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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思想者、诗人、还是导演?
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永远无法解释,有时甚至诡异得让人瞠目结舌…… 四年多前,成都冬季一个阴冷的傍晚,饭后,我出来在居住的小区外散步。昏暗路灯下,一个买盗版碟的小贩在轻声吆喝。已“淡出江湖”多年的我,原本是不会光顾这些劣质盗版小摊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我竟鬼使神差地停下,随意翻看起来。一张《二战秘闻》的盗版碟,突然跃入我的视线。我感觉片名好熟,印象中好像听说晓阳拍过一部《二战秘闻》,据说还是用一部影片的资金,套拍了两部片子,另一部叫《大顺店》。我再一翻,竟然《大顺店》也有。虽然盗版碟片的封套上没有印导演的名字,但我认定,这就是晓阳拍的,就一并买了下来。 自99年我离开我“误入歧途”的影视创作职业,从北京回成都后,我和晓阳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联系也仅限于逢年过节的几句问候,但每次晓阳总喜欢在电话那头用模仿得很蹩脚的四川腔,欢快地连连叫几声“小米!小米!”那份亲如兄弟的情愫,似乎从未因时空的遥远而间断过,就象昨天我们还在喝酒、侃山、做梦、宣泄……没想到一下竟能遇到晓阳的两部电影作品,在感叹晓阳执著坚守的同时,内心深处那块最柔软的部分像被轻轻地撞了一下,一种对分别多年未见的小兄弟的殷殷牵挂和切切思念,骤然被莫名的唤起…… 当晚,我躺在床上把两部片子一起看了,看完的时间,大概在凌晨五点。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突然,接到韩三平电话,电话里,三平的声音很低沉:“小米,你赶快来北京。晓阳走了。” “什么走了?”移民?我听说过晓阳在新疆拍摄《阿凡提》的时候,闪电般地爱上了个维吾尔族姑娘,而且没有“拍拖”,很快就结了婚,当时还为晓阳这个“情种”终于“浪子回头”而欣慰。后来又知道了这个维吾尔族姑娘哪里了得,她是国宝级的抒情花腔女高音歌唱家迪里拜尔,签约芬兰国家歌剧院、瑞典玛尔莫歌剧院的终身独唱演员。晓阳要移民欧洲了?我们电影学院83导演进修班的同学们要为晓阳搞个欢送告别聚会?但这事也不该由正在为中国电影振兴承受重负、日理万机的三平来组织通知啊…… 三平的声音依旧低沉:“晓阳从湖北选完外景,今天凌晨五点多在武汉回北京的火车上去世了。” 劈头的噩耗,如五雷轰顶,我惊愕得说不出话! 凌晨五点?这正是我看完《大顺店》的时间,天啦!冥冥中,难道真的有种诡异的心灵感应在神秘地传递着我和晓阳兄弟般的特殊情感?难道晓阳是在用他平日里那种潇洒、浪漫而戏虐的特有方式在与我进行最后的对话?难道他是用两部依然没有审查通过的影片来与我最后的诀别? 我抑制不住椎心刺骨之痛,顿时老泪纵横…… “我是天” 在晓阳走向天国、走到另一个世界的四年之后,当要我提笔写一篇怀念晓阳的文章时,我的脑子竟一下空白了,惶惶然,不可终日。我突然不知道写什么,我长久地坐在电脑旁发呆,甚至几个小时敲不出一行字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来写晓阳……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就是经常一起喝酒胡侃、一起海阔天空、一起狂思梦想、一起骂街骂娘……然后再一起酩酊大醉…… 可怕的是,面对我想写我该写的晓阳,在我的脑子里却成为一个天宇中的黑洞,面对一个我自觉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兄弟,我竟然不知道他生命中真正在追求什么?