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同名馆追忆黑铁时代——读王小波《黑铁时代》及其他小说遗稿
【艾晓明】
|
追忆黑铁时代
——读王小波《黑铁时代》及其他小说遗稿 艾晓明 一 在《希腊古典神话》里，诗人希西阿讲述人类经历的世代，他说：众神创造的第一批人称作黄金的一代。这时地肥水美，他们生活得像神仙一样无忧无虑。这代人消失后，灵魂飘浮在天空，成为法律和正义的守护神。 众神用白银塑造了第二代人，这代人童年长达一百多年、老也长不大；好不容易懂事了，又缺乏理智，亵渎神明。后来他们消失了，但他们还有些让神喜欢的优点，所以灵魂也可以在地球上游荡。 神创造的第三代人是青铜的一代，这代人不吃素，光吃肉，长得高大无比。他们住在青铜的房子中，持青铜的武器，好勇斗狠，引起连绵的战争。他们死后，就没有悠游于大地之上的荣幸了，这般家伙们进了阴森的冥府。 第四代人是半神半人的英雄，他们相继在特洛伊战争和其它战事饱经苦难而灭绝；死后的下场倒不错，他们被送到极乐海岛，享有来世的幸福。 诗人感慨说：最糟糕的就是现在这黑铁的一代，他们彻底败坏、彻底堕落。主管羞耻和畏惧的女神受不了啦，拂袖而去，再也不光临人间。这时候，人间社会充满绝望和痛苦，没有任何的拯救和希望。 这是差不多三千年前的故事了，这是庄严肃穆的人类的故事。 借用这个神话传说里的说法，王小波命名了自己的小说系列－－ 《黄金时代》，这本书有关中国文革，有关被羞辱的性与爱情；但作者辛辣的反讽和调笑造成了一次机智的伟大胜利，这是一个被语言重铸的黄金时代－－是中国小说中从未有过的狂欢性叙事。 《白银时代》，拉开了想象的另一维度，在现实世界的彼岸，作者迈到未来世纪，回望现在和刚刚消逝的过去。 《青铜时代》改写唐传奇，拼打厮杀，战火纷飞，滑稽和浪漫，荒唐和巧智混合在一起；诡辩的叙事里遍布小说家的幻想和哲人的冥思。 与古希腊神话严肃的寓意没有内在的联系，但故事和故事总是相通的，对于成熟的读者，古老的西方神话总是一个引起更多联想的背景。 在我，想到的则是一种质地－－想象的质地，黄金是明亮耀眼的，青春、性、成长和摆脱陈规滥调的自由写作，这就是黄金时代。 白银是轻，解除了大地之重力，轻盈飞升。 青铜是力与美，游戏性的战斗和爱情；在无限广阔的传说、语言意象和智性思考的拼贴里，一个奇异长安横空出世，带着刀劈斧琢的质感；巨人般的大型人物群雕，城市与花园的迷宫。 接下来是黑铁时代。 王小波的电脑里，留下了以“黑铁公寓”为故事地点的十九个文件，全部是未定稿。他写了又写，不断重写和改写。 那一天，他关上电脑，拉开椅子，如他的外甥仿《未来世界》的句式所说：我的舅舅王小波就这么站起身来走出门去，不再回来。 二 面对王小波的小说遗稿－－从软盘里打开的文件、写于七十年代的练习簿、八十年代之初那些已经发黄的文稿纸－－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时也想了一遍又一遍：在作家生前没有交待如何处理他的文件的情况下，我，作为小波和银河的朋友，有机会接触到他的这些遗稿。有关这些遗稿的处理，提出些什么样的意见或建议是合适的呢？怎样做才没有违背王小波生前的意志，也不至于破坏他的沉默的、追求完美的本质呢？ 我读过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这本书批评了卡夫卡的朋友对卡夫卡的一些作法，对我来说，昆德拉的意见既是新鲜的，也是我非常赞同的。 昆德拉说的是，卡夫卡曾要求布洛德毁掉他所写的东西，布洛德没有这样做，实际上他发表了一切。他背叛了他的朋友，违背了他的朋友意愿的方向和精神，违背了他所了解的他的害羞的本质。 昆德拉对这个事实做了一番辨析。首先，人们会说，实际上卡夫卡并不想毁掉这些东西，因为要毁的话，在此之前他就可以毁掉。 昆德拉的辨析是这样，是的，卡夫卡可以亲手毁掉它们，但是怎么毁？他的信由与他通信的人所占有，他的工作日记于他自己是有用的。“对于他的未完成的散文，人们也可以这样说。