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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德荫堂莫氏宗祠

桃源记

莫伊

  画一幅南方乡村风俗画,唱一曲消逝的田园挽歌
  
    一
  
    我怎么也忘怀不了我的故乡、我的萌渚岭、我心中的那片桃园……
  
    正月末,东风泛起,回暖的空中飘下游丝般的雨儿,持续了好几天,那些光秃秃的桃枝便孕凸起一个个圆锥般的花粒,接着,花粒长成筷子般大小的花芽,又过两天,一朵桃花盛开,在空旷、光凉的山野显得格外的孤傲!
  
    桃花飘零时,小溪“哗”、“哗”地涨春水了,在深渊里休眠了一冬的鱼儿游到浅水滩,进行追逐交尾、繁衍后代。山上的钓鱼鸟就伸长脖子拼命叫喊:“钓――鱼――公――公――!”“钓――鱼――公――公――!”啊!捕鱼的汛期到了。
  
    “走!叉鱼去!”晚上,阿明哥就带上鱼叉、鱼篓、灯笼、松光(一种带有很多松节油的松木片),叫我跟他去叉鱼。我们来到壕界塘畔的冬水田边,阿明哥就从背篓里拿出灯笼,添上松光,划一根火柴点去,松光就“嗤嗤”地窜出火苗,阿明握着杆子晃动起灯笼,那火苗在夜空中划出弧形的红光,红光越晃越亮,最后变成一团白亮的火球,可以清楚地照看出水田里的鱼了。
  
    我跳进冬水田里,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脚脖子传遍了周身,我不由打了个颤抖,看看阿明哥,他却毫无寒意似的,一手提着鱼火,一手紧握着鱼叉,两眼紧跟着渔火搜索水田。于是我也把目光紧跟着渔火搜索水田:一对鲤鱼正卿卿我我,如痴如醉,浑然不知大难临头,一叉下去,便把它们双双擒获,我又高兴又内疚。鲫鱼则更加愚蠢,一个劲儿的往人脚板底钻,你甚至用手拔它都不愿意走,只好把它捡进鱼篓。只有鳜鱼警惕性高,不轻易得手,但是它味鲜肉嫩,令人涎唾三尺……田水冰冷冰冷的,田泥滑酥滑酥的,通过移动脚板抚摩着我的心。细细的雨丝溜进火里,撩得火苗一窜一窜的,发出“扑嗤”、“扑嗤”的爆丝声――正所谓“渔火笑,鱼儿跳!”我的背部衣服湿透了,但因为捕获的鱼越来越多,心儿也不觉得冷。抬眼望去,四周有十几团渔火忽暗忽明、忽远忽近,黑暗中人们看不清楚是谁,却仍然互相打招呼:
  
    “伙计,收获怎么样?”
  
    “原来是阿明!我叉了七、八斤鱼,准备收摊了。二月二过节不用买鱼啦!到时你来吧,我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秋生!春社你来我家,初二我一定去你们家!听说那天你谈的那个姑娘来看屋了,是吗?耕田种地,打猎捕鱼,再娶一个健壮漂亮的老婆来生儿育女,这种日子神仙也想过呀!哈哈……”
  
    二
  
    二月二和春社是萌渚岭一带本地人春季最隆重的节日。二月二是祭龙的;春社是祭土地神的。百姓一年的风调雨顺都全靠它们开恩呢。但是人们也分开过这两个节日,一半人家过二月二,另一半人家过春社。一般是过春社的先去亲戚熟人家吃二月二;然后又请过二月二的回头来吃春社。
  
    过了春社又过是清明。清明这天,家家户户都在门楣插柳枝,还要去扫墓。清明节扫墓祭祖的盛景至今我仍然仿佛历历在目:
  
    春深景明,山花烂漫。道路上飘浮着桃树、茶叶、苦艾……混合的清香,一支庞大的扫墓队伍在山野上缓缓行进,不知谁发现前面的油茶树枝挂着一串串雪白的茶子泡,尖叫一声,于是大家纵步飞驰,争相爬上树去摘茶子泡吃……
  
