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的家住在四川省泸县所属的“云锦”“石马”两镇之间、泸叙公路之旁,当年所谓的车大路,全用约二公尺长的青石板横铺而成,它从泸县“小市”起,一直延伸到重庆城,往来行人不计其数,整齐的石板被走的光溜溜的,临解放前几年才改建成公路。 我家地名叫“梨园”,据说早先房前屋后、山坡上遍种梨树,一到秋天黄澄澄碗口大的梨,硕果满枝头、多得很,人吃不完还摘来当猪饲料呢!真乃名副其实的“梨园”,然而等到我出生的时候,却不见有梨和梨树的影儿,是听老人们说的,我想我那老祖先,起这房名的人,一定是一位舞文弄墨者,能以物命名,真够雅兴。 我家宅第是个大大的古建筑物“四合院”,房屋宽敞明亮,坐落在苍松翠柏掩映、青山绿水环抱中,门前一株数人合围的香樟树高大挺拔甚为壮观,有芳香馥郁的大桂树,有红杏、樱桃、李子、龙眼、柑桔等多种多样的果树,大门内两侧是花园,培植着几多名贵花卉,大门上方嵌着一块长方形巨石,上书“远绍比郎”四个珠画银钩般的大字,苍劲有力,这四字的含义为何?自愧才疏学浅的我,至今也没弄懂。 据考证,莫氏祖籍系湖北省麻城县孝感乡,传说明末年间张献宗洗四川后移民来此定居的,兰田方向的一支莫族人氏同属一源。云锦场口上建有莫家祠堂,有族谱记载着合族人等、各家各户、人口、出生年月日、名讳事业诸多详细情况,整个家族分布在云锦、石马一带居住,设有族长族规统管着全族人们。 我家从祖父辈说起,祖父弟兄仨人,大叔公情况不明,只知他的寡妇儿媳带着一双儿女,居住泸州城里。女儿莫天贤(称幺姐),她家很穷,从我记事起知道我父亲常给她们钱,资助其生活费用,还把我那幺姐供到初中毕业,直到我父去世为止。三叔公婚配姜氏,听我婆讲,三婆进门才四十天,三公一病不起,撇下年轻的妻子,年方二十岁的三婆孀居几十载,直到七十多岁辞世,其间领受过清朝光绪皇帝颁发的牌匾,上书“旗表节孝”表彰她的贞操,这就是她毕生守节的所谓荣誉。三婆无子嗣,抱养一子,即六叔莫羽斯。三公同我祖父同住“梨园屋基”一人一半。他家居右,我家在左。六叔娶罗氏,生育子女多人,成活三个女儿,大姐天素,三姐天秀,三姐人长得聪明也很漂亮,可惜她的父母双双都是抽大烟的“瘾君子”,要他们的三女儿代裹烟泡,陪守伺候,日久天长,天秀染上烟瘾,这下可把她害苦了,尽管你长得天仙般模样儿,谁会娶你这鸦片鬼的女人呢?最后拚着要命的痛苦,几经磨难,狠下心来把烟瘾戒掉,后来嫁给一位死了两门前妻的男人,算是找到了终身归宿。五妹天静比我小半岁,我们从小生长在一起,伴随着快乐的岁月,度过了我们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我们姐妹俩感情特好。六叔再娶贫女杨氏为妾,大家叫她六娘,六娘来后不多年,六叔病故,得一遗腹子,起名莫继宗,表示宗室已有继承人之意。 祖父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一员,人称幺公,祖父名莫尔堃,大清朝一员“监生”,虽说不上达官贵人,也是小有功名之家。记得我小时候还看见过祖父曾经带过的红缨官帽,就跟时下电视里那些清朝官员们的帽子一模一样。祖母刘氏生育二女一子,俩位姑姑早年出嫁,大姑嫁代姓、早亡,三姑郭姓、寡居。 二 父名莫先舜、字熙尧,幼年丧父,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祖母是一位贤明达理的主妇,操持着家中不算丰盛的产业(几十石租谷),勤俭度日,怀着一颗“望子成龙”的美好夙愿,精心培育着她的独苗苗儿子。在祖母的博大关怀苦撑下,使我父亲有着安定温暖的家和学习环境,加上父亲刻苦努力、发奋攻读,进步很快,不负老母厚望,不多几年我父亲脱颖而出,成为一位有文化知识而又聪明能干的人才,十几岁就替祖母当家撑门面,父亲走向社会,当选云锦新学堂董事长,“袍哥”会上颇有名气的一员,莫氏家族首领之一,先字辈中的佼佼者。父亲性格开朗,喜交际,结识许多社会头面人物的朋友。那时父亲还很年轻,真可谓少年得志。 父亲是一位大孝子,拳拳一遍赤子心,时刻毋忘老母躬身抚养之大恩大德,对老人饮食起居处处周到问寒问暖关怀备至,夏天丝绸衣裤玉手镯,冬季皮袍小火炉,外出归来总是随身携带时鲜水果、精品糕点,奉献老人品尝,千方百计让老人心情愉快、身体健康,欢度幸福的晚年。在父亲的影响带动下,两媳妇、孙子女们都对老祖宗非常尊敬,各自奉上一份孝心。曾记祖母七十大寿,父亲为祖母祝寿竭力大操办,用大红书帖请来各方亲朋好友,杀了几口大肥猪,摆上三百桌寿宴,请来吹鼓手奏乐助兴,请来水烟哥装烟倒茶殷勤服侍嘉宾,正生日那天祖母穿戴一新,面带幸福的微笑,端坐在堂屋正中太师椅上,地上铺着红毡子,来宾们依次上前给老人拜寿,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震耳欲聋的炮仗声不绝于耳,自始至终热闹了好几天。父亲亲手设计的一幅正方形图案,右边绘有一株古朴老松,劲松下站着母子二人,母亲左手携着儿子右手指向辽阔无边的苍穹,左上角书有“遗孤耐抚,节比松真”八个楷书字,下款莫先舜为母七旬敬赠,这幅图案有着多么深远的意境,饱含着母亲的爱和儿子的孝与敬,用这幅图纸印下千余方白底兰图的丝巾,分送给每个前来祝寿的客人作念!收受的贺礼也是非常壮观,有金碧辉煌的匾对、大红缎子烫金字屏风、麻姑献寿等精工刺绣,真是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父亲还为祖母备下一口百年后事之用的坚实杉木寿棺,土漆朱砂膏灰瓷灰刷了一层又一层,里面通红、外边透亮,照得见人影子。 父亲早年完婚,娶大母邓氏,未生育,后娶我生母陈氏,母亲娘家是石洞镇双碑子乡贫苦农民,家有姐妹五人,母亲居中行五,前面有大姨四姨后有六姨七姨,还有一位小舅舅,这个家庭有点特殊,从大姨到六姨,其中包括我母亲,四个姐妹先后嫁给家境富裕、年纪偏大的有妇之夫当二房太太,肩负着为人生男育女繁衍后嗣的使命,从生活上得到应有的改善,但都未能逃脱早当孀妇的厄运。 父母结婚那年,父亲26岁、母亲16岁,次年生我大哥,真是喜从天降,祖母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来的孩子,捧着她的宝贝孙儿百般疼爱,起名天启,父亲爱好文学,我们兄弟姐妹中所有人的名都用带有半边“文”的字样。我那三姑生性活泼、很风趣,父亲身材高大魁梧,大母则瘦弱矮小,三姑说高的叫他高伯、矮的叫她矮伯、生母则叫娘,后来一直沿着这个称谓喊的。又二年二哥出世,不幸得七天风夭折,1922年中华民国十一年(壬戌岁)属犬,农历六月初二日卯时,轮到我这位“大千金”出台了,我名天敏,后又生二妹天郚,三妹天致,三弟天敦,至此我家可算人丁兴旺,而且大有继续上涨之势。为适应形势发展需要,父亲不得不考虑策略,辞去公职,改行经商(开米房),搞大生产需要更多的房屋,我父亲用多出数倍的田产、屋基与山林,商得六叔同意调换那半个“梨园”,把六叔一家搬到对门地名“岩上”的小四合院居住,从此梨园便成为我们的独家大院,接着买来两头膘肥肉满的大黄牛,修大碾盘、大猪圈,请来长工、整米师傅、放牛匠、火房不下一桌人的精壮汉子,又一女佣做家务,洗衣扫地带孩子。米房开起来了,经营方式长途贩运,先把米运到“新溪”河边上囤起,然后集中用木船载往重庆出售,新溪和重庆都设有专职管理员。每天清早起驴唏马叫、驼铃叮当,黄谷运进,大米运出。高伯忙于外头购销业务,别看我娘一字不识,可她是个满能干的女流,是父亲的好帮手,她提着大斗量进量出,用两种不同的筹码记着数目,晚上高伯回来了,就用他们交帐,把收付数目弄得清楚无误。为使行人和牲口走路方便,高伯把从大门口至车大路好长一段泥土路改建成小石板路,与大道衔接。