不可挽回的未完成，但它只是在人死的时候才是这样；在他的一生中，他总是有机会重新回到它们上面来，即使是一篇他认为失败的短篇小说，对于作家也不是无用，它可作为另一个短篇的素材，作家没有任何理由毁掉他所写的，只要他还不是奄奄一息。”（1） 昆德拉的意思是这样，卡夫卡确实想毁掉他的一部分作品，当他在疗养地病重，已不可能亲手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委托了他唯一的朋友。这是一个事实。但重要的是，人们一直没有注意的是：他想毁掉的不是一切，而只涉及两种作品：第一，隐私的文稿－－书信、日记。第二，他认为他没有能够写好的短篇和小说。 我说到这些，是因为，我想到，我参与了编辑小波的小说遗稿－－已完成的，他已经写好了、仅仅是因为没有机会发表作品，以及他还不认为自己已经写好了，所以谈不上要发表的作品－－在处理这些文稿，特别是后面这一部分时，现在或将来，我总要面对读者的疑问，我自己也要问自己，凭着什么名义和理由，我们发表了这后一部分作品？ 与卡夫卡情况相似之处是，王小波也说过他已经毁掉了他认为他没有写好的小说。 在《我为什么要写作》一文中，小波说到：“插队的时候，我遇上一个很坏的家伙（他还是我们的领导，属于在我国这个社会里少数坏干部之列），我就编了一个故事，描写他从尾骨开始一寸寸变成了一条驴，并且把它写了出来，以泄心头之愤。后来读了一些书，发现卡夫卡也写了个类似的故事，搞得我很不好意思。还有一个故事，女主人公长了蝙蝠的翅膀，并且头发是绿色的，生活在水下。这些二十岁前的作品我都烧掉了。在此一提是要说明这种危险倾向的由来。”（2） 在《从<黄金时代>谈小说艺术》一文中，他还说到：《黄金时代》这个中篇，“从二十岁时就开始写，到将近四十岁时才完稿，其间很多次的重写。现在重读当年的旧稿，几乎每句话都会使我汗颜，只有最后的定稿读起来感觉不同。”（3） 我提到这些，意在说明，王小波生前对发表自己的作品持一种相当严格的态度。在他创作的盛年，他一定是把作品写到自己满意的程度才拿出去发表。他发表的作品比他完成的要少，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他自身。他不是写完一个作品就出手的人。只有在“一切可用的心血都已用尽，个人已再无力量去改动它”，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觉得，“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它出版。”（4） 因此，我想到，我们现在收在这本集子里全部的作品，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没有得到作者允许的。如果他健在，他可能一次次重新回到这些作品上来，把它们改写和重写，完成它们，达到他所说的完美无缺的程度。在《这辈子》后面附录的《最灿烂的阳光》就正是这样，他回到早年的插队笔记，重新写出今天的故事。全然是由于小波生命的突然终结，使这些作品永远就是这种未定稿和未完成状态了。它们都不完美，但是王小波不在了，“一切可用心血都已用尽，个人已再无力量去改动它”，它们永远地停留在未完成状态了。 如果不将这些遗稿出版，它们可能是：1、在亲人手里保留，作为纪念。2、在少数友人手中传阅，也是纪念。3、被允许用于研究，作为手稿存放于某个可能对研究者开放的纪念室。 就第三种情况而言，首先，不是所有研究者都有条件获得这些资料，这样的话，研究可能变成一种孤证。而所谓存放手稿的纪念室，也还仅仅是一个设想而已。不了解这些遗稿，对于深入研究和讨论一个作家的作品，不免是种不利条件。 还有，就我个人对这些遗稿的看法而言，我还认为，这些未定稿，依然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它们包括了王小波创作的足迹和探索的新思路，这些思路，无论成败，对于未来的文学家，是有启发意义的。埋没了这些浸透了小波最后心血的文稿，又是不是一种浪费？我们有没有对王小波所献身的文学事业尽到责任？ 