    其实扫墓也就是吃和玩,每扫完一个墓,孩子们就眼盯盯的望着篮子里的祭品:蒸得橙红透明的腊肉,煮熟了的屁股还留着长尾羽的公鸡――这些都是要拿回去的,只有油炸糍粑,扫完前面那个大墓就可以分吃了。
  
    每年村里都要举办一次清明宴。不过,这清明宴就轮不到我们小孩子吃了。有资格赴宴的是村长、理事、六十岁以上的老头、以及四邻八乡的莫姓来宾。宴会在宗祠举行。这宗祠还是道光年号时建的了,现在虽然败相百出,却仍然不失为一座挺牢固的庞然大物。一堵已向外倾斜的圆顶门高墙把祠堂前面围成一个宽宽的祠院,祠院的东厢是学堂,但是后来世风日下,人不思学,学堂就荒废了。祠堂大门朝南,大门左右摆着一对石狮,石狮虽然已经豁嘴缺牙,对人仍然是虎视眈眈,余威犹存。迈过一尺多高的石门槛,就是祠堂的小厅,小厅和大厅之间有一个天井,天井上有座假山,假山栽着几丛竹子,它们象一道屏风,挡住了里面那空大、阴森、又庄严肃穆的厅堂。祭堂的北墙正中是列祖列宗的灵位,左边的墙壁是一条用深蓝釉彩画成的一条腾云驾雾、披金挂甲的神龙;右边还是一条与龙面目相似的玉麒麟。四周的墙壁上还绘着一些佛门道教、孝子贤孙之类题材故事的连环画。大厅的四个梁柱还悬挂着镏金楹联,靠边天井的两个梁柱上的那付楹联,是莫上达考上国子监时,他老师――岭南名士黄帮杰赠送的,楹联曰:
  
    代有名人岂惟云榭水书北粤南山夸凤舞,
  
    今我俗学愧乏班香宋艳小虫雕技献华章。
  
    这些楹联已经成了村子里最宝贵的遗产了――虽然那些木匾体质早已被蛀虫咬得遍体空镂,但是那些镏金字体还是顽强地散发出古代的幽光……
  
    矮小背驼、温文恭谦的“麻子街”来了,高大粗犷、骨瘦嶙峋的狗运来了――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填饱过肚子。来的长老还有:尚礼、谷生、老君、“大炮”、狗仔……都是论资排辈,分席坐定:首席首座坐的是尚礼,虽然他年纪不是最大的,但是辈分最高――如今“尚”字辈就剩他一人了,故他能得此殊荣。与他并肩而坐的是一位当过多年村头、刚正廉洁、仗义执言的老村长世清。村长、来宾也在上席。其余的就不太讲究辈分尊卑,可随意而坐了。这些人多数目不识丁,粗鲁固执,可是在这一年一度祠堂清明宴会上,一个个倒也显得颇为恭俭、斯文。
  
    年过五十、面骨精瘦、缺了门牙的村长孝生作宴席祝词,他没有上满一年学堂,肚子没几滴墨水,此时却搜肚括肠地找出一些辞章:“登堂怀往千百年阖族英男齐心协力重振纲常”,还拿出族谱回顾起祖宗的荣耀:唐宣宗大中五年,太祖宣卿公十七岁金鸾殿上夺魁,成为岭南第一个状元,宣宗皇帝设宴赐诗:“南方远地出奇才,突破天荒出草莱。”明万历年间,千一公兄弟七人别离故乡广东封开县,沿贺江上溯迁徙,开辟新家园。千一公看中萌渚岭东麓这块群山环抱、土肥水美的荒蛮之地,就定居了下来。其余的六个兄弟继续往北迁徙,散居在湖南的江华、永州、湘潭、长沙……萌渚岭下的这块土地果然是风水宝地,千一公定居此地之后,人丁兴旺、人才辈出……然而,也有人对村长的老调子听腻了,长叹道:从前村里公家有几百亩的清明田收入,做的清明宴才叫阔气呢!宴席摆满大厅、小厅、祠院……
  