只几年功夫经济大发展,高伯成为大老板,白花花的银洋源源流入家门,父亲购置了多份田地,增加了固定资产,租石收入增至三百余石,高伯并不满足于现状,还想办酒厂,备下若干木材,准备修槽房、造碉堡、建后花亭,真是人兴财发合家欢,这是我父创业的高峰期。父亲有着诸多爱好,喜欢美化环境栽花种树,园里多种名贵花木都是高伯从外地采购回来的,国色添香富贵的牡丹颜色各异的两大株,珍品绿春梅、腊梅、双桃花、金边石榴、山茶、黄角兰,枝繁叶茂的大群栀子花,兰草若干,大的兰花钵象水缸一样大,品种多样,其中有最名贵的素兰,一年四季群芳斗艳,花香扑鼻,令人愉悦,令人神往,门前大杏树也非常凑趣、赶热闹,初夏天挂满金红色丰盈果实的枝杈探头入墙来,让人见了馋得直吞口水。 高伯是一位好善乐施的大好人,每到年关,总要事先备好几大箩筐白米,大年三十天分发给穷苦人们,一清早大门前讨米的人牵线不断而来,不分大人小孩每人一大碗,来者不误,不到半天功夫全部发放完备,高伯乐哈哈地说:让大家都有“年饭”吃,皆大欢喜。 七月半(七月十五日)孟兰会传说是阴间的鬼节,高伯请来道士三几人,敲锣打鼓念经文,烧化纸钱、施路粥,意为救济孤魂野鬼,虽属迷信之举,但他觉得这样做了心里泰然。事有凑巧,我那小弟正是七月十五出生的,我们取笑他赶孟兰会偷跑出来的机灵小鬼,大人们则喻为“人有诚心,神有感应”是老天爷的赐予。 有一年四月天,一场罕见的大冰雹一夜之间袭击方圆百里地,田野庄稼毁于一旦,倾刻间许多茅屋倒塌,大树连根拔起,人蓄伤亡惨重,那晚正当高伯外出未归,一家人被这突发的灾难吓懵了,紧紧地聚在一间床角里,呼天嚎地般哭喊着,都为父亲的安危提心吊胆,万没想到天刚朦朦亮,高伯偕同去接他的一位长工平安地归来了,真是吉人天佑,一家老小这才破涕为笑。我婆高兴地说她的儿子生平爱做好事,积善积德多,方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是因果的呈现。 三弟被庸医种牛痘失误,不到三岁病逝,接着三妹的到来,家中有了三千金,只得一个男丁娃,在那“重男轻女”的年头,祖母和娘都觉得有点不自在,还是三姑看出来他们有心病,就说把这小三女改叫满姑吧?意思是说这家的女孩已经“客满”,别再来了,下面都该是男娃子世界,从此大家把小三叫着“满满”,兄姐叫她满妹,小弟们称满姐,说来也巧,接踵而至的三个都是男孩,四弟天凯的出现,无疑给祖母和我娘一份兴奋剂,这孩子双旋涡,脾气特怪,一下地就好哭,除吃奶外总是闭着眼睛哭过不停,高伯经商外出未归,娘把他无可奈何?三天就下床抱着他满屋子团团转,让他安静,哄他睡觉,致使娘落下双脚疼痛的后遗症,到老未愈。后又生五弟天成、六弟天澈。 三 我幼年期,正是高伯事业鼎盛时期,因此我的童年是幸福而愉快的,刚满四岁零四个月又四天,娘送我跨进私塾的学堂门,说这天是启蒙就读的最佳日子,想起来很有趣,娘提着个竹篮里面放着酒壶、酒杯、猪心子、猪耳朵等下酒菜,香、蜡烛、纸钱之类的东西,一进学堂门,首先向贴在墙头的孔老夫子画像焚香秉烛,摆上贡品,叫我连连磕头,然后转向老师又是恭恭敬敬地磕头,老师不外要封赠几句吉祥话,什么“幼儿学,壮而行,上治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之句,娘告诉我用猪心猪耳朵敬孔夫子喻意是说:你今后读书就会用心记、用耳听。大慨这种作法已成为启蒙学子上学的必修的第一课。行礼完毕,贡品全部送奉老师享用。老师姓罗名同仁,年约五十来岁,戴副铜架子眼镜,穿长袍马褂,道貌岸然,儒雅斯文,其实凶得很,动辄体罚学生,那些男生时常挨老师的楠竹板子打手心,看着同学们挨打我怕极了。 开始读书是读共和国文一至八册兼读百家姓、人之初、三字经、烈女传之类杂书,后读四书、群林幼学、古文观止、唐诗、宋词、诗经、左转,那么多的古典文学全是之、乎、者、焉、哉的,不好懂,但我觉得还好读,那时记忆力强,老师教过的书读它几遍就能背诵,每天要抱着老高一摞书到老师面前去背一遍,背不出的警防吃老师的篾板子,我很侥幸没挨打,还受到老师夸奖,说我读书很行。六七个年头的私塾生涯,老师换了几任,后来的老师有何超群、张望都、邓培初,中间最糟糕的是有一年,请来一位姓代的老师,我们的教室设在高伯的账房外间,刚上学不几天,一晚上夜读老师把字教错了,高伯在里面听得真切,一时火冒三丈,嘭地一拳打在办公桌上,开始骂人了,叫姓代的,你不是打虎手、要卦壮士牌,你没资格当老师,不许你误人子弟,你给我滚。姓代的自知失误,呆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次日清晨,自个儿挑着行囊逃之夭夭。 因家境富有,不愁吃穿,家中诸事自有安排,一切劳务有人承担,用不着小姐们过问,怀着一颗无忧无虑的童稚之心,除读书之外,余下的时间都是玩,大多与天静、天郚结伴同玩,什么爬树子、掏鸟蛋、捕麻雀、斗蟋蟀、网蜻蜓、请蚂蚁、办家家酒、捉迷藏、放风筝、敲锣鼓、踢毽子、打秋千、跳绳、上山拾菌子、挖竹笋、捞松针、扒竹叶,该玩的都玩了,好耍极了。记得有一次,我趴在厨房的幺门上,五妹在下边使劲地把幺门搬来搬去地摆动,我在上面随之在摇摆,我俩都乐得嘻嘻笑,突然幺门轰的一声倒下来,把我摔在阶下的石板阳沟里,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天静吓得大哭,家人闻声赶来把我抱起,好半天我才睁开眼睛、悠悠地苏醒过来,为玩得尽兴,险些丧命,事各几十年,今写到此尤觉心有余悸。很遗憾,我们玩的都是乡村老一套,不如人家城市里的孩子会唱歌跳舞。 随着岁月推移,渐渐长大了,对于“玩”不再有那么浓郁的兴致,而是觉得有点枯燥无味,思维能力开始萌发,对事物有所观察,大概是十来岁吧?时不时看见车路上排队而过的新学生,最吸引人的是那女生们一律齐耳短发、白上衣、齐膝盖的青裙子、黑色鞋袜,敲着洋鼓、打着旗,走起路来多精神,叫人好生羡慕,假如有一天我能参加在这个队伍中去,该多好呀!我清楚地知道,我生长在乡间的财主家庭,我是一名“小闺秀”,财主家规是深严的,尤其在“轻女”的陋规劣俗统治下,要想突破家教关谈何容易,心中权衡着,高伯见多识广,可能好说话,唯独我那老娘亲,是个坚守旧习的顽固派。大概是我八九岁年头吧?娘要给我缠脚了,她备下老长老长的裹脚布,叫人看见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正在得意洋洋地赶制锅巴铲(尖尖鞋的别名)被高伯发现了,全部拿出摔得老远的,说我的女娃就要让她当大脚板,将来做啥都方便!阿弥陀佛,缠脚之难算是躲过了,后来我娘又悄悄找来一老婆子,逼迫我穿耳朵,当时的土法穿耳是用一根大针带上两股棉线就往耳垂上刺,根本无消毒杀菌的常识和习惯,几天后伤口发炎,耳垂红肿,痛得厉害,耳朵是穿了,尽管后来人们时兴戴耳环,我却一次也没享受过。 鉴于三姐种痘失误的教训,那年春天,高伯要娘带着三个弟弟同他一起去泸州西医馆种痘,那时小弟才几个月,稍大的两岁四岁,都需要人照看,显然他俩力量不够,况且高伯还有他的事情要办,于是决定我和二妹一同跟着去,那年我十三岁,是第一次出门,第一次去泸州,从家里出发,坐四乘滑杆(简便的轿子),父母和我各自怀中抱着一个小人,二妹身边满是行李包袱,行至泸州对岸“封门坎”高坡上,第一次见到长江和木船呀!多宽多宽的河,好多好多的船,叫我好生惊奇。城里的人和事样样都新鲜,最使我感兴趣的,还是那一群群的女学生,她们挺胸阔步走在大街上,那么快活,那么自由,那样神气,我这乡里来的大小姐自愧不如,一股热流驱使我更加强烈地向往新学,思潮起伏,不知如何才能实现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突然记起我读过的古书上有两句话:“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打定主意回家后,找机会向高伯说明我的想法和要求,能得到老父的同意和支持,我上新学的希望是大大的,想着想着我自慰地笑了,现在就专等时机到来。 