我也预料到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意见，如昆德拉所说的“翻垃圾”、“传记式的疯狂”。会有人认为，这部分文稿完全是不应该发表的，或者说我们这种作法是破坏性的。考虑到可能出现的种种反映，我不能不首先反思自己的立场，这是为了把这个集子的出版与小波本人的意愿完全区分开来，也是为了承担决不是属于他，而是属于遗稿编辑者的责任。 我还是引述昆德拉的意见，我看他对此做了我可以引以为理由的论述。他说到：“对于没有完成的短篇和小说遗稿，我很赞成说它们使任何一位遗嘱执行者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如果我处在布洛德的境地，我也可能处在可怕的尴尬之中。”（5） 他提出了一条解释，出自现代小说的伟大先驱《堂吉珂德》，在这部小说第十三章，一位诗人的朋友主持诗人的葬礼，他将按照诗人的遗嘱烧掉他的手稿。一位旁观者说，你要这样处理遗稿，就比作者更残酷了。他说了不少理由，拿出了一部分诗稿。昆德拉评价了出于礼貌而允许旁观者这样作的那位朋友的态度－－ “出于礼貌，我允许您”：这就是说，即使死去的朋友的愿望对于我具有法律的严峻，我也不是法律的仆从。我遵守它们，作为一个自由人，并不对于其它与法对立的理由视而不见，比如礼貌和对艺术的爱。所以，“我允许您保留您已经拿去的”，同时希望我的朋友原谅我。虽然如此，由于这一例外，我违反了他的愿望，这个愿望对于我是一个法律：我这样做，由我自己负责，我自己承担风险，我作为一个违反法律的人这样做，而不是作为否认和取消这一法律的人：所以“以为我不会烧毁其它的，那是徒劳的。”（6） 我觉得也只有这一个理由，出于对艺术的爱，出于对小波文学生命的珍惜，我参予了整理他的小说遗稿的工作，并编出了这样一个面貌的集子。如果说，这些文稿能给读者带来阅读的乐趣，对未来的文学也有意义，那应该归功于文稿的作者；如果说，它们与作者生前发表作品的原则不符，这个责任和风险请不要归于王小波，而应由编者负责。 三 有了上述说明，才好再说这本集子的内容。 这个集子里的作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王小波已写完而未定稿的作品，这就是《2010》这个中篇。第二部分是他正在写着、尚未完成的小说，即有关黑铁公寓的长篇。第三部分是他写于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之初的小说手稿，不是全部的手稿，只是从其中挑出来的部分作品，有几篇曾在兄弟姐妹和好友中传阅过。其中，写着《绿毛水怪》的练习簿，王小波自己也没有保存；在他去世后，一位将手稿保存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将它送还到银河手中。还有朋友从加拿大来信寻找这个作品，这份情谊说明了朋友们对这个作品的喜爱程度。 先说《2010》。 《2010》一定让读者想起，在王小波的《白银时代》中，第三个中篇叫《2015》。《白银时代》的故事里说：“现在是2020年”。这些虚拟的、相互接近的年份表明了这几个作品的亲缘关系。《2010》是《2015》的前身，作者开笔写于1993年秋，大约10月份。有关未来世界的构思由数盲的故事开始，后来从其中分别发展出了《白银时代》中的两个作品，一个是《未来世界》，《未来世界》1994年4月完成；另一个是《2015》，这个小说在1995年7月前改定。数盲的故事－－《2010》就这么放着了。其中犯了错误到碱场去砸碱的场景《2015》里面用到过。 数盲的故事王小波也写了好几遍，93年秋至94年我还在北京工作，与小波家相距不远，有机会看到他前后增删改写的过程。刊于《花城》杂志1997年第5期的《未来世界的日记》是数盲故事的一个稿本，现在收在这个集子里的《2010》则是对《未来世界的日记》做了修改的一个完成稿。细心的读者通过对照可以看出，修改是在这样三个方面： 1、对章节布局和人物线索做了调整，使得故事的开展头绪清晰化了。 