    三
  
    和暖的东南风越吹越强,越吹越盛,终于把暮春的寒潮全赶跑了,萌渚岭下,整天游荡的是夏天将至的气息。桃树已经结出指头般大小的青果。秧田里的秧苗齐刷刷的长起三寸高,青翠欲滴――艰苦繁忙的春插农忙到了。
  
    插田对于农民来说也是一件神圣的活儿,不能胡搅乱干,只能按部就班、中规中矩:先由一位经验丰富、干活麻利的老农妇“开铲”铲出第一块秧苗,然后由小孩子秧盆拖给大男人们插田,最会插秧的师傅叫田师,每块田都要由田师从田块的最宽处先插第一排秧苗,然后再由一个老手势跟着插第二排,以后也是按插秧技术高低,依次一个个接着插,轮到后面的下田插秧苗时,田师则已经插完一排秧坐到田头抽烟了。当然,田师也不是好当的,不仅要使自己插下的秧苗纵横排成一字直线,还不能让别人赶超到前面。有的插秧能手故意装熊,让别人当田师领插,自己从后面穷追猛赶,田师被人超过是很丢脸的。有的人追赶上田师后,既不破田师的面子超过他,也不给他拉下,却直逼得田师气喘吁吁,腰骨累断,让田师吃哑巴亏,许多老田师最怕遇上这种人。
  
    说起田师这一行,方圆十里要算狗运排在第一位。他插秧好象手中带着一根无形的直尺在浑黄的水田中划绿线。当然,老一辈人都有插秧的好手艺,那时插秧不仅是桩农活,还是门手艺,人们把一块田插上禾苗后,还要在田头转一转、看一看,评出个甲乙丙丁、子丑寅卯……
  
    话说有一次,狗运去湖南大圩赶闹子,路上见一伙人在一块蛇形状水田上插秧苗,这块田的腰部只有五尺宽,刚好能通过五行秧苗,那伙人插了又歪,歪了又拔,反复数次,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五行秧苗插得通过田块腰部到达田底边另一头,把在田头看热闹的狗运看着急了,他跳下水田,从那伙人手中夺过秧苗,弯腰弓身一口气就把这五行秧苗不偏不倚地通过蛇形田腰直达底部,乐得田主人马上回家扛出一捆鞭炮到田头燃放……从此,田师狗运的威名远扬几十里……但是,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如今,他已经是老态龙钟、骨瘦嶙峋,再也弯不下因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僵硬的腰骨去插田了!只是每到插秧的时候,他仍然拄根拐杖挣扎到田头,呆呆地望着如今的后生哥插的那些歪歪斜斜的秧苗,然后是长长的叹息……我每次望着他那高大、僵硬、孤独、缓慢地徘徊在田头的影子,总觉得那里面蕴藏着许许多多的不甘湮灭的“过去”――忠诚、认真、古板、固执……终于,有一天,他一步滑倒在水田里,寿终正寝了……
  
    四
  
    谷雨、立夏、小满,接连都是多雨温湿的天气,到了芒种,黄豆也种下了,夏天就牢固的统治着天空,天气变得又热又湿又闷,整天欲晴不晴、欲雨无雨,日头虽然不露出脸,热浪却穿透灰薄云层,罩下地面,让人舒徐不过气来,那层灰云又薄又匀,张满整个天空,就象一张老妇人干瘪的脸,时不时给日头烤掉下几滴稀稀落落、软软绵绵的汗油,落在人身上,又热又粘,这就是黄豆雨,所谓“黄豆雨,贵如油。”等到播下的黄豆种子发芽拱出地面时,老天再发慈悲,连降几天小雨,把庄稼地浇湿透一遍,豆苗齐刷刷的长出筷子高;花生趁着泥软,悄悄地把花针插入泥土中;玉米苗猛窜至人头;桃子长得鸡蛋大……萌渚岭下,到处青葱翠绿、绿浪翻滚。田里的禾苗根茎由扁变圆、怀孕膨胀,到夏至时,就象是怀胎足月、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了。接着天随人意,整天丽日晴空、阳光普照,稻苗抽穗扬花,遍享阳光抚照……啊!萌渚岭,我的恩慈而富饶的土地!
  