俗话说:好事多磨,好梦难圆,就在这年初夏的一天,高伯突然病倒,且病势沉重,有可能是积劳成疾、外加风寒暑热引起,乡下没有西医西药,加上又对西药不懂、更不信任,只是每天一剂中药,病越医越重,后来请两位名中医坐在家里观察病情、会诊处方,无奈他们回天无力,高伯在端午节后两天竟然撒手人寰,永别了他苦心经营的家业,霎时间这个家乱套了,好比船行江心失去舵手,上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下有嗷嗷待抚的一群儿女,象天崩地裂般陷入迷茫之境,沉溺在哭天无路的惶恐中,悲痛欲绝。还是我娘能干,她强忍着泪水、打起精神安葬了父亲,父辞世时四十四岁,娘三十四岁,他们生养了九个儿女,成活七人(四男三女),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不到一周岁,从此揭开了苦难历程,正在这时乘人之危的坏蛋开始行动了,死者刚入土讨债主子就登门,来人是我婆后家亲侄女婿,“薛辉先”手中持有借据,声称我父借了他五百元大洋,要求偿还。这突然出现的债主,把我婆和娘惊呆了,娘说我从未听说过向姓薛的借过钱,婆说薛家底子不厚,加之他本人不务正业,亲戚处嘛,谁的情况还不了解,嘱咐我娘慎重处理。姓薛的三天两日又来逼债,娘说请你等等,我自会答复你的。于是拉上两张大方桌联起,请来两位懂账目的先生,把高伯遗下的账簿全部搬出来,一本本一笔笔依次查了两遍,账目清清楚楚,根本没得姓薛的五百元借贷,于是娘和婆认定他是敲诈,同他本人几经交涉,他那肯善罢甘休,并说有据为证,非还不可,我娘在盛怒之下诉诸公堂,开庭审理法律是公正的,认定他是诈骗,勒令交出假借据,她羞愧又失望地低下了头,这一举获胜起到杀一儆百的功效,震惊了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未来者,知道我娘不好惹,不是等闲视之的女流,外来干扰才得平息,米房停办,大牯牛卖掉,除留一长工种菜护院、一女佣洗衣造饭,其余人员全部解散。娘挑起当家重担,早出晚归去赶场,要经风雨见世面,凭着账上记载,该收的收,该付的付,一丝不苟。家中事宜各有分担,老四婆领,老五矮伯要,小幺弟我带,大哥没事乐得休闲,两个妹妹仍然好玩,四弟还是那样怪脾气,发火了就往婆怀里乱撞,婆说“罗九”(小时寄拜姓罗的)你慢点嘛!等我巴到壁壁站稳点。五第嘴甜,小小年纪就会油嘴滑舌,矮伯自是竭尽全力护着他,我则成了幺弟的小保姆,喂稀饭、洗脸、洗脚、洗尿裤儿、烘尿布、抱着玩、逗他笑、哄他睡,他就是我的日常工作,我姐弟俩感情极好,他模样儿乖,白胖胖的,脑瓜子聪明,刚满周岁就会走路、呀呀学语,教他藏猫猫、指鼻子眼睛什么的,一教就会,而且反映敏捷、动作飞快,有时我们亦会乐得哈哈大笑。但遇到娘赶场未归,天快嘛嘛黑了,这时小弟盼娘心切,因他还未断奶呢,只要听到关大门声响,就哭喊着不要关门,奶奶还没回来,听着他可怜巴巴的叫喊声,总是心酸落泪,怨我们命太苦,向往新学的心渐渐淡漠了(旧学已停)。娘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时常是摆着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不言不语地睃你一眼,叫你心寒透顶,稍有不顺心就打人发气,她的教子方案是“不打不成才,黄荆棍儿出好人”,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我,有时小弟的裤儿湿了或者她遇到烦心的事,不问青红皂白顺手就是几巴掌、几拳头,为这我不知流过多少委屈的泪。四弟横嚎啕气,亦常吃她的黄荆棍。兄弟姐妹中不论是谁,只要冒犯了她,白天跑得快躲过了的,等你晚上睡着了还从被窝里拖出来痛打一顿才得消气,常是打得弟妹们撕心裂肺地嚎哭,还边打便问你下次还这样不?你还敢跑不?直打得连连告饶认错才肯罢休。她的暴政似乎不近人情,我们这群孤儿虽有母亲却无母爱,她的信条是爱在心里,“爱”就是千方百计多多积累资金,多买几股地方,为儿子们奠定丰厚的家业,自己则节约得近乎虐待自己,饿着肚子赶场,从不在外面吃顿中午饭,粑粑都舍不得买一个冲饥,她经手的十多年间,又买了些田地,临解放前夕,已经是四百多石租谷的大绅粮。为防盗贼,建起一座四楼一底土木结构的碉堡。正因为她的好心没给自己带来半点好处,而是自制枷锁。解放后娘是不折不扣的当家地主,吃尽苦头。还是矮伯为人厚道、与人无争、勤俭贤惠、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挑花绣朵无所不能,会酿家常酒,会泡咸菜,唯有她能给我们的爱,只有在她跟前才有温暖。我们小辈的都非常尊敬她,我常在她身边看她细细摸摸地做手工,在她的指点下,我学会诸多刺绣本领,附带亦学了她非常精细的慢动作,遭到我娘骂我:“就象你矮伯样,摸里摸梭的,没出息。” 娘确实是当家理财的强人,仅一年多时间把高伯遗留下来的千头万绪、若干手续,全部摆顺、处理完备,濒临破碎的家又逐渐恢复生机,次年十月迎娶大嫂,那年大哥十七、大嫂“胡元正”二十岁(财主家女子),他们的结合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不过婚后他俩相处得很和睦。 不知啥时候,我娘如法炮制地为我订下一桩婚约,一点也不让我知道,后来姐妹中有人把这事取笑我,我才开始有所觉察,只知他姓“任”,其余啥也不晓得。有一年春节刚过,难得一家人围坐在院坝中央高兴地谈天说地,忽然大姨的儿子二表哥来了,人还未进大门就高声地喊“有客人到”,他身后跟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后生,因为天快黑了没看清楚,娘象意识到什么,快步奔向厨房,在门口直向我招手,我莫明其妙地走去,娘对我说快进来,不许出去,说罢转身就去备酒办菜招待来客,第二天早饭后来客走了,家中人没谁提过客人是谁?来自何方?象没发生过啥事,平静异常,吃中午饭时婆毫无表情地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看他那样儿丑丑的。娘假装没听见,其余人都不吱声,使我觉得奇怪,从而明白了几分,包办婚约联系到不速之客,心中抑郁不安,一种不祥之兆袭击着我,这是事件的开端,更多的麻烦在后头。 在次年一切恢复正常,又请来老师邓培初先生,他满脸大麻子,背地里人称“邓二麻子”,大嫂无事跟我们一起上学,矮伯姓顿,老师姓邓,虽是音同字不同,我们还是认了亲戚,叫他二舅,二舅学识渊博、爱好广泛、态度和善、谈吐诙谐、平易近人,总是笑微微的,从不打学生,为启发我们努力学习常讲古之才女李清照、卓文君、朱淑真...等女士的优秀作品,要求我们深读品味,给我们讲经典、历史朝代,教写文章、赋诗作对,文章中的论文、散文、记事文、叙事文...的分类,诗中的五言七律音韵、平仄,我这才认识到书海宝库中,有着无尽藏的知识需要吸收理解,才懂得读书之乐乐在书本中,我开始学写诗、写祭文、写游记,经他耐心教诲进步很快,每遇新作品爱不释手,能一目了然、一气贯通,读得津津有味,知其古典来源出处,自己亦能在诗文中恰如其份地用上典故。老师写得一手好字、善绘画,他画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和四君子图“梅、兰、竹、菊”生机勃勃、形象生动逼真。“天干地支、阴阳八卦”无所不知,还教我们学象棋、行酒令等娱乐。总结私塾几年,受益最多的就是这最后的一年半里。老师性嗜酒,我们常求矮伯给些她的珍品“香花酒”奉献老师,人说师恩难忘,在我记忆里至今还存储着我尊敬的老师(二舅)的高大形象。 