《未来世界的日记》共七章，章节标题分别是： 一?数盲&我前妻 二?红毛衣&老左 三?蓝毛衣&我前妻 四?Party&蓝毛衣 五?蓝毛衣&鞭刑 六?王二&蓝毛衣 七?尾声 《2010》也是七章，标题有变化： 一?老大哥 二?红毛衣&老左 三?蓝毛衣&我前妻 四?Party 五?鞭刑 六?认识 七?结局 2、最大的改动是在第六章，第六章对“荒唐”的感受作了集中和更透彻的发挥。 3、个别地方的错别字得到改正。 如果天假以年，王小波应该会回到这个作品上来，把它最终完成。生前，他没有将其收入《白银时代》，显然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作品虽然写完了，但还需要修改。小波去世后，作为纪念，《花城》杂志希望继续发出他的遗稿，征得银河的同意，我先把《未来世界的日记》给了《花城》。之后，从银河整理复制的软盘上又看到《2010》。所以在这本集子里，收的是晚于《未来世界的日记》的数盲故事，两篇遗稿的区别可为例证，呈现王小波构思和写作的过程。 四 《2010》以及全部以《白银时代》命名的系列作品，都是反乌托邦的未来叙事，王小波这一系列作品受到奥维尔、卡尔维诺这些作家的启发，就小说标题来看，也是向奥维尔的《1984》致意。但它们并不是有一类中国作家写的那种政治寓言小说。 在《未来世界?自序》中，王小波说：“有一些小说家喜欢让故事发生在过去或者未来，但这些故事既非对未来的展望，也非对历史的回顾，比之展望和回顾，他们更加关注故事本身。有了这点区别，我们就可以把奥维尔和卡尔维诺的作品从科幻和历史小说里区别出来，这些作品可以简单地称之为小说。我想，这个名称就够了。”（7） 把《白银时代》和《青铜时代》比较，有一个特点就是故事都跳出了现在，得到一个跨越世代的虚拟时空。《青铜时代》里虽然有一点传奇的故事作为依托，但那个依托纯然是对话性的改写和颠覆，而不是凭据。也就是说，王小波根本认为小说要靠虚构的能力来推展，它要摆脱生活真实的逻辑在想象世界中构筑起来，这是他不同于为数众多的中国作家之处。 白银时代系列，以及《2010》这个数盲的故事，如果说和《1984》有一脉相承之处的话，我想只在于对现实世界的批判立场。这种现实不是别的，而是一种被置于至高无上地位的绝对权力，它同时受到美化，象征理想世界。奥维尔、赫胥黎、扎米亚金这三位反面乌托邦小说的作者都对这种理想世界的弊端作出了讽刺性的描写。王小波在大学期间读到这些作品，曾在自己的小说中数次提及。我想，启发是在于，这些作品都带有相当的幻想性质，这激发和鼓励了王小波本人所具有的幻想才能，而其中包含的批判乌托邦的立场与他自己的感受也是一拍即合。 王小波生前写的最后一篇书评也是谈对乌托邦问题的看法，这不是一个巧合，而表明了他对在这个问题上学术进展的关注。在文章中，他引述罗素关于纪律主义分子和自由主义分子深刻的价值对立，也表明了他自己的自由主义立场：“在他们看来，乌托邦的弊端在于它是种极端的管束主义，这种管束常常要了人的命。对于有过我们这种经历的人来说，不能不承认这种批判是很有道理的－－不唯如此，还应该说这就是我们的切身体验。”（8） 在王小波的这类小说中，一个基本的情境是荒谬，这种荒谬就是管束，规定好了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规定都是先在的，不需要证明，它是人生存的前提，人被嵌在这个荒谬中了。这些人，是有理性的知识分子，是个艺术家、数学家、画家、小说家，在《2010》中，是个具有艺术气质和才分的工程师。也就是说，他们的理性被迫嵌入了荒谬。这个荒谬，不是《1984》中的大牢，严刑拷打；不是萨特的可以自由选择、可供穿越的《墙》；而是一堵堵无形的软墙，它无所不在的，无边无际，你根本没有可能选择另一种可能性，根本没有可能泅渡过去的彼岸。这不是某种确定的体制，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被各种无理性的规则确定下来的生活方式，这也就注定了在这些故事里，并没有存在意义上的英雄，也没有反体制的战斗。 