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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托派史上,周仁生(周任辛)是溫州地區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托派領導人。2003年3月,筆者到溫州採訪,來到了周仁生的家裡。筆者做夢也沒有想到,溫州鬧市中心居然還有這麼破落的小院。推門而入,一個小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井,四周長滿了雜草和青苔。一間不滿15平方米的小屋,邊上的牆歪歪扭扭,仿佛隨時可能倒下來;歪牆邊上是一口雙門大櫥,同樣歪歪扭扭,大櫥和牆的木柱子用鐵釘和鐵絲串在一起,不知道是誰在支撐著誰。再有就是黑呼呼的一張掛著帳幔的床,別的甚麼也沒有。周仁生上世紀30年代初葉就居住在這裡,至今已經有70多年了…… 周仁生出身在一個貧苦的手工製作油布雨傘的家庭裡,現這種粗重厚實的油布傘在大都市里已經基本上看不見。他的父親周立齋粗通文墨,一輩子辛勤勞作,終於有了一個自己的制傘作坊,於是送周仁生到學校裡讀書。他一心一意要將周仁生培養成一個大學生,「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前一個目的他達到了,周仁生成了一名優秀的大學畢業生;然後由於他信奉的主義,由於他追隨的理想,非但未能光宗耀祖,卻給整個家庭帶來巨大的禍害。 1939年,周仁生考取浙江大學,在英語系就讀。周仁生讀書刻苦,口才也好,是系裡公認的才子。這一日他從班級一個同學的手裡借到一本托洛茨基英文版的著作《兒子‧朋友‧戰士》,翻著翻著,他的內心被震撼了。這本書的文筆非常漂亮,托洛茨基深情地回憶自己的長子從一個活潑的孩子,到成為自己的朋友和戰友,最後被史達林殘酷殺害的過程,書中充滿一個父親的深情摯愛,和對兒子不幸早逝的無比沉痛……周仁生看了一遍又一遍,情感非常複雜。如果說有甚麼書真正影響了他一生的話,那就是托洛茨基的《兒子‧朋友‧戰士》。70多年過去了,他坐在自己家小院天井的枯藤下,還會用英文背誦出托洛茨基這本書卷首的那一段話…… 1940年夏天,周仁生從學校回到故鄉溫州度暑假,由林松祺介紹,認識了王國龍,就此加入托派組織。他至今認為自己的選擇沒有錯,為托洛茨基主義獻身是值得的:「我們和中國共產黨的目標是一致的,也是讓老百姓從國民黨奴役下解放出來,過好日子,最終實現共產主義。只不過所採取的方法,所選擇的道路與共產黨不同……」 周仁生先後在浙東三臨中,溫州師範與江蘇靖江中學等學校教過書,並積極從事托派活動,其中最重要的活動是1945年冬天發起成立了馬克思主義挺進社。 周仁生在浙東三臨中教書時認識了身材嬌小的漂亮姑娘趙青音,受周仁生的影響趙青音接受托派的思想,參加了托派組織。後來結婚。 馬克思主義挺進社是中國托派後期最重要的一個組織,它在溫州先後組織多起工人、學生「反饑餓、反內戰」的罷工罷課運動,許多參加過這些活動的工人學生還以為是由共產黨領導的呢! 1949年,周仁生來到福建海澄縣的海澄中學(今龍海縣龍海二中)當校長,他在學生中組織讀書會、籃球隊等,非常活躍,威信很高,並於1949年7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不久擔任海澄縣的宣傳部長,但他又是海澄縣托派的負責人,此刻海澄縣還沒有解放。據說這是彭述之的主張。1948年底彭述之在上海召開中國托派多數派的全會以後,自己和夫人陳碧蘭全身而退,同時又號召托派成員加入共產黨。 1952年12月22日,周仁生和夫人趙青音在全國統一的「大肅托」中被捕。被捕時整個海澄中學一片譁然,師生們都不相信他們的校長周仁生會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甚麼托派!1954年11月,因作為「托匪的中堅骨幹」,他被判處無期徒刑,他的夫人趙青音被判5年徒刑。周仁生先是被關在福建漳州,以後又被押送到浙江臨平,1963年被統一關押在上海提籃橋監獄,一直到1972年釋放,1975年底恢復公民權。由於他出色的英語水平,在提籃橋被分配在翻譯組,他認為後半生最有意思的工作是翻譯並出版了波蘭人伊薩克‧多伊徹撰寫的最具權威的托洛茨基大傳《先知三部曲》(周仁生是3位翻譯中的一個,另兩位翻譯是王國龍和施用勤)。 1956年冬天,周仁生被從漳州押往臨平時,途經溫州,並在溫州住了幾天。由於看守人員的寬大,周仁生和父親周立齋見了一面。此刻周立齋還不滿60歲,但在周仁生看來已顯得非常蒼老。他深感內疚,他明白自己是父母親畢生的希望,而自己給父母親帶來的卻是苦難。不久,由於趙青音被提前釋放。周仁生看著趙青音清瘦的臉,給她講了一個「趙氏托孤」的故事。最後周仁生講:「死是容易的,而活下去卻很艱難。我心已死,我把容易的留給了自己,而把苦難留給了你……」 趙青音自然明白周仁生的意思,她回到家裡默默地擔負起撫養年幼的兒子和贍養周仁生父母雙親的重任。教師自然是不能做了,她白天在街道辦的畫簾廠裡做雜工,晚上去給人家做老媽子。有關方面的領導多次找她談話,要她和周仁生離婚,並許諾,只要她離了婚,就安排她到學校裡當老師。但是趙青音拒絕了。她選擇了忠誠:忠誠於自己的丈夫,忠誠於自己的信仰;同時也選擇了極端的貧困。她終日操勞著,只要是可以賺錢的工作樣樣都幹,她甚至到醫院裡去給傳染病人倒尿盆子,每賺來的一分錢她都是掰成兩半來花……儘管家徒四壁,每一件衣服都是補丁迭補丁,但她始終把這個家料理得整整齊齊,每一天都把年幼的孩子和年邁的婆婆梳洗打扮得乾乾淨淨,保持著做一個人的尊嚴和體面。再苦再累她都自己撐著。背駝了,頭髮蒼白,一雙女人的纖手由於終日勞作變得骨胳粗大,手心滿是裂口,粗糙得像一把銼刀,只有眯起眼睛微笑時才尋找得出在廈門英語系時美女的一絲風韻,但她那一雙瘦削的肩始終支撐著這一個家,一直等到周仁生的歸來。1976年初春,周仁生回到溫州老家,當他看到風燭殘年,無比蒼老的母親,以及攙扶著她母親顯得同樣蒼老的自己的妻子時,他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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