抗日战争爆发是中国人民的灾难,又好像是我们这批乡绅儿女的福音,37年七七事变后,战争日趋紧张,沦陷区难民源源逃入四川,日本飞机还时不时地空袭后方大中城市,泸州亦不列外,为安全计,人口集中的大中小学大都疏散到乡村来,38年川南师范迁燕子岩,川师附小迁新溪子,眼看时机已到,心中关闭已久的新学梦又被希望之火燃烧起来,就在那年秋天,十七岁的我终于告别私塾、告别了我的老师(二舅),同天静、天语不顾家庭阻力,奔向川师附小读高一册,照现在的学龄计算都该快要高中毕业的人了,才开始读小学,“失晨之鸡,思补更鸣”,抱着书本不舍昼夜地冥思苦读,凭借我旧学中的一点基础知识,对时新的白话文不难理解,较为吃力的是数学,它是我初次接触的一门功课,但通过积极努力很快把它攻克了,半期考试、期末考试科科满分,名列前矛,全班全校除我而外没得第二个,震惊了同学,引起老师及校长的重视,迎来许多钦佩的目光,受过多少次表扬,使我这半成人的乡姑又欣喜又羞颜,除书本知识外,初识新生活涵义,孙中山先生创始的国民革命、三民主义都是铲除封建的有力武器!啊!外面的世界多辽阔、多伟大,我这“井底蛙”似的弱女子亦要经风雨见世面,赶上时代步伐,成绩好仅是一方面,不足之处多着呢?老师说我们太文静,其实就是近乎呆板,只知啃书本不会唱唱跳跳,更不敢在大庭广众中露面,老师看透我们这批改道女生的思想,不是鄙视而是热情引导,课外活动老师陪你去打篮球、做体操、派当值日或值周生,迫使你必须在众多人面前讲几句话,管你讲得好不好老师总是带头鼓掌,往复几次再不会脸红心跳了,总之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活跃起来。班主任老师孙曼蓉象慈母般地对待学生、关怀备至,总是启发你适应新社会需要,作为一个新女性必须自强、自立,听她肺腑之言感激万分。她家住小市,寒假中约几位好同学结伴并备礼品去孙老师家拜年。附小的老师多是川师毕业的高材生,部分是颇有教学经验的优秀师资,备受学生们爱戴尊敬。 提倡新生活反对封建之风吹到大后方,那些顽固守旧的乡绅财主中,一部分人随大流又若有所悟,把他们的少爷小姐放出笼来。凡是开头难,我属打头阵的排头兵,后面跟来的有大嫂之妹胡淑真、表妹梅雪操,还有更多的同龄人。同进一间学校想法不一样,各怀各自的目的,有人为赶时貌而来,有的为装璜门面来读书,象我这样踏踏实实求学求自身独立解放者为数不多。更可笑的是部分20岁出头的男生,已经是孩他爸爸了,为躲壮丁也来读书,牛高马大的身躯裹在紧绷的童军装里,瞧那怪模样,真叫人哭笑不得。小学时间很短暂仅有半年,在那里受的教育最深刻,它坚定了我勇猛向前的意志。 鉴于时不我待,狠心舍弃我心爱的附小和尊敬的老师们,39年春天投入泸州私立育群女子中学怀抱,校舍是泸州八景之一的“龙马潭”,离城十化里,环境颇佳,就是学校条件太差,私立学校大多以赚钱为目的,校长夏孟昭是一位才华出众的知识分子,可他在城里另有公职,很少到学校来,他每来一次总要集合全体师生讲一次话,大多是鼓励同学们要自强不息,努力奋进,要有“通锯木断,水滴石穿,契而不舍”的精神争取妇女独立解放,他的讲话鼓舞着同学们精神振奋,奔向希望的前程。常驻校的只有教务主任童军教官及两名当班主任的老处女,其他科任教员,上课来下课走,再有后勤总务之类员工多人。 中学课程当然比小学更多更深,什么代、三、几、理化、英语,有些是我闻所未闻的,学习上确有困难这并不可怕,我会用顽强努力去征服它。尤其是生活上的困难,需要多大的毅力来克服。近三百人的学校,每餐两大黄桶似的甄子饭,上面放着几把木瓢儿,开饭时人一到齐,童军教官吹一声哨子,攻打“甄子山”的战役开始,先抓到饭瓢儿的,自家碗里盛满了就往同班或亲友们手中递,没“人缘”的老半天还挨不拢边,十五分钟后哨音又响了,没吃完的亦得不情愿地放下碗筷,剩下的一会让厨工们收拾去当猪饲料。我的好友诸朝雪就是因为抢饭,一跤摔在碗口上嘴唇被砍破半寸长的口子,血流满面,缝了好几针。没吃饱饭的,教官自有办法,他开着个“消费合作社”里面馍馍、包子、面条花色品种齐全,好在多数同学出于“豪门”,多用点零花钱算不了啥。特别苦恼人的是抢茅坑,一间长长的屋子,里面摆着长长的两条直线“茅斗”,约有二十来个,每到下自习或上课前,同学们蜂拥而去,又跟添饭一样,先占着一个位子的必让她的熟人优先,厕所里肥碌碌的蛆虫遍地乱爬,脚一踏下去踩得啪啪响,更可怕的是氨气,直冲鼻孔,臭得钻心,这个谁都不愿去的地方,谁都免不了一天要去光顾它两三次。床铺桌凳缝里到处有臭虫,尤其是星期天凳缝中的臭虫饿了一天,晚自习时出来狠狠地叮屁股,坐都不敢坐,枕头下、帐角里、被褥上血迹斑斑。卫生条件太差,大多数同学、可以说基本上是全体都生了疥疮(甘疮子),奇痒难忍,有的甚至手脚上长满脓泡,寒暑假回家首要任务就是医甘疮,刚治好开学后又染上。这个环境真象人间地狱,校方司空见惯无动于衷,不闻不问。童军教官不重实际只务表面,他严格要求每个同学齐耳短发,整整齐齐草绿色童军服、青短裙、黑鞋袜、兰领巾、肩章、童军绳、童军皮带佩带整齐,全身披卦,象出征的战士,见到老师尤其是教官要立正行举手礼,每次到城里参加集会或比赛,到是个象模象样的队伍,多次受表扬,自然使教官乐滋滋的,更加重视学生仪表。 朝雪是兆雅镇沙坪诸家七小姐,包办婚的对象“胡七”是个花花公子,嫌她太古式毁了婚约,她是在气愤之下走出家门的,她家很富有,旧学底子厚,写得一手好字,曾在一次中学生书法比赛中获冠军,为学校争光,赢得老师们的青眯。她为人忠厚、心地善良,比我大半岁,我俩几乎有着共同命运,性格亦颇接近,很快我二人成为莫逆之交,她迟来半年,矮我一班,我们的课余时间总是聚在一起探讨学业、谈人生、谈理想、论前途,总有那么多说不完道不尽的话题,我俩亲密友谊与日俱增,后来读师范又在一块儿,还曾在一间小学教过书,几十年如一日,我们没中断过联系,七十岁的生日,我们相互吟诗祝贺,直到她七十一岁病故,她是我终身唯一的知己。 我考进育中的同期姓“任”的混入小市“江阳中学”,意在摆脱我家庭的监视,妄图单独与我联系交往,大有同我比个高底之势,但他何曾想过,他不是我的对手。开校不久,有一天刚下课值班室校工高声地喊中班莫天敏同学“外会”,我想刚开学有谁来找我,怀着不解之心走向会客室门口,他首先自我介绍说:我是“任国梁”。这回我才看清他的庐山真面目,漆黑的大脸盘上星罗棋布着大小疤痕,活象个大麻子,老大一张鲢鱼嘴,头发竖起象猪鬃,难怪当年婆说他丑丑的,确实是丑,比猪八戒还要丑几倍,这人真不知羞耻,自不量力,我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言未发迅速逃离,让他自讨没趣,此后他竟然死皮厚脸地写些狗屁不通的信到学校来,什么未婚妻呀、我想你呀之类的混帐话,曾被教务主任叫去问过话,真丢人,他干扰了我的学习和情绪,真是恨之入骨,每次收到来信特别使人心烦,看都不看一火而焚之,当然更不会回他的信,他抓不住我任何把柄。学期终结,我以中上成绩获胜升级,他降班了,他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也无心读书,混入江中的目的显而易见,于是跑回家去同他父母合谋,妄图用我娘的压力来征服我。假期里我回家问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娘说这门亲事是你老子在就订下的,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那时你还不到十岁,叫我怎跟你说(等于订的娃娃亲),我说现在我十七八的人了还蒙着我,娘再三声明这是老子订的她没法更改,并说现在你知道了更好,就准备完婚。我愤怒极了,更没想到我一向敬仰得五体投地的父亲,为啥作出如此糊涂决定,我娘在糊涂中更加糊涂,我说高伯不在世了,这件事等于不存在,我的事要由我自己作主,娘亦火了,说不该放你出去,你跑野了要造反了,我说是的我要造反而且要一反到底,娘万万没想到在她眼里素来胆小惧弱任其摆布的大女儿竟敢起来反对她,从此内战拉开了序幕。