如果把王小波已经定稿的《白银时代》三篇与本书中收入的《2010》一起讨论，或许是不明智的，因为，《2010》尚未定稿，就像卡夫卡的《审判》和《城堡》一样。为了说明这一本书，我想主要以《2010》举例。 《2010》就是无需证明的荒谬情境，患了数盲症的人可以走上领导岗位，而在没患这种病的人来看，他们都是傻子，也就是说，进入了非理性的世界，这种生活里有种种特权，只是没了生趣。但是不识数的人就不需要生趣。剩下的是识数的人们，想过好生活就要得数盲症，在理性的人看来，这又叫什么好。可是他们坚持不得数盲症又不能过合理的生活，所以这又是一个悖论，所有人的故事都在这样一种想象方式里：“活下去的诀窍是，保持愚蠢，又不能知道自己有多蠢”。读者试问：不知道自己有多蠢又如何保持？这又陷入了悖论。 王小波对种种荒谬情境的推论就如此层出不穷地生发开来，他推开了一扇门，在这扇门内发生的一切全都令人难以置信地滑稽和古怪。他们仿佛是我们头顶上的一群影子，在天棚上舞蹈，我们从中能够看出一些我们自己无从摆脱的荒诞感受，但他们仍然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个游戏性的严肃和虚构性的真切的世界。他们那个世界的种种事理令我们开怀大笑，又惊讶其不可理喻，这纯然是因为王小波那种不动声色的佯谬推理、妙笔生花的细节、喻沉重于轻佻的议论：飞鱼形的刀子、老母猪形状的公共汽车、大粪一样的柴油机、和市府女秘书的假痴不癫的调情、“我们的体质里”含有的各种东西，“进了炉子，给火就着”…… 故事的中心人物和叙述者是又一个王二，“像白痴一样苯，像天才一样聪明”。这个叙述者同时拥有装傻和明智的两面，所有他说的所有故事都毫不可信，又天衣无缝。 在这篇作品中，最独特和具有挑战性的想象是对暴力的描写。如写老大哥王二挨鞭刑的感受，施暴场景变成喧哗的闹剧，作者在把玩恐怖和伤害时创造了无以伦比的恶之美： 在X架上，最能感觉到自己是个造型艺术家，有丰富的想象力。比方说，有一鞭是斜着下来的，你马上变成两块硬面锅盔，或者是cheese cake ，对接在一起。假如有一鞭横着抽在腰眼上，就会觉得上半身冲天而起，自己有四米多高。假如鞭子是竖直地抽下来，你就会觉得自己像含露的芙蓉，冉冉开放。每一鞭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因为每一鞭都换个把式，每个把式鞭打的概念都不一样－－一样的是他们都是从农村来的，痛恨我们，说我们在城里吃得好住得好，不好好干活还闹事，就是该揍－－疼痛也在变化，一开始像个硕大的章鱼，紧紧吸在胸前，后来就变得轻飘飘，像个幽灵，像一缕黑烟，到了这个程度，就快不行了。 这是从来没有人表达过的美，不是用感情写出来，而是排除了感情反映，用睿智的头脑培植的奇葩；而没有这种复杂的创造，就不能传达作者所说的荒唐：“它和疼痛大有关系，我们的生活一直在疼痛之中”。“我在X架上感到的荒唐是这样的：眼前这个世界不真实，它没有一点地方像是真的，倒像是谁编出来的故事－－一个乌托邦。”“你怎么理解都不对，这就叫荒唐！” 五 发生在“黑铁公寓”的故事，从小波电脑硬盘里拷贝下来的文件有十九个，个别是备份文件，大多是重写和改写。基本情况是这样： h 黑铁公寓 （共有标了阿拉伯数字的3节，和h.xb文件同。） 文件夹gb4里（共5个文件）： h.xb 黑铁公寓（共3节） hei.xb 黑铁时代（只有1段话，未完） hei 1?黑铁公寓（共2节，有小标题1?黑铁公寓 2?绿头发的管理员） hel.xb 无标题（段落0－1?4） hi.xb 黑铁公寓（共3节） 文件夹temp11里（：共8个文件） hh1.xb 黑铁公寓（共7节） p1.xb 大学四年级（共8节） p2.xb 黑铁公寓（1节，未完） p3.xb 黑铁时代（2节，未完） q1.xb 大学四年级（10节，未完，与q1.soft.xb比较，第4节少一段） ri.xb 黑铁公寓（3节） s.xb 黑铁公寓（2节） s1.xb 黑铁时代（1节，1 小段） 用word 写字板打开的文件（共6个文件） p2.xb 黑铁时代（共3节，较长）（与前面的同名文件不同。） p2！