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北国严冬，七点刚过，天就完全黑了。透过结着冰花的窗玻璃，依然清楚的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夜空下漫天飞舞着、旋转着，阵阵寒风不时的卷起层层雪浪,贴着严冰复盖的地面翻滚咆哮着、掠过街道、店铺、秃树根……消失在远远的地方，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窗前，有一会儿了，以前爸爸在时，总会关切的大声喊叫：“那儿风大，爸说快过来！”话音刚落，他自已也忍不住凑上前往外看，那次老人看雪高兴了，随口吟咏： 　　　　“白雪纷纷何所似？” 　　　　“接下句呀！”他看着女儿。 　　　　“梨花飘飘神可拟”她忙接上。 　　　　“唔、瞎撞。”他诡笑着，故意在气女儿。 　　　　“未若柳絮因风起”她终于想起这句原是道韫的诗句。 　　　　“往下接，快！”爸爸冲着弟弟，眯起笑成一道缝的眼睛，彼为得意的说。弟弟求助似的，使劲给她递眼色。 　　　　“哈哈哈……”爸爸开心的大笑起来。 　　只要她回家，爸爸就特喜欢和她寻诗作对，寻乐开心，为这弟弟常倜侃的说： 　　　　“爸要是想吃啥好肴馔，我乍的也会想法子让他吃上，这寻诗作对的，他一问，我就发懵，嘿嘿……” 　　　　“哈——这玩意儿，雅兴——爸只能和你对了，我可不是这块料……” 弟弟戏谑的说。 　　　　爸爸这辈子业余时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养花、钓鱼、学外语、寻诗联对和看杂书。年青求学时，尤喜读文艺小说、史书和传记，爱踢足球。现在就喜欢孩子们在家时，来个“红楼”结诗对，无奈“能人”老是不够数，使老爸总不能尽兴。有时爸爸兴起，常给她讲和某某大爷叔叔在一起吟诗的乐趣，就是在关“牛棚”时，几个牛鬼蛇神也不忘以诗娱乐，她还记得爸爸说给她听的几句打油诗：……谈笑风生，放庇崩坑，黄酒一碗，撒尿冲盅，老九无胆，不敢造反…… 　　　　说起爸爸钓鱼，更让人忍俊不禁，用二姐的话：不但钓不到鱼，还让“鱼”叼走了鱼杆子——原来爸爸夏天喜欢在凌园池钓鱼，在树阴下放上一张躺椅，钓累了，就在躺椅上休息，十有五次，就睡着了，醒来后鱼和杆就全睡丢了，他自已也觉得好笑，常常是大笑一通，笑够了，搬起躺椅心满意足的回家了，从不因为人家偷了他的钓鱼杆子而发火…… 　　　　如今她站在窗前快一个时辰了，爸爸再也不可能叫她了…… 　　她的思潮就象远远飘去的雪浪，一浪逐一浪，延伸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觉得自已的脑袋象灌满了浆糊，混沌沌、晕乎乎、两耳嗡嗡响个不停、恍若还在行船、坐车似的，她把手按在玻璃霜上，冰冷冰冷，捂在脑门子上，似乎清醒好多，她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眼光落在窗台上摆着的一排君子兰、两盆兰花上，这是爸爸亲手栽种打理的，爸爸喜欢养花，犹喜养兰花。 　　　　他喜欢兰花的亮丽，喜欢它细长的箭叶总是闪烁着生命的翠绿光泽，他说兰花挺拔清秀得就象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让人发自内心的垂爱。他更喜欢兰花飘逸如仙，清雅恬淡，不意争春，冷傲冰霜的君子风度。她就特别喜欢大花君子兰，喜欢它清翠厚实排列整齐的箭叶，艳丽瞭人的大束花朵，她觉得它充满丰采、充满韵味，尤喜它好养活，不娇情，因为她自已就特别懒，而且个子又矮又胖墩墩的。 　　　　父女俩常为君子兰、兰花多有“争鸣”，她说：兰花似草，不好看。爸爸说她：没品昧。 　　　　那次，不知怎的引出话头，父女俩聊起秋菊和兜兰的“傲霜雪”，爸爸笑着说： 　　　　“黄金甲不过重阳开，你花开时百花杀，我看，也杀不了我兰花……” 　　　　意思说，兰花能在数九严冬盛开，此花开后更无花，松寒不改容，冰雪不染尘，可谓“傲霜雪”。她就不服气： 　　　　“孤根不与众花开者，正色不染湘江尘的，也不是只有兰花……” 　　爷俩争的“面红耳赤”，最后还是爸爸“让”了步： 　　　　“……可也是，君子兰好养活，才能傲霜雪，没有活、怎能傲呀？可什么“花”不是这样啊？哈……” 　　　　“您还不服气……”她无理也要强一分。 　　　　“好好，爸服，皮之不存，毛将焉伏嘛” 　　　　爸爸还为她找了个“理正依据”。争论以她“胜利”结束。谁让爸爸太宝贝这个“惹不起”的刁女儿，没理他也情愿让她三分。 　　　　只要有她和大姐在家的日子，爸爸的心情就格外好，说什么，做什么总是好皮气，要多顺心有多顺心。晚年寂寞孤苦的爸爸，能在与女儿团聚时，享受天伦之乐，感受亲情和慰藉，这就是做女儿的最大心愿和满足。时至今日，她唯一还能感到欣慰的就只有这一点点了。 　　　　一想到爸爸在临终时始终没能见到她们最后一面……她就难以抑制的又感伤起来，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 　　　　自从她成了家，有了孩子，她的“诗兴”“灵感”“歪理”几乎就荡然无存了，虽然她从来不说，经历太多世事沧桑的爸爸，只在她家住了二十多天，就从她的脸上，衣食住行及接人待物中，早已解读她内心深深隐藏的苦衷，无法摆脱的无奈和无望。看她用结着冰碴的水洗衣被，为省那三元一瓶的煤气,为了让他和孩子能多吃口细粮,只看见她餐餐是包米面糊糊和发糕,少得可怜的油，不见肉。而最让老人一直无法放心和心痛的，是他做父亲的无法开口问女儿，女儿也永远不会告诉他的……可他一切都明白！他为女儿心痛，为女儿婉惜，为女儿不平，但他和女儿一样，他们是书香之家，有着固有的传统美德啊。　　白白为女儿操了一世心！临回东北，从乌鲁木齐发出的列车就要开了，老人掏出一个小纸包，拉过女儿的手： 　　　　“记着，留给你自己花！”人已老泪纵横！

原文2003年12月4日 发表于网同纪念馆  浏览：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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