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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阿诺:《暗店街》及王小波、昆德拉和80年代
林思诺 因为王小波的缘故,对这本书仰慕已久,拿到手时竟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它是一本寻根小说。当然也可以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暗店街》作为寻根文学的代表,曾经在70年代的法国掀起过回忆热和寻根热。故事的主人公失去了自己的记忆,沿着一张旧照片提供的线索开始寻找自己的过去,从无数旁落的枝节和无数次错误推理导致的错觉中慢慢浮现属于他一个人的,也从属于公共记忆的影像;从完全不像,有点像,难道不像吗,为什么不呢,那就是您的对话渐次推进,现在的样子与照片中过往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他终于找到了他自己。 它抒情,但克制,带着某些法国小说特有的阴暗和安静。 正如大多数人所知道的那样,王小波在《万寿寺》使用了《暗店街》这一意象。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对于王二这一代被割裂了历史和文化脐带的知识分子来说,他在寻找能够使现时的自我存在和立足的过去,《暗店街》在这里正暗示一代的断裂、诗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分裂。而王二故事中无数发黄的草稿记述的同构故事所建筑的虚构迷宫,正是向《暗店街》整个结构和叙事线索的致敬。 书话上有人提出,《暗店街》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有相似之处。我以为两者的异同大有文章可做。同样是寻找,昆德拉描述的是离开,从最初的家园开始,萨宾娜一次次主动离开,——甚至是逃离——逃离她栖息的地方,去寻找另一个可以作为新家园的精神场所。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回到最初,发现自己一无所得。朋友说她并不同情萨宾娜——因为萨宾娜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真正的处境。而莫迪阿诺和王二们则是被动地离开。他们被驱逐出精神家园,毕生的愿望和努力就是如何重新回到那个温暖熟悉的母体,那座童年的孤岛,然后就可以重新获得一切。寻根,寻找父亲,寻找祖国。 而这正是两代人的精神状态写照。 60年代人想要回归,70年代人想要逃离。——对于我,一个80年代生人又如何呢? 就像我曾经反复引用诗人于坚反复强调的那段话说,集体记忆已经取代了个人记忆。平静的21世纪飞快,事件频繁的90年代过得无比缓慢,有的人写信时间落款依然停留在1998,洪水滔天的一年。我们被教导要从大事入手,忘掉个人,摒弃鸡毛蒜皮,我们早已习惯以大年、大的事情作为记忆的刻度——流水帐并没有任何价值可言,理应被扔进历史的垃圾桶。舞台上从来没有普通人。 但究竟是什么构成了真正的历史,什么构成了我这个个体的存在呢? 恰恰是那些湮灭在时间洪流里的细节,那些隐隐约约的衣杉笑影,在某个炎热的下午投向百合窗外的那一道阴暗的目光。 这正与福柯的论述暗合。也是《暗店街》真正的意义所在。它看待记忆的方式让我想起了《追忆似水年华》,只是时态不同。《暗店街》的主角通过收集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一块块记忆碎片,一些微不足道的,可能存放在一个饼干盒子或者别的微不足道的东西里的记忆,最后拼为自己的样子。然后,它还原了真正的自我,还原自我所在的真正位置。 ——可是我们能够做什么。像蜗牛一样把留下自己生活的痕迹视为终身事业,能够记住昨天更换过的床单的图案颜色,能够迅速反映出家具的色泽和形状,第一个女友的微笑和穿的衣服的牌子的……这就是远离宏观叙事,关注内心的表现? 把自己交给更强大的意志决定。等到生命的尽头,等到大历史把个人体验完全覆盖掉,灵魂化成灰,溶入更大更厚的灰尘里边,所有个体就被彻底隐匿了,成为一个巨大的整体。——个体的一生犹如沙滩上的脚印,《暗店街》中的沙滩人,所有的都不曾存在。 终极价值已经被悬置,或者彻底失落了。 80年代的状况正是:既不打算离开,也不打算重来;既没有生活,也没有经历;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在我们这里,这个故事已经不可能成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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