soft.xb 黑铁公寓（只有1节，共4段） p3！soft.xb （只有2节，未完） pl.xb 黑铁公寓（共有6节） pl！soft.xb 大学四年级（共8节，与p1.xb同） q1.soft.xb 大学四年级（共10节，未完） 这些文件分别归于三个标题：《大学四年级》、《黑铁时代》、《黑铁公寓》；属于这几个标题的文件，我和银河商量，决定从中选出篇幅最长的一个文件《大学四年级》和两个构思有变化的文件《黑铁时代》、《黑铁公寓》。选这三个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在所有的文件都处于未完成的状态下，实际上除了完全重复的文件之外，我们无法预料那个文件是通向最终的道路。只能说，目前呈现在这里的三个文件，代表了正在作者头脑里孕育着的三种发展的可能性。 从全部文件来看，q1.soft.xb《大学四年级》里包括了比较多的文件片段，有些是从其它文件里拼过来的。里面有了基本的构思，这个构思在其它两个标题的故事里也没有变过，这就是“黑铁公寓”的存在，所有所谓知识精英都要住进这种公寓，接受管制。他们同时也是一种特殊的货物，可以在市场上交易。不同的是，故事的叙述者“我”在这个构思里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在开公寓的表哥那里打了一份工。这样，“我”的身份比较灵活，可以自由接触到管理员和房客两种人。被关进来的房客－－也有了各自的面目：401，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她是个有才华的音乐家；402，秃头－－一个网络工程师；403是害怕性骚扰的银行女职员。秃头的经历带出了绿头发的管理员，还有对虐恋场景的滑稽模仿。秃头的故事有所发展，如写他处理业务，像一封旅行的公文把自己寄来寄去。404房客是“我”的数学老师。由她引出我在大学四年级接受的毕业教育，出现得了“图林奖”的老学长的形象。 p2.xb《黑铁时代》的叙述风格具有抒情意味，好象是在一个大的布局了然于心之后，更直接的进入，进入到人物的虚拟世界和内心。叙述的节奏徐缓从容。在已写出的这一部分，对游戏于网络的人物，其描写十分细腻，既设计了游戏里的精美的细节，也含蕴了人物感情的波动。在这个文件中，好多片段似乎都虚实不定，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发生在哪一个世界，或者说，这正是作者要表达的感觉，你可以营造和进入虚幻。这种感觉，它同时属于幻境也属于真实，这就是小说。“我现在正在网络上写自己的小说，我可能在黑铁公寓里，对着一台电脑工作着，此时我在真实里。也可能坐在棕榈树下，用芦苇做的笔往纸草卷上写着。所以，你不要问我在什么地方……” 这里的叙述者“我”，这样说的时候类似作者本人，但在后面他还是那个大学生。 在文件目录p2.xb下面还有一个p3!soft.xb，只有两节，对“我”的描写有所不同，更详细一些。“我”是个网络迷，在表哥那里打工，表哥让我通过Roax机，在自己房间的终端台看房客们在干什么。对“我”还有一段静态的心理描写，也是p2.xb中没有的： 一个人在网络上工作时，感觉孤独，因为网络是一片黑色的以太，遇到一切人，但你还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联系上。夜里我在宿舍里醒来，感到孤身一人（同宿舍的都是低年级学生），就走到窗前，手里抓着自己的性器官，就如拖着自己的肠子。午夜时分，对面的公寓没有灯光，黑压压地显得异常庞大。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对孤独的描写。为了避免重复，本书没采用这个文件，但举这个描写为例，可以想见，在已写出的各种片段里，人物的心理是这样一步步丰富起来的。作者最后会采用整合的方法，选择、调动他要保留的段落，按照一个完整的线索组合成他的新小说。 