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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后》漫议
徐岳 有人说,现在的散文“侵略”了小说,还“侵略”了诗歌,以“侵略”的方式壮大了自己。我同意这种观点。比方现在的报纸明明是对开,有些版面却办得象杂志,而有些杂志明明是十六开却办得象报纸,似乎在互相“侵略”,而且在“侵略”中吸收了别个的长处,使自己更加为群众所喜闻乐见。现在我们再回头看看,王汶石的短篇小说远在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就在“侵略”秦腔折子戏,用“侵略”的方式拓宽了短篇小说的路子。在王汶石早期的短篇里表现得最为突出。 《春节前后》一开头就像很过瘾的秦腔“独角戏”。读着大姐娃一人在家里背着丈夫赵承绪所做的那一连串发泄内心不满情绪的“戏”,似乎连秦腔音乐也在读者耳边敲了起来。其中有一个大姐娃扔搅料棍的动作——“那根棍子便在空中旋转着,越过墙头,落在墙外。”“旋转着”三个字算是用到家了。还有她的语言——恶声恶气的骂娃“哭,哭,哭死……你们全都死,我也图个自在。”无一不表演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个被命运折腾过的女人,变得很要强、很厉害的女人。但丈夫赵承绪绵里藏针——尤其是进社以后,当了副社长,当了群众都放心的饲养员后,却也有点不好惹了。 紧接着是一场“心理战”,很有戏味的心理战。她听到墙外传来厚实的男人的声音,是给别人教怎样赶车吆牲口的。大姐娃想从中捕捉到一点男人的孤独和悲伤,但捕捉到的却是笑声。她失败了,只好给怀里抱的不懂事的娃娃讲心事,“小狗狗呀,那没良心的贼,把咱娘儿俩撇了!” 大姐娃本来和赵承绪的小日子过得很和谐。但这种和谐是不合理的、是依靠旧习惯、旧传统而维持的。因为赵承绪是大姐娃招进的女婿,按当地习惯,这个家庭的主角就是大姐娃,由她掌大权;赵承绪本来就言语短欠,惯于服从,乐于大姐娃的支配,他唯一的一句话就是,“你说怎办都行!”大姐娃里外做主,独断专行,心中十分快意。小日子就这么过得很是和谐。但是眼前这一场合作化运动,不能不影响到社员的家庭,也就“破坏”了按老习惯运行的和谐之美。大姐娃和赵承绪表面上和心理上都接受了合作化。接受了合作化以后两人心里反而想不到一起了。大姐娃想的是有了合作社,“大树底下好乘凉”,不像过去自个儿做庄稼有说不尽的狼狈。还有农业社自有大摊子的合理分工,收了工,小俩口还能在家里亲热亲热。谁知赵承绪想的是既然大家认为只有我当了饲养员,他们才放心,那就当吧。这一下,为公而忙的赵承绪不再是“你说怎么办都行”的那个赵承绪了。他有了独立思想,这个家庭和谐砝码偏向了赵承绪。这是公与私的矛盾,也是新与旧的较量,也是两人热情与情感的开始分离。这里,王汶石在选题上没有选择宏大的模式或入社不入社的斗争模式,他选取了小俩口的小生活场景。又吸收了秦腔折子戏的幽默、巧合表现手法,生活气息压倒了政治概念化的苍白与说教。 作品里还写了一个有趣的人物赵大婶。赵大婶本是一个平日里倚老卖老说是了非的人物。她和大姐娃展开了一场戏,她是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人”的非同小可的小人物。令人遗憾的是她没有梳理清她所面对的小俩口的矛盾与她往日所面临的是有根本区别的。固然这一老一少所演的戏是别开生面的,但矛盾是不以赵大婶的意志来转移。比如她说,“我就不信,如今的社会,长辈说句话,就不值一个鱼眼小钱啦;我这就去叫他,得罪了你,叫他陪个不是;你不愿意叫他干那差事了,就叫他辞了……”事情能这么结局吗?后来的事实证明,矛盾还在继续向前发展,以至大年初一早晨吃年饭时,达到了高潮。大姐娃只顾逞着一时的性子,发泄自己的私怨,却根本不想丈夫心理受了怎样大的伤;直到听见哗啦一声响,她才惊醒过来,“只见面汤脚地流,饺子满地滚,破碎的碗片乒乓四溅。”赵承结从未有过的行为,把大姐娃吓得“口拙舌笨”、“后半截话也闸在喉咙”里。赵承绪“满脸刷白,两手发抖,站在桌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睛闪着怒火,像一头被人穷追而发怒的猛兽”。但是他仿佛就很快觉察到自己行为的过激,“慢慢地推开了椅子,走到门外去了”。 下边的矛盾怎样解决呢?按照那时创作的“公式”要搬来“两员大将”,一个是书记,一个是“忆苦思甜“。然而王汶石没有这样做。他让赵承绪“一去三天没回来”,让大姐娃三天来“一时悔,一时恨,摔鼻涕,弹眼泪。”作者注重的是俩口行为过激之后所引起的反悔,挖掘人物心灵深处的善和美来弥补被破坏了的和谐。这时,赵承绪,大姐娃和赵二婶三人同演了一场和解戏。三个人都与时俱进,向前迈出了一步。这场和解戏的戏味最浓。 在《春节前后》这篇小说里,首先是大姐娃的“独角戏”,接着是大姐娃和赵二婶的一场戏,再下来是赵承绪和大姐娃的“系列”表演,把情节推到高潮,最后是他们三人由高潮处演到了结尾。这就制定了《春节前后》的结构是块状的,即使某些人也骂了赵承绪,但作者并没有上纲上线,硬弄出些阶级斗争来解决矛盾。可以看出作者是尽量淡化了小说的政治功利性。 《春节前后》的语言非常“关中化“,民间化,诙谐、质朴、幽默,极富生活气息。无论是叙事语言、描写语言还是对话语言,都非常精练传神,尽显了“白描”的神韵,又很有张力,一言一行即可显出人物个性和心理的特点与变化。 当然由于时代的原因,就是王汶石这样的短篇高手,也打上了那时代创作的烙印,依然没有摆脱当时流行的全知叙事模式“解放前是鬼,解放后是人”的人生模式,以及公与私相互对立冲突的构思模式等。但王汶石并没有公式化、概念化地去创造人物,这和他当时一直就在生活里泡着是分不开的,和他一心追求民族化的艺术思想分不开的。 2007年3月2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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