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四川和北京，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陕西和甘肃。 　　 　　 　　在成都和北京之间漫长的铁路线上，我曾在本科四年年年做四次长途旅行，16次硬座车厢的经历，没有丝毫浪漫的情绪，我总是极不情愿地登上那些从来不会冷清和干净的车厢，窗外的景物乏味而单调，配合着更单调的车轮与铁轨的碰撞。 　　 　　 　　只有无尽的遐想能疏离这一路的枯燥。 　　 　　 　　而陕西和甘肃总是浮游在我的遐想中。 　　 　　 　　从成都出川北上，陕西、甘肃是出川的第一站，每当火车停靠于那个川陕甘交界的无名小站，我总要伤感地张望南方连绵的山峰，那是我远去的家乡，吸一口山间清澈的空气，感受蜀国那最后一丝熟悉的潮湿。而每次从北京回四川，火车进入陕西地界，这一路的枯燥就渐渐脱离视野，风陵渡、潼关、灞桥、秦岭，风景裹胁着历史悠久的醇香扑面而来，寒冬之凛冽、夏日之炎热在秦岭蜀山间没有一丝痕迹，有的只是壮美与巍峨，踏和着李太白的《行路难》，让我贪婪地从峭拔幽深的谷底仰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火车蜿蜒盘曲、呼啸南下，蜀道上奔突着搏虎的陆游、南逃的唐明皇、鹅扇轻挥的诸葛亮，而前方是我久违的故乡。 　　 　　 　　霍去病就是在这些片断间，一点一点透入我的遐想，直到今年的这个夏天，突然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少年在自己生命历程中的隆重色彩。去过两次西安，却都没有去看霍去病墓，第一次去了兵马俑和黄帝陵，第二次去了兵马俑华清池碑林和最地道的羊肉泡馆，在我悠闲地一点点掰扯着手中泡馍时，我并没有想到要去茂陵参拜那个遥远的身影。还好，这点小小的遗憾不难弥补，已经计划好了明年五一的行程，要带着最闲适却最庄重的心情，在茂陵的春风中踏遍历史的痕迹，感知骠骑将军这最后的栖息地。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好一个出尘的男儿，这是我对骠骑将军最初的认知，听说这句古语时，我也正是少年心事当拿云的轻狂时节，虽然没有万里觅封侯的慨然，却也心雄万丈。于是义无返顾地挎起行囊，奔离巴蜀那一片柔情的氤氲，在北方的漫漫长风中寻找自己的梦想。而今鬓未星星，却已有了客舟听雨的几番愁绪，常常满街遍寻川菜一解思乡之情，如今北京的华灯下已是火锅遍地，在氤氲蒸腾的香辣气中，我已直把京都做蜀都、乐而忘返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只有骠骑将军这句豪语，还能唤起我对少年心事的悠远回忆，我已有家，但是我的匈奴依然未灭，甚至我已找不到我人生中需灭的匈奴。已经很安然于现在的生活，对未来没有太多的妄想，但是这份踏实并不能完全消磨尽我对少年心事的记忆，尽管从心里明白，我的匈奴只能在梦中击之了，就如骠骑将军只能在茂陵的风雨中回忆前尘往事，无奈地放下自己的身前事身后名。 　　 　　 　　今年夏天，我重新踏上寻找霍去病的路途，一如我重温自己少年时的梦想。史书对于霍去病并没有友好的描述，年少轻狂的霍去病，显然不符合中国儒家文化的理想值，但是即便在我最能体味李广将军的悲愁愤懑时，我仍然无法敌视这个少年。他的身影在我精神世界中的投射，不可理喻地穿透了太史公的千古文章，我不满足于史记的简短描述，我不满于太史公因为一己的好恶而抹去了霍去病生命的诸多痕迹，他可以细细地描摹李将军一次又一次却敌的英姿，却把霍去病的卓越战绩敷衍在朝廷的一篇篇嘉奖令中。我的寻找只能投向他的征伐之地，投向他的栖息之所，投向一片虚空中的遐想。 　　 　　 　　最能体现霍去病生命价值的，无疑是绵延的河西路。霍去病在这里西渡黄河，绝古浪河、跨乌峭岭、越祁连山，焉支山下击碎了匈奴人的容颜，让他们粗嘎的喉咙黯然悲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汉军的军刀上跳动着无数匈奴亡魂，残酷吗？当然，因为霍去病是大汉朝的将军，他只能以此来保证军刀上跳动的不是汉人的头颅。但是，他也不全然是大开杀戒的屠夫，"舍服止成"，很好地体现了汉人自古以来的军事理念，这才引得匈奴自愿投降、拱手献出河西，以战止战，是最有效的手段，而不是仅仅幻想依靠民心教化就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河西路上留下了将军绵延的足迹，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兰州，这些至今熠熠生辉的名字，都铭记着将军的一桩桩功绩，让这狭长的河西走廊成为将军逶迤延伸的不尽丰碑。 　　 　　 　　