仿佛我们之间,从未真正走进过彼此的内心世界…… 经过痛苦的苦思冥想,甚至多次趁着醉酒的兴奋,我把大脑中隐藏记忆的那些沟沟豁豁都翻腾了个遍,但我仍找不到答案……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怕,对于一个与自己曾情同手足、兄弟般的“酒肉朋友”,我竟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下子觉得我和晓阳好像好熟悉,但又好陌生……我甚至感觉到,他心底深处的那个核心部分是被严实地封存起来的,他所有向外溢杨散发出来的激情、智慧、才华、性情……都不过是他一些伪装的烟雾,他真正想要什么?我揣测,也许甚至连他所挚爱的亲人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和清晰…… 晓阳有一首诗: 死后 把我的骨灰 撒上高空 我是天 这首诗是否能打开通往晓阳内心的谜团?我不知道。 但这诗告诉我,晓阳的心太高太高。 “雪是我的心” 在我心目中,晓阳永远是个翩翩少年,这也是晓阳给我的第一印象。 晓阳是我们83导演进修班最后一个来报到的,高大而壮硕的身材,一头浓密的卷发,一张白净的孩子般单纯的脸,满脸堆笑,充满真诚的谦卑和热情。很快知道,他来自大厂北影,而且还是著名表演艺术家于洋老师的儿子。 那时的北京电影学院,寄居在位于沙河朱辛庄的北京农业学院院内,学农业的和学电影的学生,混杂在一个被农田环绕的荒郊野地里,几幢宿舍,几幢教学楼,农学院的学生还有完整的管理体系,但电影学院的老师是早上来,下午进城回家,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女辅导员管理着住满三层楼的学电影的学生,基本上是一“放牛班”,其自由和快乐可想而知。 初识的晓阳,完全不像电影世家子弟……尽管他的父亲于洋老师早已是我心中电影表演艺术的偶像,但他却没那种电影世家子弟的傲气和自负。他阳光、单纯、自由、热情。但在我感觉中,他既不太像要为“继承父业”争气而勤学苦读的“接班人”,也不太像要为追求电影艺术而献身的未来艺术家,他更像一个早熟的自由思想者和才气横溢的诗人两者掺杂起来的混合体,有时他对电影艺术充满激情和狂热,有时又如一个年轻诗人,自由、浪漫而忧郁…… 晓阳爱喝酒,我也爱喝酒。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爱喝酒多少都应该与遗传有关。晓阳的妈妈杨静阿姨是蒙古族,而我的血管里也流淌有哈萨克族的血液,祖先都是游牧民族,自然成了我们亲近的不用解释的理由。我们班里一共十二名同学,我是班里最年长者,晓阳是班里最年幼者,我们一老一少,最终以酒为“媒”,成了班里最知己、最要好的“酒肉朋友”。 我们开始是晚上在宿舍里喝,一罐午餐肉,一袋榨菜,两瓶小二锅头。酒后话多,话多就能彼此敞开心扉,于是我们海阔天空,越饮越近。 后来,我们渐渐喝到了晓阳家里,一般是周末或节假日。晓阳妈妈杨静阿姨的溺爱好客和晓阳姐姐江江的热情纵容,下酒菜变成了丰盛佳肴,酒也变成五粮液、茅台。下酒的话,也从格里菲斯、格里耶、布列松、费利尼、杜甫仁科,到歌德、海涅、普希金,再到康德、尼采、黑格尔、萨特…… 也有几次酒兴大发,我们都喝吐了,好心的晓阳姐姐江江为我们清理“战场”,服伺不省人事的我们睡下,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倍感狼狈和歉疚。 “酒肉朋友”的结果,使我更多地了解了晓阳,我看到了晓阳博学背后的清醒、才华背后的睿智、豪爽背后的细腻、放纵背后的善良、谦卑背后的叛逆…… 雪白白 雪纷纷 雪是我的心 晓阳让我看到了他不满十三岁写下的第一首诗中的这幅自画像: 心如雪的晓阳,活得象雪一样纯净; 心如雪的晓阳,活得象雪一样率真; 心如雪的晓阳,活得象雪一样透明; 心如雪的晓阳,活得象雪一样脆弱。 “把日子装在酒瓶子里喝” 第一次看见晓阳的诗,是散落在宿舍角落里他那乱得像狗窝般的床上地下的一些碎纸片。和碎纸片一样多的,还有烟头、烟盒和酒瓶。 我随手拾起一张纸片,上面是晓阳的笔迹,龙飞凤舞着,歪歪扭扭记录着一些杂乱的文字,当时那些杂乱无章的艺术灵感和思想碎片,却让我大大吃了一惊,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写得什么了,反正是类似于我后来在他的诗集中看到的,如: 冬天,汗在冒 夏天,裹着袄 夜,烟在燃烧 白天,眼睛粘着 胶…… 又如: 一切都是黑的 找不到一块白纸 我只有借助红色烟头的一点光亮 在心上写诗 很多年后,我终于看到了晓阳出版的诗集,甚至一时爱不释手。那时,我已回到成都峨影厂工作,我们都在为各自的拍片和生计奔忙,很难见面。晓阳的诗集,竟成了我想念这个小兄弟时心灵交流的话语,就像我们在一起时杯影交斛的壶中酒。 晓阳的诗,大多隐晦而苦涩。在一般外人眼里看来,晓阳豪爽开朗,率性洒脱,总像个大孩子,但晓阳的诗泄露聊天机,其实晓阳内心活得很沉重。晓阳的沉重一方面来自拍电影上的不顺,另一方面也来自心性太高。 晓阳内心的苦闷,还有一个,就是他对爸爸于洋老师、妈妈杨静老师和对姐姐江江深深的爱,爸爸、妈妈和姐姐给于他的太多太多,他总觉得歉疚。 晓阳曾多次跟我讲过,他很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他无法真正和爸爸沟通和交流,尽管爸爸很溺爱他,但他事业上的不顺,总觉得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一个老电影艺术家对儿子寄予的期望。 记得《大海风》拍完并获奖后,晓阳曾和我通过一次电话,话语中,我感觉晓阳心里真正是喜悦的,而且我还能感觉到那喜悦并不来自于《大海风》获得了“华表奖”的提名,因为我知道《大海风》并不是晓阳真正所喜欢和追求的那类影片,但晓阳知道这是时代所需要,同时更是爸爸所期待他的成功,爸爸不希望他老在浸淫在挫折和失败中,于是,父子间的亲密合作,爸爸的期盼和晓阳对爸爸的爱,不仅成就《大海风》的成功,同时也完成了父子间情感和代沟间的一次完美弥合。 “哪个管得唱歌人?” 对于晓阳的影视作品,除了《大顺店》和《二战秘闻》的盗版碟,我真正坐在放映间里看过的电影,只有一部《女贼》,这还是没有审查通过的送审双片,是晓阳偷偷通过关系专门为我们几个同学安排而放映的。 看完后又是喝酒,晓阳问我如何? 我说:一、这肯定不是你作品想要的最后完成版本;二、你生错了地方。 为改编陕西著名作家高建群的小说《大顺店》,我和晓阳也曾有过争议。晓阳剧本开篇的第一句就是:“女人的月经,染红了咆哮的黄河”。酒桌上,我差点没喷口,我说晓阳,你他妈又想给电影局找麻烦?《大顺店》的女主人公茴香是个曾做过“妓女”和“慰安妇”式的女人,并由此获得“大顺店”的称号。小说曾涉及她做“慰安妇”的片片断断,但作品的主题并不在此。