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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友 —— 寅嘉 李金旺 2004 年 10 月 11 日 九龙溪风光秀美,其支流蛟溪源头坐落着一座灵秀村落 —— 蛟溪村。村庄四面环山,林木葱郁,山光水色相映成趣。一条澄澈山溪穿村而过,便是蛟溪,全村近千百姓依靠这条溪水饮用、灌溉千亩良田,溪水一路潺潺,最终汇入九龙溪。每到盛夏,河畔少年总爱跃入溪中戏水、捉鱼,流水间尽是少年嬉闹的欢声笑语。我的故友寅嘉,便生于这片山水宜人的故土。 故友陈忠钦,又名陈邦,字寅嘉。其祖父陈发元,为清末武秀才;家中三代子弟皆通文墨,寅嘉父亲陈彩光,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尤擅儿科、妇科,一手书法更是誉满乡邻,乃是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鼎盛时全家连同常年雇工,共有五六十口人,寅嘉自幼成长于文脉绵长、家境殷实的名门之中。 寅嘉天资聪慧,自幼勤学苦读,博览群书,学识丰厚。他性情豪迈洒脱,心胸豁达开朗,与人闲谈时谈吐生动、言辞风趣,常引得众人开怀;虽胸有凌云之志,待人却温和谦和,全无旧时文人清高自傲的习气。 1947 年,正值青年的寅嘉自长汀师范毕业,随即被县教育局委任为梦溪中心小学校长,年少有为,风华出众。同年,他与连城女子黄玉招结为连理,1949 年长子英贤降生,阖家欢喜。 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彼时部分地区执行尺度失当,许多曾在旧政权任职、拥有旧身份的知识分子受到牵连。土改时,寅嘉与我两家均被划为地主成分,虽无实据定罪,仍被安排集中劳动改造。当地不少乡亲不明实情,以为寅嘉要长期服刑,便不断劝说其妻黄玉招另嫁贫雇农。黄玉招受人蛊惑,前往永安龟山劳教所提出离婚。寅嘉念及多年夫妻情分,昔日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过往历历在目,心中万般不舍。可他身陷困境,身不由己,又经同处劳改的友人劝慰,终究强忍悲痛,含泪应允离婚。 1952 年秋,寅嘉查清无实据,得以释放归家。在父母悉心照料下,1954 年他续娶陈银娥。银娥品性温良、勤俭持家,先后为他诞下三女两子:明英、珍英、红英、拔贤、颖贤。 1955 年,寅嘉再度蒙冤,被判三年劳改。服刑期间,他依托祖传医理自学医术,很快成为劳改队卫生员。1958 年春刑满返乡,同年秋季蛟坑麻疹流行,乡里启用寅嘉负责全村防疫保健。此后至 1962 年 5 月,他先后调任余朋公社卫生院、东坑保健站医师。平日潜心钻研医术,对待病患尽心尽责,常年奔走乡间救死扶伤,为百姓解除病痛,深受乡邻敬重爱戴。 1966 年,“文化大革命” 爆发,这场内乱给国家与民众带来深重灾难。各地掀起破 “四旧” 风潮,不少文物古迹遭到损毁;社会分化对立,武斗频发,百姓人心惶惶。农村以阶级斗争为纲,地主、富农等 “四类分子” 及其子女常年遭受批斗、人身迫害,无端栽赃、无限上纲之事时有发生。 动荡岁月里,寅嘉再遭厄运。1967 年 5 月,他被免去公职,遣返回蛟坑务农。1968 年,受 “四人帮” 反革命集团作乱影响,清流成立无产阶级专政小分队,大肆打压所谓 “阶级敌人”,我与寅嘉都被列为重点管控对象,终日惶恐难安。当年春夏,寅嘉被公社关押,为躲避无休止的批斗,他连夜破窗出逃。不久后,我们二人相遇,为求自保一同逃往福州。