不久大姨的儿媳(媒人)来了,拿着大红帖子奉“任”家之命来讨庚书,我强忍怒火说:“大表嫂,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请你转告一声,这门亲事我本人不同意,把你带来的东西赶快拿走。”她假意笑笑说:“大妹子,这又何必呢?读书多辛苦,女儿家能写会认就够用一辈子了,他家不愁吃穿,像你这天仙般的姑娘过了门,人家会把你当活菩萨一样贡起的,听她一口混帐话我更加愤怒,常言道一枝好花插在牛屎上,决心早定,我这枝花决不会往牛屎上插。我厉声说住嘴,你快滚!我娘气得脸色铁青,直把恶狠狠的眼睛盯着我,我一点也不怕。于是她采取经济封锁的办法想难住我,不给学费生活费,不想她这一举动更坚定了我独立自强的信心,依赖家庭过活是可耻是不幸,总有一天我会挣钱养活我自己,我决心沿着这条路勇往直前、百折不回,我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要实现人生价值。没钱向朝雪、六姨她们借,六姨家住小市,假期就在她家落脚,娘四十岁生日,在家做生宴客,我照样不理,后来她觉得过意不去,亲自来接我回家,答应给我钱,让我继续上学,婚事缓办,我回家后发现她又在为我暗暗地准备嫁妆,我们娘俩又开始一场舌战,我说娘你别瞎操心,我绝对不会服从你的安排,娘说由不得你,我说我绝不会让你如意,你再逼我就死在你眼前了此一生,叫你两家鸡飞蛋打一场空。在当时有迫于家庭压力嫁出去活活气死了的不乏其人,成婚之日气愤不过痛打媒人的有之,我决不做旧礼教下的牺牲品,亦非巴金笔下的梅表姐,不当屈死鬼,我要竭尽全力起来抗争,万一我敌不过你们宁肯付出生命的代价保全我意志。亲友们见我娘俩互不相让,好心人为我担忧,有的人在看热闹,三姑实在看不下去了,出面劝说我娘,她说听娃讲得有理,你究竟图他家啥子,家财、人才、学问那样都不配,他家仅仅是个土老肥、守财奴而矣,听说他家大媳妇还要跟在长工后面上山割麻打草干农活,你想想看自家的娃儿那做过这些事,你忍心吗?再说孩子决心很大倘若你再逼她,真的有个长短叫你一辈子后悔不完。三姑一番忠言,才使我娘有所醒悟,道出她的心里话:1、隘于情面,媒人和任家大女子都是她的姨侄媳妇,不好意思得罪亲戚;2、更主要的是怕外人笑话,她一个寡妇人家管不了自己的闺女、“没家教”,因此她横下一条心,这件事错就错到底,是堆狗屎她都要吃下去。为她那点可邻兮兮的面子,显些儿丧了我的命,一拖再拖前前后后长达十来年,任家见此事希望渺渺,也实在等不得了,才不得不同意解除婚约,困扰我多年的婚事才得以平息,我终于胜利了。 二妹天致后来亦进了育群,不幸二妹初中二年级时病故。满妹条件好,她从附小到高中都读公办还上了大学,她俩都比我强,比我能干,不会遇到我那么多倒霉事和麻烦。回想当年我正处在那个新旧思想交替的风口浪尖上,平心而论受点委屈也是在所难免,要取得胜利必先付出代价。42年冬天我初中毕业(那时是春秋两季招生,治学也是非常严谨的),毕业生必须经过次年全县大会考,成绩合格者才发给毕业证书,我很幸运地领到毕业证书,它凝聚着我多少心血与苦乐。说也奇怪,平时最厌恶的环境一旦要离开它,才发现它的美好和可贵之处,离校那天,毕业同学满怀依依惜别情、泪珠滚滚、背着行李一步一回头地蹬上小木船,望着校门口,望着送行的老师朋友们,心中默念着:别了亲爱的母校“育中”,别了风景佳丽的“龙马潭”。 初中毕业仅是学业告一段落,要想达到理想的彼岸路程还长着呢?记得古诗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是的我要更上一层楼。 43年春,我考入川南师范校,当时泸州没有大学,这间历史悠久造就过若干师资人才的殿堂就是最高学府了,考期里足有一桌人的男女考生,一齐住在“万山”梅家大院(梅雪操家),结果榜上有名者只我一人,进了这间学校使我眼界大开,与育中相比真是天上人间,这里的校长教师都各具教学专长或留学日美人士。师生们都彬彬有礼,颇具社会知识与修养,老诚持重。再不是初中时的大孩子、吵吵嚷嚷的淘气样子。学科除语文、数学、史地外,增设心理学、儿童心理学、教育大纲等,唯独没有英语,男女生合校也有男女合班,我的班级四十三班(男女合班),男生一律麻制服、黑绑腿,黑色圆盘大帽子、腰皮带,看上去挺威武精神的,女生则一色兰阴丹士林布旗袍,又是黑鞋袜,只在领口下的短发,有的同学薄施脂粉,让人不大察觉地化个淡装,更显得素雅而富有魅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不知不觉中大家都暗自效仿起来。由于环境和着装的改变,使我惊喜地自我鉴赏一番,自认虽说不上亭亭玉立的美女,也算得上端庄俊秀、有点儿气质的女青年,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大姑娘了,育中攻打甄子山、抢占茅坑的狼狈像已一去不复返,从现在起我是一个潇洒自由人,只等三年学成,我将是一位人民教师,实现我的理想—“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想着想着别提心里那股快活劲儿了。 川师是公费学堂,办校经费是财政拨款,吃饭不交钱而且伙食开得满好。同学们来自川南各县市的四面八方,各种人才都有,有文学精深能诗能文者,有会写善画的,有体育健儿,有能歌善舞的文艺人才,真是群英荟集于一的整体,同学们取长补短、相互促进。 由于来源不一,除班级外又按县份自发组织起同乡会、同学会,编有同学录,节假日举行聚会,共同探讨学术问题,更主要的是共同愉乐,开座谈会、搞野炊、游山玩水等形式多样,借此增进团体感情,“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真乃“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只在青少年时期的黄金时代才能享有,我曾被选举为一任同乡会主席。 每年十月份照列要举办一次校庆,各班级教室布置一新,把优秀的作文都摆出来,有好文章、诗、书、画,有雕刻刺绣、山水盆景、亭台楼角,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尽所能,五彩缤纷的场景热闹又美观。我绘的一幅世界地图和花边图案及绣屏一张列入参展,公演话剧歌舞,举行各类球赛,特邀一些事业有成、有名誉地位的校友代表返校观光,与母校保持亲密联系,热闹非凡的“校庆”要持续好几天,校园为之生辉,不用说开心极了。 学校有规定不许谈恋爱,但必竟都是适龄青年男女,这种事只能说是禁而不止,男女生悄悄耍朋友的并不罕见,还发生过两起师生恋呢。 我的同乡郭明庚同学,比我高两班,其人中等身材、长方脸形、眉宇清秀,透露出一幅机灵像,爱好文学,是墙报的主编,性格开朗活跃,善演话剧。不知何时起他暗自相中了我,给我写过很多信,说句老实话我不讨厌他,还确实有点喜欢他呢!在我心目中占有一定位置,不知为什么?我只同他通信,出于对他博学多才的爱慕,保持一般友谊从不接近,更没有与之建立恋爱关系的打算,他想方设法寻找机会,放假时约我同行,好在路上作交谈,不知怎的又没走在一起,某年春节后,他竟然登门造访来家作客,偏是我去了朝雪家,又使他扑了空,鬼使神差地几经挫折又似乎我在有意回避,这个中原由我自问亦属不解之谜。唯心的说法也许是命中注定,他后有大难,我不该为其所累,冥冥中已有定数吧?只能意识为天命使然。我们一直通信几年,他的每封来信都被我珍惜地保存着。44年夏天他毕业了没当教师,而是凭他的文才、人才步入仕途,亦即后来断送他生命之路,他当上泸州市三青团骨干、市团委主要负责人刘文质的副将(市团委副书记),由于地位变迁,年轻有为的他更觉风度翩翩萧洒大方,常被一些有点脸面的青年邀请作婚礼上的男“宾相”,可谓仕途焕达,但他对我一往情深初衷不改。 