    桃子终于熟了。萌渚岭下,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六月六、六月二,人们轮流过节,也轮流品尝桃子。圩日的壕界街,到息摆满了桃子。卖主竟相叫喊:
  
    “买桃子喽!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没有哪个卖桃子是吝啬的。桃花虽然娇艳,桃子却很低贱,栽下果树三年就挂果实,桃子刚上市时能卖到一毛钱一斤,如今难卖五分钱了。
  
    “老表,桃子怎么卖?”
  
    “四分钱一斤。”
  
    顾客掉头就走,卖主立刻减价:“三分钱一斤。这可是最低价,不能再便宜啦!”
  
    可是那顾客还要杀价:“两分钱一斤我就买。”
  
    “卖就卖呗。”卖主摇头苦笑道:“老表,这是卖脚担钱哪!早知这么便宜,不如挑一担柴来卖,一担柴也卖两元钱哩!只怪今年是大年,桃子长得特别多,看着烂掉也可惜,才挑来卖。老表,得空去我家,尽管吃,不收钱。”
  
    走村串寨买桃子是本地一道风尚。过村买桃子的,大都是后生哥,买桃子是假,看妹仔是真。哪家有大妹仔,哪家妹仔靓,那家就多后生哥光顾,那家也越荣耀。因此,谁家有大妹仔待出嫁,房前屋后必留有最好的桃子招徕后生哥。我们村人多地少,各家各户的房子紧挨着,不好种果树,村子里不产桃子,产英俊后生,到了桃子熟的季节,就三五成群的往桃子多、妹仔靓的村子转。记得有一次我也跟着阿明哥去小曹村买桃子,曹村素以产桃子出名。但是当地有一首民谣却是这么说:
  
    四岚山的谷,
  
    宝镜寨的屋,
  
    上莫村的水,
  
    小曹村的妹。
  
    歌谣说的是萌渚岭东麓各个村寨的物产特色,它不夸小曹村出产的桃子却夸小曹村的姑娘,可见小曹村的姑娘漂亮了。小曹村虽然在湖南境内,离我们村北面不足三里路,我们抄近道走小路,小路在山涧上,用青石板砌成阶梯,走在石板路上,两边山坡上的桃树被桃子压弯了腰,吊在石板路上,行人伸手可及。我们走了一刻多钟,爬上一个山坳,往下一看,只见三面秀峰环绕一小片田野,周边的山脚散落三十来户人家,这就是小曹村。村子西头的山脚下有一个岩洞,洞里流出一条青溪,溪水绕过良田,从东边的峡口出去……
  
    我们在山脚一间青瓦房前停下,这户人家门前的两株桃树,结满了又大又熟的桃子。
  
    “老板在家吗?买桃子喽。”
  
    “老表,买桃子?请进来坐。”五十多岁的男主人开门,看见一群英俊后生哥光顾,乐不可支地把我们迎进厅屋,朝房间喊道:
  
    “阿霞,有客人来了,上茶。”
  
    一个又高又俊、浓眉大眼的姑娘走出,她穿一套半新的士林蓝衣服,腰扎一条绣花滚边青围裙,双手托着一个木茶托,给我们每个人斟上一杯茶,接着又端出一篮桃子给大家品尝。她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忙个不停,转身时把那条荷绿色的围裙甩得款款飘动,好看极了。
  
    老板干活去了,阿霞又去叫了一群姑娘过来陪着玩,一直玩到晌午,主人留我们在家吃了晌午饭,我们才去爬树摘桃子买回家。一年后,阿霞姑娘就嫁到我们村。阿霞出嫁时,小孩唱起了童谣:
  