然后，将军沉默的身姿淹没在大漠的长河落日间，淹没在雁门代郡的长城古塞间，更加飘忽而不可捉摸，只有封狼居胥，给古今武将留下一个两千载难以超越的梦想。将军南归了，刀剑入鞘，身姿隐遁于长安的纷纭岁月。这时的霍去病，让一些人爱，让一些人妒，让一些人恨，爱恨情仇原本是人生常态，只是霍去病生命中的爱恨妒因其生发者身份的特殊而具有了特殊的意义。可，这是一个个性多么鲜明的霍去病，恣意妄为、狂傲不羁，在超卓的军事天才之外却挟带着同于常人的种种缺点，让这个似战神降世的少年终于粘有了人的气息，后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这世上终究不会有完人。虽然不能成为智仁勇信义兼具的武将楷模，这却是一个更真实的霍去病，更符合于我之遐想中那个千里奔袭于大漠狂沙的铁血男儿。 　　 　　 　　天纵英才，天又妒英才，将军在人生的颠峰上归于尘土，带起两千载不绝的遗憾，任后人评说是非，寂然于广漠的封土。 　　 　　 　　霍去病的身后是寂寞的。据《史记》《汉书》记载，他只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儿子，武帝把宠爱延伸到这个幼子身上，希冀他能承继爱将的风采，尚在冲龄之际就封为奉车都尉，随侍在武帝身边。泰山封禅时，在最后的仪式上，武帝只携了这个小孩子登临泰山之颠，感受一览众山小的独特滋味。可惜，跟自己的父亲一样，也许是承受不了这过度的溺爱，不久即暴病一日而亡，"绝，无子，国除。"按此记载，霍去病真的是绝后了，因为如果霍去病还有儿子，以武帝对他的宠爱，必会将冠军侯的封爵移封给其他的儿子。但是在《汉书霍光传》中，霍去病的孙子又奇怪地出现了，霍光这个自诩为周公再世的贤臣，在临死前最后的要求是请汉宣帝分离自己的部分封邑赏给自己的侄孙、以便延续兄长的祭祀，不知是该感叹霍光依然还感念自己五十年前就逝去的兄长，还是感叹霍光的矫情与过度的洁身自好，把持朝政20年、竟然都不肯动用手中权力办理这件易如反掌的小事。这两个身份可疑的去病孙，很快就在宫廷斗争中魂断长安，不仅未能奉继香火，反倒给霍去病蒙上又一层阴影。 　　 　　 　　但将军不再会知觉这些后世的纷繁。他寂寞于自己的栖息地，只有摹拟祁连的墓塚和散落其间的石兽浪漫地昭示着将军的过往辉煌。这些石兽，兴许是太扑拙了，对于贪婪者劫掠者不具备任何占有或毁弃的价值，竟安然度过两千年的沧海桑田，中国历史上最富毁灭精神的红卫兵都看不上这些粗笨的大石头，只捣毁了墓碑，让这两千年的守卫继续忠实地陪伴着自己的主人。 　　 　　 　　如今，曾经荒凉的墓塚修葺一新，塚山上葱郁一片，高耸的墓碑指点着主人的高贵：汉骠骑将军大司马冠军侯霍公去病墓，西式的园林艺术滑稽地装点其中，散居的石兽被收集在一起，好心好意地给他们也加盖了遮风挡雨的房屋，以便供后人能更长久地瞻仰和考证。其实，经历了两千载风雨毫发无损的石雕何需如此经心的庇护，就如同将军不羁的灵魂不需经后人称颂就卓然不群一样。 　　 　　 　　不知是哪一位雕塑大师能如此精微地体会骠骑将军的生命意义，使这一群生动的石兽如此形象地昭示着将军的风采：将军的生命是短暂的，然将军的精神却如这北地坚刚的岩石历久而不衰；将军的性情是豪放的，肆意挥洒大气磅礴如线条简单质拙的石刻线；将军的人生令人遗憾地完美着，留下无数神秘的留白萦绕于历史的缝隙间，却让这沉默的石兽们做了自己将万古永恒的代言。 　　 　　 　　于是，将军带给后人的是景仰、是崇敬、是可以挥洒自如的遐想。 　　 　　 　　于是，太史公的偏颇不再让我耿耿于怀，反倒感激他留给后世遐想的空间。 　　 　　 　　在我的遐想中，霍去病的英魂会不时在天地间出没，萦绕在祁连石兽间，放纵着自己历两千年而不衰的英雄气慨，奔腾在中国人每当国难时节即然迸发的顽强不屈中，激荡在中国人每一次民族危亡的紧急关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在每个人的生命中，也许不会都有需灭的匈奴，也许生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再没有多少机会雕琢出本时代的英雄，但是将军的精神始终给我以遐想的动力，让我在世风俗云中执着地始终留给灵魂一片奔驰的自由。 　　 　　 　　于是，仍然喜欢踏上北行或西归的列车，站在那个川陕甘交界的无名小站上，吸一口山间的清冽，极目远眺。巍峨群岭间，烟云蒸腾、旷达寂寥，往南，是我依恋的故土，向北，是将军生息的家园，而西去，则是将军驰骋的疆场。

原文2002-12-10 发表于放开历史的视界  浏览：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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