48年秋,我结婚了,一日街头不期相遇,见他形容憔悴、神情木然与往昔的他判若两人,不禁使我惊讶!(这是怎么了?)他语调平和不无讥讽地说:喂!老同学,祝贺你当上新娘子哪,愿你幸福。言毕悄然离去,我心中非常窘迫,甚感不安,我把这事告诉朝雪,雪说:你还不知道,人家小郭听说你结婚了,气得大病一场,头发都掉光了,为了你,他几乎丧命,我深为他的真情感动!但事已如此无可挽回,此后再没有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和我一位初中同班同学结了婚,解放后51年,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运动、在劫者难逃,他被镇压时年不逾“而立”,可怜他的聪明才智同他短暂的一生永远陨殁了,他的容颜,他的文采,留在我记忆中是那么的深刻。 44年川师由“燕子岩”迁回泸州原校址“盐局”(今党校),祖母这年去世,时局仍未摆脱紧张状态,常有空袭,为防万一,常跑警报,逃到“忠山”上林荫处去隐避,最短时间一两个钟头,长则半天有多,直等到解除警报拉响了才能回归。几年前日机轰炸泸州,投下若干燃烧弹,使得川南重镇的泸州城霎时成为一片火海,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百里之外都能看见红红的火光,古城建筑毁于一旦,忠山一带是人口集中的疏散地,在汉奸指使下,敌机降得矮矮的,用机关枪兼炸弹轰炸扫射并举,死伤遍野,防空洞炸塌,整洞的人被闷死洞中,八年抗战死伤无辜民众不计其数。 不知不觉中,共产党地下组织在微妙地行动,一晚半夜时分,紧张学习、劳动了一天的师生员工都进入了梦乡,突然有人喊!听外面有响动,快开灯,可是灯不亮了,电线已被切断,全校一片漆黑,黑暗中一片混乱,我们这些胆小的女生吓坏了,缩在寝室的一角不敢出来,第二天才知道平时疑点最多的地方教务处、总务处被打得稀粑烂,但人们的脸上照常一样平静,谁是肇事者查无下落,这是校园风波的开头,后来又陆续发生一些神出鬼没的事儿,让人难以自信。 战争越来越艰苦,波及整个大后方,同学们抗日热潮一浪高一浪,一位姓苏的男教师,是教音乐、舞蹈的,他的教学内容大多离不开抗日题材,演讲也很激进,在他的引导下,同学们对抗战必胜信心百倍、斗志昂扬,后来苏老师失踪了,被国民党特务秘密抓走,说他是共产份子。谁能想到,我们班上一位姓罗的女同学亦是地下党人,解放后才公开她的身份。 国民政府是亲美派,高鼻子、蓝眼睛、蜷头发的美国洋人来泸州的不少,有洋婆子、洋娃娃,主要成员大多是军人,洋兵洋鬼子们仗着国民党的势力在泸州横行霸道,他们学中国人穿长袍大褂,个别人还能说几句简单的中国话,他们喝酒、吃中国菜,用竹筷把菜夹起不往自家嘴里送而是相互往对方嘴里塞,以此逗乐,酒足饭饱后不结帐、不付钱扬长而去,杯盘酒器洒满一地,狼籍不堪,凡受他们扫荡过的餐馆食店无不叫苦不迭。更有甚者,他们开着小车象幽灵般在大街上游荡,一旦看准了年轻漂亮的女子,一把抱到车上急驰而去,弄得全市人心惶惶,市风日下,为安全计,各校下令女生一律不准外出,市政府为安定民心不得不采取措施,在妓院挑选一批年轻貌美的烟花女,送入美军营中作慰劳品(慰安妇)。 四四年春天,冯玉祥副委员长抗战募捐来到泸州,一时轰动泸州全城,纷纷发起捐献热潮,川师德高望重的吴子俊老师,把他家仅有的一口大肥猪赶来作捐献,章绍富同学捐一把金钥匙,捐金戒指的更多,其中有我一只金戒换得冯副委员长纪念戒一枚。解放前夕随同我一箱书籍、照片等珍藏之物存放在老家“梨园”后来全部失落,要不那枚戒指能保存到今天,必定成为贵重文物呢?真遗憾。冯将军身材魁梧结实,年约五十多岁,衣着简朴,身穿齐膝盖的土布中式长袍,脚蹬圆口黑布鞋,亲到我校为同学们作抗日救国报告,当时全校沸腾,同学们齐声高呼,冯副委员长万岁!劳苦功高的冯副委员长,万万岁!!冯玉祥泸州之行,进一步推动了抗日浪潮。 相继又来过皇太子“蒋经国”、“白崇禧”等中央要员,我们这些一般学生娃、平民老百姓,能有幸看到如此大人物实属不易,他们不是为抗日募捐而来,另有他故,他们的接见、讲话都在市川剧院里举行,唯独蒋界石偕夫人宋美龄路过泸州时不接见任何人,更不让群众看见,那晚全城戒严,家家关门闭户,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了。 44年秋冬季节,抗战烽烟更紧急,政府号召青年学生保家卫国,投笔从戎,队伍名称为青年军、亦称青年远征军,许多热血青年怀着誓雪国耻、打败日寇的雄心壮志,脱下校服,换上戎装,威风凛凛地出发了,其中有我的同乡立石镇的赵景厚同学,我认的族弟莫义富,宜宾百花场人氏、省宜师学生,这些人同我关系极好,从军初时常有信来,后来音讯全无,我很想念他们,为他们的安危担忧。后来听说这批从军志士受了国民党利用,把一部分人送到印度培训,充当国军实力,有人去了台湾,迫使他们改变初衷,致使他们壮志未酬抱恨终身。四十多年后有从台湾回大陆省亲的(当年青年军)已成富翁,岁月流逝,去时的青少年如今已是花甲开外的老头儿了,真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不胜感慨。 八年抗战终有尽头,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无条件投降,举国欢腾,人声鼎沸,美军随之撤走,泸州出现空前的安静。抗战刚结束,谁料继之而来的是三年内战,民不胜其苦。 四 45年即抗战胜利的那年秋天,我川师毕业,是年23岁,由泸县教育局正式分配到云锦中心小学校任教,当八册班班主任,教语文课兼教全校美术课,我有独立生活的经济能力,从此不再依赖家庭供养,我是一位有正式文凭的青年女教师,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自由,此时此刻正是我人生最高兴、最乐观的时候。 46年春节,我去泸州玩,住南城王家表姐、表嫂家,堂兄莫天祥,泸州税捐稽查处工作员,他告诉我准备与外地来泸工作的几位莫姓人员联宗,邀我参加,成员有县政府第一秘书莫汗萌,宪兵大队长莫锐、县参议员莫俊民、宪兵小队长(俊民之弟)莫思湄及天祥兄等六人中只我一人是女孩且年龄最小,是他们全体人的小妹,他们对我关怀爱护备至,一台酒席把莫族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兄长们联系起来了,能起到壮大力量、团结互助、相互提携的作用,当然亦给我带来好处。汗萌兄把我从云锦调到泸州北城小学任教(即今梓桐路小学),开学不久,一天秘书哥打来电话,要我本周星期天去他家玩(县政府设在忠山上),我按时去了,不一会来了一位男青年,汉萌介绍说:这位是县财政科长程远大先生,其人身材魁梧、五官端正、态度和善而又儒雅稳重,不知怎的?初次见面就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和好感,一会又来一人,汗萌说这位张毓忠先生,县委第二秘书,我的同僚。张的人品一般,是一老练而事故的人物,二人去后,大哥问我说:你觉得这两人如何?他们都是我请来的,意欲给你介绍个朋友,你看谁合适?接着他把两人的情况简略地谈了一些,程是湖北浠水县人,无父母兄弟姐妹,抗战时期入川,成都川大毕业生,现年26岁,有才华,有能力,人这么年轻,就能登上现有的岗位实属不易,听他这番话,使我对程频添几分钦慕,口头只说这事我先考虑考虑,临走哥嫂又约我下周星期天再去,同他们一家着春游,当然程和张亦应邀同往,加上嫂的两个孩子共七人,那日天气暖和,春光明媚,我们一行去了南郊的“长庚宫”、龙透关等地,行程中不知不觉我和远大落在他们的后面了,我们开始交谈,他对我的第一印象亦是非常好的。