ri.xb《黑铁公寓》里叙事人换成一个全然不同的角色，现在这个“我”是个小混混，既然上完了大学的人都要住进公寓，这孩子从小就不学好，逃学。现在他帮着表哥开公寓，表哥是个吃苦耐劳的流氓无赖。 与这个构思相通的另一个文件s.xb《黑铁公寓》，还有关于小坏蛋进一步的描写，他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能装得更小，用舌头去品尝女人。这里的描写也富于奇趣：“比方说，住在403室的欧阳长了一对黝黑的大乳房，舔起来油腻腻的，好像一锅冷了的肥肉汤。我喜欢舔她脖子后面，那里有一层茸茸的细毛，舔起来像一碗发菜汤。” 用这种人物作第一人称叙事者，在王小波的小说中也要算是一个异数。他以前写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恶声恶气恶作剧不少，但骨子里都是绝顶聪明、性格可爱的人物。现在看到的片段里，人物有了大致的底色，是个聪明的小无赖，但轮廓还未分明。 收在这里的三个未完成稿，有着较大的差异，把这些文稿收在这里，希望对王小波的写作特点有所说明。看这些不同的开头和局部，有如站在一个建筑工地，眼前是杂乱堆砌的钢筋石料，纵横挖开的地基，从乱糟糟的工地，你无法想象未来大厦的宏伟和光洁。但我把十九个文件分别打印出来，面对厚厚一叠文稿时，我有一种由衷的感慨，我想到，他就是这样写作的，准备不同的基础，一个个推衍开来，筛选，组合成连贯的整体，如果能推倒就再推倒重写，如他所说： 有位作家朋友对我说，她很喜欢《情人》那种自由的叙事风格。她以为《情人》是信笔写来的，是自由发挥的结果。我的看法则相反，我认为这篇小说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精心的安排：第一次读时，你会感到极大的震撼；但再带着挑剔的眼光重读几遍，就会发现没有一段的安排经不起推敲。从全书第一句“我已经老了”，给人带来无限的沧桑感开始，到结尾的一句“爱我一直到死”，带来绝望的悲凉感终，感情的变化都在准确的控制之下。叙事没有按时空的顺序展开，但有另一种逻辑作为线索，这种逻辑我把它叫作艺术－－这种写法本身就是种无以伦比的创造。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是因为我也这样写过。把小说的文件调入电脑，反复调动每一个段落，假如原来的小说足够好的话，逐渐就能找到这种线索；花上比写原稿多三到五倍的时间，就能得到一篇新小说，比旧的好到没法比。（9） 收在这里的未完成稿，主要不是给读者当做小说来读的，而是给读者看，一个像王小波这样的小说家，是如何写作的。因为，没有任何一部已完成和定稿的作品，具有这样的说明意义。 六 《绿毛水怪》和其它一些短篇，都是王小波写于七十年代的手稿，《绿毛水怪》《战福》、《歌仙》、《这辈子》大约写于插队回到北京以后。《绿毛水怪》写在一个B5大小的练习簿上，后面几篇则写在一个有《人民画报》那么大的练习簿上。《变形记》的字迹和第一篇《战福》的字迹比较很有变化，估计是在七十年代后期写的。《猫》是写在稿纸上，里面提到“一个新世界”，与王小波后来谈到在大学期间读到《1984》、《美丽新世界》有些联系，应该是这些手稿中写作时间最晚的一篇。 《绿毛水怪》是上大学前的王小波最长的一个作品，故事里那个有点羞怯、内敛的男孩，一个被老师看作捣蛋鬼的男孩不寻常内心经历，寄寓了作者自己所向往和珍爱的一切。在文革运动缈无尽头，整个社会生活苍白无趣的时代，王小波幻想在海底有个王国，那儿有人类的智慧、有自由和对知识的探求。这个童话故事里，幻想和怀疑并存，两个层面对峙，谁也没能取消对方。作者分明是承受着这两种力量的冲突，但他不愿意用单纯的爱情童话来遮蔽自己对现实的感受。 在这个早期作品里，令人感动的是对童年经验的清新的表达，如在旧书店里的欣喜若狂、对亲密而永恒的友情的依恋，有种正在形成的自我意识。当无计其数的成年人也完全放弃了自己个人的语言方式时，这个作品里让人惊异的是，它坚决地保留了个人风格和反叛性的叙述，是让今天的人们看来不仅不会为之羞愧，而且还有所触动的叙述。 