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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庸韩国瑗纪念馆--恩惠无涯 情思永固

父亲的点滴回忆(8)

张毓京

  
  
  父亲对学习的理解是既要会读书,爱读书,又不能死读书,不肯动手;动手学习做跟读书学习同样重要,特别对一个医生更是如此。动手能力强是他非常看重的一个优点。他认为在动手做的过程,必须要动脑,实践出真知,只有亲手干,才能获得解决问题的能力。“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爱国诗人陆游教育儿子的这两句诗,父亲经常给我提起,说干和行的过程就是一种学习,告戒我要知行并重,甚至要更重视于行。
  我在医学院最后一年上外科时,也跟着外科大夫值班实习,带我们班的戴国宪大夫在碰到一些他认为较为简单手术就鼓励我们去做,他在台上指导,万一有什么情况,他可立即上手处理。一天晚上碰到一例急性阑尾炎,须急症手术,戴大夫让我立刻洗手准备,不巧那天我身体特别不舒服,加之前不久我曾做过一例,就把这此机会推掉了。后来父亲得知,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这么难得的机会就随随便便地丟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要觉得将来不做外科医生,做不做无所谓,你就是做病理,将来在特殊的紧急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要求你去做手术,有过这样的实践,做的熟练,就会有自信,能解决病患的痛苦, 甚至救他的命。做哪一科大夫,都要能动手,做的越多,处理不同的病例越多,手越巧,越有经验, 临床上没有绝对相同的两个病例。父亲的这次批评和教诲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曾多此对我回忆,在读医学院的后期,上临床课轮转到外科,他下了课回到宿舍就练习打结,不仅仅练右手,同时也练左手,最后两个手都打得又快又好,很得老师的好评,因为他做事利索,基本功扎实,动手能力强,毕业时,外科主任很想将他留在外科,他笑着对我说,差一点我就当了外科大夫了。我相信,他若是选了外科,也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外科医生,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一位内科医生。母亲生前提到,父亲在毕业留校后做内科驻院总医生时曾对她说,内科涵盖的病太多了,须要有非常广博的知识和丰富的临床实践,成为一个好的内科医生实在是很不容易,但是他愿意付出一生的努力向这个目标奋斗。
  《论语》中有“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翻譯過來就是:孔子說:“君子要謹慎說話,但勤快做事。”。孔子不僅強調“慎言,慎行”,而且強調“敏於行”,即要少說話、小心做事、勤快做事;而做事優柔寡斷,機會必將貽誤殆盡。要少說話多做事,這也是當今社會大多數人應遵循的準則,这同“实干兴邦,空谈误国”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他在工作中,在多年临床和教学,科研生涯里有了新的设想,就立即行动,付诸实践,在这方面,父亲的言传身教也给我们做了很好的榜样。
  除了工作,在家里时,父亲也会亲自动手做些事,记得在我上小学时,每年夏天,他就用竹竿联起来,搭成架子,把每个屋子的蚊帐挂好。五十年代的卫生间的浴缸上方都没有喷头,无法洗淋浴,他就想办法在浴缸上方拉一条绳子,将大水壶穿过绳子,挂在上方,我们就可用这种简易方法来洗淋浴了,这样的洗浴方式给小时候的我们带来很多欢乐。父亲自前苏联留学回来时,带回来一部莱卡照相机和一套冲洗照片的设备,这些在当时都是些稀罕物件。刚回来那两年,在周末时,父亲和母亲带我们去碑林博物馆,公园等处就会自己拍些照片,晚上在家里自制一个暗室,把窗户和门都用床单遮严,先用特殊的显影罐把底片冲好,晾干后,就将选好并放大曝光的相纸按顺序分别放入显影液,定影液及清水里,当相片上的人和景一点点显象时,我们几个孩子都非常兴奋,觉得特别神奇。父亲演示了几次后,也鼓励我们动手操做,他因为工作忙,后来自己冲洗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我们特别是毓森和毓丰弟弟则接替了这项爱好和工作。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青少年中流行组装一种十分简易的矿石收音机,要自己缠线圈,花两,三毛钱买几个电容,电阻和小小的“矿石”,按照线路图把它们联起来,我和毓森弟弟也被卷入了这股浪潮,父亲对我们的这种敢于尝试的态度也给予了不少鼓励和支持。毓森弟弟从小喜欢动手,不论是电器,木器,水,气管道,自行车等等,他都以极大的兴趣摸摸弄弄,也经常好奇地把家里的钟,锁,自行车等大卸八块,然后再拼装起来。在这些过程中,也曾经出过危险,差一点釀成大祸。尽管如此,父亲对毓森弟弟的爱动手还是抱支持和赞赏的态度,只是告诉和提醒他,对带电,火这些容易伤人并造成灾祸的物件要特别小心。后来毓森弟弟成了家里的“小炉匠”,兼电工,木工,修理工等于一身,电器,锁,钟,家俱,自行车的修理都由他包了,他还会踏家里的缝纫机,缝补衣服。
  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行省也”,这句话出自《论语》,孔子說:“見到賢德多才的人,內心思考著,學習如何才能和他一樣;反之,遇見不賢、不求進步的人,往內反省自己,有沒有和他相同的毛病,提醒自己要不斷改進,不許往後退步。”
  “見賢思齊焉”,“見”就是知見、見識。能真懂得義利之辨,才有學問眼力看出“賢”與“不賢”,所以“見”字非常要緊。“賢者”比“君子”還高明,簡單來說,必須道德品行、學問技能、力行實踐,這三條都做到,才夠得上”賢者”。 賢者與君子,他們的存心,都是以“獨為賢者、君子”為可恥,假使別人都是小人,而獨獨自己是賢者、君子,這是完全错误的,有損德行,正是賢者、君子的大羞恥。“思”是研究如何和賢者一樣,然後積極付諸行動,跟上賢者的行徑。
  “見不賢而內自省也”,“不賢”不是小人,可能是君子、或是普通的人,只是不如賢者而已。“見不賢”,見到比賢者差一點的人,並不是譏諷輕視別人,而是趕緊向內省察自己,有沒有不知不覺犯了同樣的毛病。求學往上進步難,往下退步容易,得隨時保持警覺,才能不斷進步,所以要看别人,更要反省自己,“吾日三省吾身“。