《大顺店》写了日军侵华的血腥、土匪刁民的习俗、黄河伟岸的族魂,但作品最重要的还是塑造了“大顺店”这样一个性格千面、内心复杂的女人,尽管“慰安妇”的扭曲畸形人生经历使她在土匪窝中杀人如麻、游刃有余,但黄河水润育出的那种中华女性特有的善良和本性并未完全泯灭,所以当她发现自己重新“来红”之时的那般欣喜若狂,又使她喊出了“我又成女人了”,此时的“女人的月经,染红了咆哮的黄河”也不为过,关键是……争议中,我仍被晓阳对电影的那份富有浪漫情怀的梦的追求所深深打动。 晓阳创作的影视题材很多,涉及方方面面,晓阳跳跃的创作思维告诉我,晓阳是想用电影,作为他对外部世界和人性认知的一种深度揭示和宣泄,这也许正是晓阳的悲剧所在。 不过,在我感觉中,晓阳追求的反正不是《大海风》,不是《翡翠麻将》,不是《女贼》,甚至不是电影。其实,晓阳也许并不爱电影,晓阳的生命,原本不该属于电影。电影不过是晓阳放荡不羁、自由驰骋内心世界一个外化的载体,或者是晓阳最便于生存和赖以承袭生命的方式和手段。也许,对电影的梦,是晓阳生命的一个误会;也许,正是对电影艺术虚幻的梦,谋杀了晓阳的生命…… ※ ※※ 晓阳没有走完的路,是我原本已打算放弃的路,但晓阳的魂灵,像是在前面不远处频频招手“诱惑”我,于是,我在退出“江湖”多年后,竟又鬼死神差地跟了上来。 先是想在同班同学共同努力下,把晓阳未尽的电影《北纬三十度》续拍出来,当时全班同学们都表示一定来片中客串个角色,也算是给晓阳的一个欣慰的祭奠,但事情未果后,我竟然却无法再重新回到我已对影视创作淡漠了多年的平静心态。接下来,我经历了《和平使命》、《桐柏英雄》和《我家就在岸上住》三部电视连续剧的折腾和挫败……但我继续坚定地走着,我想,路终归是人走出来的,路再窄,再艰难,走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慢慢变得宽阔、平坦起来。我想,晓阳在天之灵如果知晓,是他改变了我,让我又重新回到影视创作的路上,就像是后继者沿着先驱的足迹在继续前进,他一定会在电话的那头又哈哈大笑,并用蹩脚的四川腔欢快地喊叫“小米!小米!”…… 在我的记忆中,晓阳永远就是一个翩翩少年,一个单纯可爱、天真无邪的翩翩少年,一个才华横溢、心智高远、永远爱做梦的翩翩少年,一个天性自由、放纵胡闹、永远没正经的翩翩少年,另外,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也许晓阳的归宿,在他刚满十四岁时(1974年9月)写得的那首题为《坏孩子》的诗中早已命中注定,诗就两句,却记录下了一个十四岁翩翩少年恣意癫狂的自由之心: 我想做苍蝇的首领, 飞在灿烂辉煌的宴会厅。 想当“苍蝇”,首先是一种危险,苍蝇是“四害”之一;想当“苍蝇的首领”,更是一种危险,谁都知道“枪打出头鸟”,消灭苍蝇用不着抢,苍蝇拍子和各种杀虫剂就够了;还要想在“灿烂辉煌的宴会厅”飞舞,那无疑更是一种可能致命的危险,要进入“灿烂辉煌的宴会厅”,不仅需要身份证、工作证、甚至还要通过各种安检。冒着危险飞舞,是要付出代价的。在我对晓阳生命的解读中,热爱自由,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保持自己那颗恣意癫狂的自由之心,这显然是晓阳生命中注定生存方式,就像晓阳对酒的喜爱和渴望一样。 生命存在的方式,多种多样,其中最精彩、最华美、最璀璨的是燃烧。 年轻的晓阳选择了燃烧。 我对所有用燃烧方式完成生命历程的人,都发至内心真诚的崇尚和敬畏。 晓阳,当有一天我们在天堂聚会时,我们同样醉酒当歌、同样酣畅淋漓,就像我们无数次把自己年轻赤诚的心和对自由思想之梦装在酒瓶里喝掉一样,然后一起引颈豪歌我最喜欢的你那首诗: 死后 把我的骨灰 撒上高空 我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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