    红丝线,绣花鞋,
  
    家家有女换猪头。
  
    猪头进门娘欢喜,
  
    花轿进门女忧愁。
  
    娘忧三天不吃饭,
  
    女忧三天不梳头。
  
    大妹子,你莫忧,
  
    欢欢喜喜把头梳。
  
    梳好头来插好花,
  
    花轿进个好人家。
  
    五
  
    “桃子红,稻谷黄。”
  
    萌渚岭下,田垌响起“乒乒乓乓”的打谷声。人们三家五户地自动组织起来,互相帮工。主人只管饭,不付工钱。若是主人家特别困难,帮工的还回自家吃饭。
  
    七月流火,太阳每天早早爬出,一直暴晒到下山,田水给烈日晒得滚烫,泥鳅也被烫死翻起白肚子,整个田野就象一个大蒸笼,人们的衣服一次次给汗水浸湿透,又一次次给烈日烤干,最后在背脊留下白花花的盐霜……
  
    太阳下山时,天空却又变得美丽异常:落日的霞光从萌渚岭背后升起,撒满天空,田野升腾上来的水汽,傍晚在天空凝聚成了白云,白云在霞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斑斑金鳞。在霞光的映照下,人们收工了,大人挑着稻谷,小孩赶着鸭子,三三两两的走回村子,村子的瓦舍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夏收夏种完毕,家家户户都要举办庆祝宴会。入夜,各家各户窗棂都飘散出新米佳酿制的芳香和喜气洋洋的喧闹,人们围坐着,大块的吃肉,大碗的喝酒,没有哪个男人不喝它三头五碗的,酒足饭饱后,便掰指头计算收成。
  
    “狗连叔,看你禾苗好的,打了不少担谷子吧!”
  
    “托老天洪福,这一茬我这几亩田多打了八担谷子,够吃够用了。这茬收成好,又看下一茬吧。”狗连叔踌躇满志道。
  
    “阿满,你的收成呢?”
  
    “咳!这茬收成不好,又看下一茬吧。”阿满显然是收成不妙,只好干笑几声,一脸的歉意。
  
    狗连趁机教训几句:“阿满,常言说得好:人哄地皮,地哄肚皮。这庄稼活是不能马虎的呀!下一茬你真应该加把劲干了。”
  
    阿满叹口气道:“也只有盼下一茬了。下一茬,又下一茬,一茬茬的耕种,一茬茬的收获,最后人老了,腰弯了,便黄土掩胸!农民的一辈子就是这样给一块土地哄过去,真是苦命人!”
  
    冬养道:“这你就看不透了。从前世谭在南京政府当官,写信回家说:‘农民是苦中的闲人,官员是闲中的苦人。’后来他干脆辞官回家了。”
  
    “那是从前!我三叔家里有好几百亩田地,他回来也是当乡绅嘛!”
  
    “莫管它闲人苦人,我们有饭就吃个饱,有酒就喝个足,费那脑筋干啥!来!来!来!喝酒!”
  
    于是宴席上又响起粗砺的酒令声:
  
    “一枝花!”
  
    “二度梅!”
  
    “三元及第!”
  
    “四季发财!”
  
    “五谷丰登!”
  
    “……”
  
    六
  
    收完稻谷收苞谷,收完苞谷收黄豆。萌渚岭下,原野上一度变得空空荡荡的,然而,过不了多久,田里又覆盖着绿油油的禾苗,旱地上遍地的红薯、乔麦……新的一茬庄稼又长起来了。农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有一段清闲日子了。
  