  他认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长处,都有自己值得学习的地方,骄傲自大是最愚蠢的,既不利于团结人,又不利于自己的进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要向自己的前辈,师长学习,向自己的同学,同事,同道学习,也要向自己的下属,学生学习,甚至向自己的患者学习。能看到自己的不足,承认自己的缺点,就会不断地进步。他对我讲,现代医学发展到今天,不同于古代中医,只要号号脉,看看舌苔,一个人望闻问切,就能开方子治病。现在看病诊断治疗是一个团队工作(team work),须要许多科室的协同配合,比如,某一项重要的化验结果搞错了,就可能将治疗导致错误的方向,病理诊断错了,危害当然更大;护理工作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护理工作出了差错,比如打错了针,前面所做的一切工作和努力可能会都化为乌有。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要团结每一个团队成员,发挥他(她)们的积极性,创造性,一切从病患的康复出发。
  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著名的病理学家,也是父亲的医学院校友刘彦仿教授曾多次对我说:你父亲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能团结人,他严以律己,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又能宽厚诚恳待人,每一个他的下属,同事都能与他合作愉快,这非常不容易。
  父亲从三,四岁起就开始读孔孟的经典:四书,直到晚年,还把《论语》放在枕边,他不但读,他更是真正践行了一辈子。 父亲常说:孔老夫子的思想结晶《论语》的核心价值观是什么呢?那就是仁,“仁者爱人”,精神实质是“爱”。爱有孝悌之爱,忠恕之爱,惠民之爱。忠恕之道,尤其是恕道是人与人相处的“絜矩之道”,是超越时空,跨越国度,富有永恒魅力。有心,有情,给予,尊重,宽容,这些是爱的本质内涵。阅读《论语》,品味仁道,倡导爱人,是欲实现净化心性,升华气质,愉悦精神,快乐人生,安顿生命之目的。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命,一定要爱这个崇高的职业,爱病人,对自己从事的工作有敬畏之心,对患者有爱心。
  美国的一位医学教育家曾如此描述过医学这一专业: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具有普世一致性的专业就是医疗,无论在任何地方,医疗所遵循的规矩相同, 所怀抱的志向相同,所追求的目标也相同,这种普世一致的同构性是医疗事业最大和最突出的特点。在父亲看来,教师这个职业也具有这样的特点:须要有爱心,同时要有献身精神,所以在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被称为“灵魂的工程师”。
  父亲的远见对我在日后从事专业的选择上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七四年初从野战军复员进了西安市中心医院。在当时的国内(文化大革命期间),由于多数年青人,特别是家庭出身“不够好”或没有权势的,无法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都倾向于学一门较实用的技术,比如,到医疗单位工作的大都愿意去超声波室,心电图室,或放射诊断科等。 我到了医院后,也曾经想过去超声诊断科。在征求父亲的意见时,他鼓励我去病理科,他说病理医生在医院的地位很特殊,许多小一点的医院都没有病理科,其实它对医院,对临床大夫的诊断治疗是十分重要的,有条件的,还应同临床配合,争取在患者病故后做尸体解剖。他还说:你没有学历,从做技术员开始,踏踏实实把技术员工作做好,能把片子切好,染好都不是很容易的,要下功夫,沉下心来好好学,好好练。将来有可能,也可以自学,“看图识字”,学习组织学和病理学的基本知识,但这是以后的事。咱们学校,解剖教研室的宫xx教授,最开始就是系里的解剖技术员,但他做的时间长了,又比较好学,在当时的系主任解剖学家张查理教授的培养下,最后也成为解剖学教授,所以事在人为,前提是首先要做好本职工作,再有,就是要一步一个脚印地不断学习,要有目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人事,听天命”,这不是消极的,宿命的,因为大的环境,所处的时代是决定性的,而个人又无法掌控,但是个人的能动性,个人的努力在同样的条件下,也能达到云泥一般的差别。不要在乎和追求虚名,最重要的是有真才实学,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业绩。
  他对我说,医学科学(西医)的进步,很大程度上依赖基础科学,如生理,生化,微生物,病理,药理等等的发展和进步,近二十多年,免疫学,分子生物学的许多重大发现改变了以前许多传统的概念,比如五十年代初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都是革命性,颠覆性的,完全改变了以往对许多疾病的认识,进一步对临床的诊断和治疗产生巨大的影响和改变,例如,假設没有象丁光生伯伯这样的药理学家的探索和发现,即使临床上知道某种疾病是由甚么病原微生物引起的,临床医生还是对它束手无策。他的这些话,对我以后几十年从事医学科学的研究工作起了极大的激励和推动作用。
  毓京2018-2于新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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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2/10/14 1:28:46
李承光惊悉(评论于2012/2/29 14: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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