凭借一身医术,寅嘉购置药材,二人游走永安、连城、龙岩、上杭、永定等地行医避祸。沿途目睹不少群众遭受游街批斗,心中满是悲愤。 彼时各地管控严苛,风声紧迫,我们辗转藏匿至安砂鏊岭山顶一户陈发坤人家。屋主知晓我们蒙冤避难,心生恻隐,不顾风险收留我们暂住。白日我们漫步山林,听林涛阵阵、观鸟语花香,暂得片刻安宁;夜里栖身山野,勉强度日。 不料 10 月 19 日凌晨,红卫兵突袭上山搜查。我们刚从山间归来,行至门前便被撞见。我在前挑柴,来不及躲避,当场被抓捕;寅嘉反应机敏,立刻遁入密林脱身。红卫兵反复逼问我同行之人身份,我执意不肯吐露,即便遭受绑吊逼问也闭口不言。趁众人搜查房屋的间隙,我挣脱绳索趁机逃走,自此与寅嘉分离。后来二人重逢谈及此事,仍感慨彼时危急关头,全凭沉着机智才得以脱身。 分开不足十日,我们再度相逢,一同隐居矶头大岭拱桥坑,于林间搭棚栖身,权作安身之所。寅嘉大姐陈生兰心疼二人,省吃俭用,时常冒险送来粮食接济。为避免炊烟暴露行踪,我们只在破晓前、入夜后生火做饭,白日便下棋闲谈,这般隐居生活持续半年。次年立夏之夜,为寻更稳妥的藏身之处,二人再度分别。寅嘉前往东坑躲藏,当地百姓感念他从前行医救人的恩德,暗中庇护,让他安稳栖身近一年。 1970 年,全国开展 “一打三反” 运动,受当时左倾错误影响,不少无辜之人蒙受冤屈。我与寅嘉先后被捕入狱,这已是我们第三次身陷囹圄,前后羁押三年有余。狱中缺衣少食、处境凄苦,万般辛酸难以落笔。好在二人避难期间从未做过违法之事,办案机关查无实据,直至 1973 年,我们才得以无罪释放。 1976 年 9 月,毛泽东同志逝世;同年 10 月,党中央一举粉碎祸国殃民的 “四人帮” 反革命集团。邓小平同志复出主持中央工作,1978 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国家全面拨乱反正,纠正过往各类冤假错案,废除唯成分论,社会迎来全新转机。 1981 年,寅嘉恢复公职,重回余朋卫生院工作,与挚友陈新明院长共事。二人一同研讨医理,闲谈世事、吟诗作赋,志趣相投。半生坎坷过后,他终于得以舒展心怀,安稳行医。奈何天不假年,正当壮年、大有可为之时,1984 年 2 月,寅嘉赴县城参会途中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离世,年仅五十八岁。噩耗传开,亲友邻里无不哀恸惋惜。 寅嘉一生品行端正、坦荡磊落,奈何生逢动荡岁月,空有满腹才学,却屡遭磨难、怀才不遇,毕生抱负未能尽数施展,成为终身憾事。 寅嘉长子英贤,年少时亦受家庭成分拖累,中学成绩优异,却因政审受阻无法继续求学,只能回乡务农,常年受人冷眼、饱尝艰辛。改革开放后,人人拥有公平奋斗的机遇,英贤勤恳拼搏,邀约友人创办清流县余朋朝阳文体用品厂,经营二十余年,企业初具规模,年纳税二十余万元,是当地开办时间最久、颇具口碑的个体企业。 少年失学的遗憾,让英贤格外重视子女教育,悉心栽培后辈成才。如今长子陈舒智大学毕业后考取监理工程师;次女陈榕珍顺利考取华东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 后辈出息、门庭兴盛,乡里亲友无不交口称赞。众人都说,这是陈家祖辈积善积德、福泽后人。寅嘉虽寿数不长,倘若泉下有知,见儿孙立业成才,定然倍感欣慰。 2004 年 10 月 11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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