟师妹们创造一些开阔视野的机会。他非常清楚这个闭塞的山区校园需要什么样的襄助。他申辩说,此次与祝先生同来就是为了我刚才所说的这个目的。此后,就是一段沉默。我想打破沉默,问了他自己现在的情况。他好象大致说了一下说他正在往四川美术学院调动的事。我也问他女朋友以前总跟他一起回来,为什么这次没有一块来,他说本来她想来的,他没让,时间太紧了。我明天就必须抵达武汉。 “坐飞机么”? “坐飞机!” 我了解,他是这样一个人:性子有些急,不怕吃苦受累,事业心又非常强,但绝不以伤害他人作为自己前进道路的铺路石。我也说了说我现在的情况,自然有些不满现状,打算考研究生云云。他末了承诺,回去了一定帮我查找一下几个美术学院考研的相关信息。我已经觉得他太累了。我想:等到九月份大哥从国外回来,我们又可以庆祝一番了,因为那时季兄也一定是四川美术学院的美术学系教师了。哥哥们都是好样的,我一定也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得知他们将要合影(那或许定是季兄与祝先生给我们所留下的最后的微笑吧。)就独自离开了教学楼,与季兄握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季兄。现在每次去墓地看他时,都觉得他碑上的瓷像看上去年龄太小了--那是他初中时的登记照片。但我也想过,假如换上一帧他23岁(如果那场空难没有发生的话,五天以后应该是他的24岁本命年生日和他喜结良缘的日子。)时的照片的话,我们将来仍然会觉得太年轻。不是吗?我们会渐渐的成熟,结婚,生子,衰老,新的一代又开始成长,房子里会充满了奶声奶气的欢唱、打闹、哭泣,当然还有平平淡淡生活之中的各种小烦恼。 而我的兄弟,却永远的这么年轻。 我无言的抚摸着碑上镌刻的文字: “美丽的天堂里没有悲伤。” 又是一个年头了。 愿为艺术辛勤劳累过的他与祝先生能够得到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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