值得一提的还有，我想那是从作者心里发出的呼号－－那是说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时： 我看了这本书，而且终生记住了前半部。 我到现在还认为这是一本最好的书，顶得上大部头的名著。我觉得人们应该为了它永远纪念陀斯妥耶夫斯基。 我永远也忘不了叶菲莫夫的遭遇，它使我日夜不安。并且我灵魂里好像从此有了一个恶魔，它不停地对我说：人生不可空过，伙计！可是人生，尤其是我的人生就要空过了，简直让人发狂。 在陀氏的那本小说中，叶菲莫夫是个有极高的音乐天分的人，他不屑于工作和努力，至死无所成就。远离喧嚣的话语圈，王小波怀着那种精神创造的紧迫感回应着大师作品中的声音，那是自我意识的另一种形式。 收在这本集子里的《战福》、《这辈子》等短篇，和王小波后来的作品相比，文字表现力的差距不小，但对于了解一个作家的成年，却是难得的史料。从这些七十年代的作品起始，一些异类的、别具一格的素质已经冒芽。那种怀疑精神，对正统和权威的蔑视，表现在对刘三姐传说的逆反性改写里。而几个变形、变性的故事，则尝试了来自奥维德《变形记》的艺术手法。王小波的练习簿上还有其它几个类似《这辈子》的乡村故事，那里的叙事者，好象马克?吐温笔下的小汤姆，在几分冷嘲和恶作剧的描写里，流泄出内心的苦闷。《猫》像一个寓言，简洁而强烈，要算是王小波早期创作的一个结束篇。 七 在编辑小波小说遗稿的时候，我曾写信征求他特别敬重和热爱的兄长王小平的意见，小平在回信中除了提出意见外，还谈到他和小波对人生理解的同和异： 记得在小波的《似水流年》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在其中，他把人生的印象说成是一段小溪，人在水底，看粼粼波光、片片黄叶从头顶掠过，这是一个鲜活的比喻。使我注意的是，他对人生的印象是那样清凉冷冽，不带烟火气。 这种清凉冷冽的境界和氛围，是一种梦幻的极致。但我记得，我曾在其中存在过，呼吸过，那就是我们的少年时代；那时我有过一个心灵的伴侣，我的弟弟。我们可以一起在幻想世界里陷溺，用一种非直接的、近于揣测的方式交流滑过我们心中的种种感受，因为我们常常不愿意、或者羞于直接表达这些感受。 现在想来，或许我们都属一种怪人。特别是小波，更是怪得厉害，有时拿起一本书就钻进去了，非得猛踢一脚才能唤回魂来。 我早就知道，我们是有艺术天赋的，因为我们对美的东西极为敏感，一棵树，一条小巷，一个小院，风声、光影，随时随地唤起一种情绪，唤起我们对一种境界的憧憬，但这一切又是何其不合时宜呀。 记得我在大约二十岁的时候，曾经作过一个严肃的思考，后来把这个思考的结果和小波交流过。当时我想，人追求的东西，除基本生理需要的满足和感官的愉悦外，只剩两个东西，一个是美，即beauty，另一个是力，即power。美代表无穷的梦幻和细腻的情绪，像大海一样抚慰着心灵，力代表对世界的理解和控制，是古往今来的君王、政治家、科学家、巨贾、战士、武林豪客终生追求的对象。 两个东西都是那么丰富和深邃，值得终其一生去追求，那么，在两者之间，我当如何取舍呢？我考虑的结果是，如果必须两者择一，我选择力，因为这更符合我的性格。当时小波没有明确地答复，但我后来知道，他选择的是美。 他选择的美，不是一种纯然严肃的美，更多的是趣味或amusement，他最怕的就是无聊，这正是智商高的人的特点。此外，他也没有放弃对力，或更明确地说，对纯理性的追求。也许对他来说，单纯浸浴在美中，有点过于简单和女性化，据我所知，他在数学和哲学上都有相当涉猎。 也许因为选择了对力的追求，我对生活的印象，已不再是一段清冽的小溪。我经常想起贝多芬的第七交响乐中的一个乐章，曲中的主题，在我看来，就是一条汉子，背着行囊，在长夜里不断地走着。步履的节奏不断重复，夜色中景物变换，行行重行行，路好像永无尽头。我在深夜驾车穿越美国时，心里就重复着这段韧性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