回城时哥嫂请客,在澄溪口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此后程常来约我玩,多是工余时间晚饭后6点多钟,他来校然后我俩人一起去看电影或在街头慢步,边走边聊,我审视着这位掌管川南重镇泸州经济大权的财神爷,他平易近人、没有官架子、衣着朴素、开支节省,近乎古代两袖清风的官员,学识渊博,善言词,常是海阔天空地谈论着他对许多事物的认识和理解。我亦谈了我的家庭、我的抱负和理想。他敬重我这位财主女儿没有依赖思想、没有娇小姐的享乐观。我俩的意志何其相似,我们都愿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在他循循善诱的谈话中不断充实着我内心不完备的概念。总结其最根本的一条就是人贵自力,吃自己的饭,流自己的汗,不倚权贵,不作寄生虫,祖上余荫不可靠,豪华易散如过眼烟云,把握好自己的方向盘,严于律己不迷航。 星期天更好玩,我俩加上朝雪和他未婚夫龙寿康,常是四人一起结伴同游,忠山小径的每个角落、沙湾、兰田、茜草坝无处不留下我们的足迹,那是多么甘甜、多么美好的时光,这就是我一生难忘的初恋。 我是出自封建地主家庭的“闺秀”,自幼读过一些旧礼教的书本,除好强奋发而外还具有洁身自爱的素质,我俩虽感情笃厚,约法三章,决不超越友谊界,为表我们的深爱,我同意他提出的合影留念,我们在水井沟一家像馆拍了合影照,该死的像馆老板未经许可擅自把我们的像片加大放入厨窗(听熟人取笑才知道),内心惶恐万分,真象做了一件大错事,直奔像馆把像片收缴回来,我俩决定从此相爱永不分离。 我特意把远大带回家去,让我娘和家里人看看我自己选的对象,时逢我娘正在病中,那次的病确实不轻,便血、胸口剧痛,不时发出凄苦的呻吟,我试着向她提起此事时,她很认真地直摇头,说不行,绝对不行,理由是你知道人家的根底吗?一个外地人没田没地的,水上浮萍、没脚脚,看来老娘亲的态度仍同当年一样,固执己见,经我再三解释说明理由,毫无效果,甚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远大走了,我暂留下一面侍奉汤药、再做说服工作,不料娘病情加重,大口大口地喘气、茶水不进,好象我就要把他气死似的,真叫我心乱如麻,如果说她就在这时有个长短,我该当何罪,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亲情”、“爱情”之间经过无数次的选择与斗争,骨肉之亲,人之天赋,终于含着热泪向我娘低下了头。回想两次婚姻挫折,第一次娘选中的人我不愿,这次我爱上的人她作梗,天耶、命耶,我这个在爱情上历尽坎坷的女儿何其悲哀,......回城后,我精神颓废,唯恐刺伤他的心,我沉默不语,他看出了我的心事,一切都在不言中......他来找我的时间少了,初时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好在假期邻近,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考试、评卷、处理期末工作中去,在忙碌中得到自慰,待我办完一切事务后,一天早上他来约我去冠生园吃早点,他说,敏,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欲言又止,我急了催他快讲,良久终于说道:“我要离开泸州,你能随我同行否?外面的天地是广阔的,我俩一同展翅高飞......。因为对娘已有承诺,我只是低头落泪,无言以对,两天后他果然要动身了,我送他到江边,把手上的一枚戒指给他戴上作留念!他把胸前的派克笔取下给我,说留着它今后你用它给我写信,我说我有我俩人的照片在身边,随时都能看到你,这笔你仍带上使用方便,又把笔插在他胸前的衣袋里,临上船了堂堂大男子竟哭成泪人般,我在岸上失魂落魄地向他挥手,直到他大江东去远离泸州,最后船影都不见时,我心里是那么的空虚、失意,拖着疲惫不堪的腿艰难地回到宿舍,一旦失去半年多来常相依伴的“知音”,神情恍惚,无限苍茫......我心中的迷永远解不开,他为什么要迅速地离开泸州、离开这财政科长的宝座,为啥要离我而去?......这一切的一切,如能有幸重逢,有待于他日后的答复了,我对他仍怀着殷殷的期盼...... 程远大一走,那些消息灵通人士很快知道了,有邀媒提亲的,有亲自蹬门拜访的,包括县委第二秘书张毓忠在内,足见他对我的好感犹存,那时我心情坏极了,没那份闲情来理会他们,不管是贤是愚一律拒之门外。思念病中老母我踏上归途,见娘病势日增,枯瘦如柴,奄奄一息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如果再这样拖下去必死无疑,我毅然决定用滑竿把娘送到泸州名西医“曾汝谊”诊所住院治疗,很顺利,一月后娘病愈。万念俱灰的我,不愿留在泸州城,触景思人,徒增感伤,我需要冷静,大脑需要休息,我同母亲返回家园,真想从此隐居。娘大病久病数月,当家理财的重任被哥嫂夺去一大半,他们趁机捞钱存“私房”,家中乱纷纷的,多烦人,同年下学期,应石马校长郭中衡之聘,到石马小学任教。 远大初去时常有信来,第一次来信是他到达汉口,小住其叔父家,叔父是一家大煤矿的矿主,此人后来给我来过信,希望我同他侄儿成就百年之好。远大来信的地址不固定,好象在朝着长江下游在移动,在一封信里寄来一张二寸半身近影,模样儿挺精神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希望与自信之光,相片背面书着“愿爱苗茁壮成长”一行楷书字。入冬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信来,那时正是三年内战高峰期,淮海战役打得最激烈,报纸上时时出现我军主动退让某地的消息,不言而谕就是国军败退的真相,在那战火纷飞的年月,为他的安危确实令人担忧。寒假期内,终于收到远大从徐州寄来的信,他说:“这久没给你写信,劳你远念了,不为别的确实是我太忙,目前正在徐州搞战后接收工作(徐州已解放)。”这才使我如梦初醒,难怪他当时要突然离泸。那时内地白色恐怖非常严重,我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在回信中只说我理解你,望好自珍重。从此后音讯全无,真是“伊人一去杳如黄鹤”,在那战乱年代,谁能保证他健在或遭意外,真不敢想象。数月钟情,情缘未了,终成永生遗恨。 战争逐步升级,国民政府慌了手足,加紧派捐派款、抓壮丁,有钱人家可以出钱交差,买得暂时安宁,穷人吓破胆,为逃兵役,有的人狠心宰下自己一个指头,成为终身残废,后来不管是老是少碰上就抓,四五十岁的男子都被抓走,所谓的胡子兵。官员们、奸商们乘机大发国难财,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国民党见大势将去,还要垂死挣扎,为蛊惑民心,大举反共宣传,说什么“共产党杀人放火,公妻共产,富的变穷,穷的更穷”,使得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既恨国民党,又怕共产党。 47年初,俊明兄请专人送信到我家,说有要事相商,要我快速去泸,我去了,他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其人是他的姑表弟,在泸州农民银行工作,名易纯璧,泸县牛背石人,本人收入颇丰,家有薄产,有一老母还有一个比他妈小不了几岁的前娘寡嫂,长期雇佣一老姑娘充当佣人,家中收入足够三人生活,他无经济负担,很少回家。中午时分他来了,西装革履,光亮的分头,好象在刻意打扮自己,竭力显示出几分年轻潇洒的风度,对他我只作一般认识,谈不上好感,其人真不愧情场老手,得知我铜店街有亲戚时不时地带上礼品去拜访,意在博得他人的好感和支持,接连派谴他的外甥段有邻、李厚群等来家探望,其后就是他亲自出马,直闯我学校来,在众多师生中造舆论,好让大家知道他是我对象。