    秋天,下午还很早,高高的萌渚岭就把太阳拦到背后,晴空变得异常的瓦蓝、洁净。从萌渚岭往下看,平川的一座座青石峰,有的象竹笋、有的象玉屏、有的象飞龙走兽,沐浴着淡红色的夕阳,默默肃立……傍晚,村舍升起了淡淡的、青白色的炊烟,炊烟顺着村后的东螺山向上爬,爬到半山腰后,便向西弥漫而去,半途上又和壕界塘升起的水汽混合成白白的烟雾,向西螺山罩去。那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终于在东西螺山之间架起一条烟桥,把整个山村、水廓湮没……
  
    入夜,月亮爬出山坳,升腾上半空,又圆又大。白雾渐渐退去,山村水廓,渐渐清晰,田野一片空明,蛙声时紧时稀,清风习习,溪水淙淙,村前溪边的石板凳上,陆续坐满了纳凉聊天的人们,有“大炮”、老君、谷生、狗仔……时间尚早,龙门阵的主角“麻子街”还没有来,他的说书是这个龙门阵最受欢迎的节目。只有狗运、“铁螺狮”已经作古,再不能来了――他俩曾经是这个龙门阵最忠诚、守时、安分的听众。
  
    “麻子街”还没有来,人们东拉西扯,吹着吹着,大家又共同编造出上莫村的“一个真实的过去”:村子东西两边的两座石山原来是一对雌雄玉螺,从前,每天到黄昏,这两座雌雄螺山就会相互拥抱,把整个村子环绕护卫住,天亮之后,这雌雄螺山又各自回到原来位置。祖辈们生活在这里,既无匪徒侵犯,也无官府骚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乐业。明万历年间,广东东莞人欧阳辉来贺县当县令,欧阳辉是个地理先生,他微服私访,窥破雌雄螺山的奥秘,命人把那条相连楚粤的古官道改修,从螺山脚下的壕界塘通过,还专门修得弯弯曲曲,象一条蚂蟥,把玉螺的瑞气全吸光,两座螺山死去无法动了,就再也不能保佑村民,从此就有官匪来劫难了……
  
    “石山怎么会动呢?”有人提出怀疑道,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老君说:“石山怎么就不能动?它们就是秦始皇从北方赶来的。玉帝把石山变成飞鸟走兽,限秦始皇一夜之内要把它们从北方中原的赶到南海,结果秦始皇赶着石山到楚粤边界时,孟尝君要坏他的事,半夜学鸡叫,秦始皇误以为天要亮了,撂下石山不赶了,于是石山就在我们这里生了根。要不,我们这里那么多象飞鸟走兽一样的石山从哪里来的?”
  
    “……”
  
    “麻子街”终于出现了。“麻子街”本名莫世佳,他的外号由来并不是他脸部长有麻子,而是因为他做的油炸糖心糍粑,圆圆的外表裹着一层黑芝麻,这糍粑圆、软、酥、香、甜样样俱佳,远近闻名,他本人也是又矮又胖,就象他在街上摆卖的芝麻糍粑果,大家干脆就叫他“麻子街”了。“麻子街”的另一绝是说书,虽然他只是念过一年的私塾,可是记性特别好,什么三国、封神榜、洪秀全之类的演义,竟被他背得滚瓜烂熟,说起薛仁贵、包公、解缙,也是有板有眼、娓娓而谈。今晚他说的是包拯微服访陈州,开仓放粮赊灾民。人们便沉浸在一片“青天世界”里了……
  
    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当我醒来,向四周一看,石凳空无一人,龙门阵早已散去,现在是明月西斜、万籁俱寂的下半夜了。
  
    一阵凉风,送来阵阵稻苗的清香。我困意全消,不由信步走进稻野中,深深地呼吸着这股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的、亲切而温馨的芬芳气息……抬头仰望,秋天的深夜碧空如洗,星星稀疏,一轮明月,高悬西天,皎洁而安详。月辉下海拔一千八百米的白头顶,象一只的丰满、圆润、挺拔的母乳,无比的端庄、美丽,莽莽苍苍的萌渚岭山脉,象一只巨大的臂膀,把熟睡了的田野、村庄、人民挽在怀里……
  
    啊!萌渚岭,我的永远的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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