因是未婚女青年,人家有权写信来追求你,其间有那么一些人借故托词写信来攀谈,有不署名的,有改名换姓的,花样百出,说穿了都是成心不轨,来捣蛋的,其中竟有已婚的男人,那年我已25岁,迫于社会因素和年龄问题,何去何从是该考虑个人归宿的时候了,我嫁给谁呢?国民党的官僚军官们很威武,有钱有势,可是我这视富贵如浮云的人,根本不屑与之为伍,何况他们将是一群好景不长、末日即将来临的危险人物。地主豪绅家的纨绔子弟没一个好东西,我早就恨透了,我的周围我的亲族中那些哥们儿,大多无一技之长且集嫖赌洋烟丑恶坏于一身的寄生虫。这茫茫大地那里还能找到我倾心爱慕的程远大第二呢?相比之下姓易的不问政事,无家产,一个公务员,同我一样自己挣钱吃饭,将来不管是何党执政都少不了教师和各级公务员,在此基础上我对他提出一些疑点和看法,首先快30岁的人了还未成家,他解释说因为工作调动频繁,一会雅安,一会重庆,再调西昌,不免对婚事有所延误,两年前在西昌有过一女友,都快结婚了,不幸这位女士遭车祸身亡,这人名李希琨,某大学学生,为此事精神上受到刺激,所以至今未谈,见你后又萌生了求爱之念! 其实他早在十年前,在父母包办下,已结婚生子,出来工作后被繁华世界所吸引,瞧不起家中土里土气的老婆提出离婚,那女人亦非省油的灯,闹了两年多,最终通过法院判决,以他在家应分的一份薄产和200元大洋离了婚,儿子由女方带走,请过律师当辩护人,登过泸州日报,他隐瞒了这一历史事实,抓紧时间向我进攻。我在谈不上感情,更无爱情,像儿戏一般可无不可地同意了这桩婚事,我的择偶条件打了折扣,想到人无十全,只求过得去,感情嘛,有待今后共同生活中去培养。8个月里,他煞费苦心、百倍殷勤讨好于我。原订寒假内结婚,8月初的一天,他突然风风火火地跑来告诉我,他奉命调重庆,要我提前完婚,一同去重庆,他说重庆地方大,在那里有熟人,我去了工作安排不成问题。 正是那年我满妹考取了重庆大学,我想也好我能去重庆照顾妹妹便同意了他的请求。不到两星期就要举行婚礼,什么东西都来不及置办,他只买了一间床,其余家俱都是用公家的,我则在家拿了点我娘早前备下的被褥。娘给我一只金手镯是我嫁妆中最贵重的物品。他这人只要手里有钱,就好面子、讲排场,于是他在城里忙于下请柬、订礼堂、订花轿、请乐队、包筵席,忙个不停,婚礼搞得象模象样的,登了报,领了大红烫金结婚证书,照了结婚像,不曾想来宾中竟有一位当年他离婚的知情者,其人就是他请那位大律师的老婆,她把这段事实悄悄地向朝雪透露了,雪为我愤愤不平,但事已至此,只能提醒我,多加注意这个不老实的“伪君子”。亲友中议论哗然,有人说我千选万选到头来选个光棍汉(无财产),有人甚至说我嫁给姓易的是作二房太太,人们的议论对与错我不管,总之木已成舟后悔无用,我还是满腔热忱地希望建设一个美好的家,一切从头开始,可是事与愿违,他使我失望了,新婚期已过,仍没见他有行动打算,我问他时才吞吞吐吐说不去了,以家有两位老年人,走远了不放心为借口,同时通过他在教育局工作的朋友,把我调到泸州川师附小,他之所以要匆忙地提前结婚,一是怕夜长梦多,怕他的伪装败露,会被我甩掉,西昌之事就是前车之鉴;二是十月间他老娘满七十岁生日,他要回去办生祝寿,必需带上他的新媳妇在亲戚邻朋中显示一番。到时一切都安排妥当,只差两天就要去他老家了。忽然重庆来电,说我满妹病危在医院,要家人速去,得知这晴天霹雳,我心急如焚,要奔赴重庆,可他坚决不让,朝雪来劝解,要他顾全大局,我去重庆比去他家更重要,他不但不听,反骂我朋友不应干涉他的家事,两人大吵一架,后来他一面派人去我家送信,要我娘和哥赶快来城,次日晨他亲自把他们送上去渝的轮船,转身要我同他去牛背石。我心中怒气未消,死活不去,他软硬皆施地耍了大半天嘴皮子,直到下午才从蓝田乘滑竿起身,几十里山路到达他家时天已黑尽,满屋宾朋正在焦急中等待他这位主要人物出现,那些三姑六婆们赞不绝口地说他有眼力、有福气选中了才貌双全的大家姑娘,他频频点头表示得意,按理他该知足了,而我对这不值半文的廉价恭维毫无兴趣。因为挂念我满妹,心神不定地在乡下住了两天急于回城,又接重庆来电,满妹已病故,得知这一噩耗使我痛不欲身顿时晕倒,我恨透了他这个私心透顶无情无义的卑鄙小人,我的心彻底凉了。这仅是他暴露个性的开始,接踵而至的是更多的磨难,心力交瘁,我后悔不该结婚。 一天整理衣物时发现一张放大的女人半身相,旁边还有几封信,我顺手翻来看看,信和相片都是西昌那个女人的,那人并没有死,交往中人家看出了他诸多缺点甚至错误,在信中给提出一大堆意见,吹灯了,我拿着相片故意问他她是谁,他说不是说过吗,已死于车祸的女友,我说你在撒谎人家明明是活着的嘛,你保存这相片是什么意思?你心目中还有没有我?我把那张相片撕得粉碎。他说他还想着她于是留作纪念的,我不该毁了他心爱之物。这更加使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我后来又在箱底里发现他离婚登的报纸,那事已成为见怪不怪的了。 我怀孕了,孕期反映强烈,呕吐、吃不下饮食,甚至卧床不起,在这种时候多需要丈夫的关怀照顾啊!然而他视而不见,婚前的温情一扫光,拈花惹草的毛病又抬头。俗话说“江山易改,秉信难移”,他买来一部漂亮的风琴,招揽一些女郎来家弹琴作乐,玩够了,还得进馆子办招待,我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把苦涩的泪水流向苦涩的心田。那些聪明的不速之客,见女主人不太欢迎,便知趣地不来或少来了。 他工作十年没一点儿积蓄,原来是把钱都用在这上面了。为了日后的生存,我提出家中财务由我接管,他说也行,但有一条,他那外甥儿段有邻,在泸读职高,此人一直由他供给,每月必需给他留足一份生活费,发了工薪他必需马上把钱送去,可见他对外甥的责任感比对妻子强。 这位贾宝玉似的人物,一是离开了裙钗们,就感到无穷的空虚寂寞,他又心生一计,晚上要我陪他在三牌坊、大十字那些热闹的街头走一圈,名为散步,实则是去瞧“摩登”,看一眼都觉得心头舒服,这就叫所谓的揩干油、饱眼福的无聊之举。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我说不奉陪了,你喜欢去那你自个儿去。从此他天天晚上出去游荡,回来后还表示出颇有收获似的得意像,恬不知耻、津津乐道地讲述着谁的脸皮白嫩,哪个胸部丰满,谁的屁股大……真叫人恶心。我说我不要听你这些下流话,你在一旁去自我享受吧,你这朽木不可雕的东西!我原以为豪绅、官兵最可恶,不曾想还有这第三等无赖。 我管家时物价飞涨,什么金圆卷、银圆卷、关金卷大量发行,比如上午拿到的钱能买一斗米,下午就只能买一斤了,到了明天或许只够买一斤盐。教师的工资折成米来发,市场交易是以米易物,多少钱庄、商行倒闭。同事们都在密切地关注行情,千方百计想积攒一些钱,惟独他不然,好象一切都与己无关,仍是美滋滋地盯着女人们。 我对存钱亦是外行,跟着人家学,一拿到钱就赶快买成金戒子或银圆。物价在涨,工资亦同步上升,四大银行的待遇是比较高的,到解放前夕仅一年多,我买了两只金手镯、十多枚金戒指、两三百块银圆。 临解放时,泸州的房价便宜,花不了多少钱就能买到几间一般平房,我想把手中的钱拿一部份变成固定资产。钱虽是我存的,但大部份是他的工薪,他有权过问。一连看了好几处房子,都因过份挑剔未买成。 1949年农历五月二十七日,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男娃,起名良乾,有了孩子,给我带来无限的欢欣,孩子就是我的精神寄托,满月后我带着孩子回娘家,给孩子制作冬天的衣物,时间不过半个月,我回来一踏进家门,女佣见我就说:“莫先生!啊太太,你若再不回来,房里的地板都快被跳穿了。”虽然有了孩子,可他哪里把我娘儿俩放在心上,我不在正是他寻欢作乐的好机会。 |
| 浏览:2533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