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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波的方式怀念小波
[杨长征] 小波的朋友艾晓明建议我写一篇题为“王小波与《中国青年研究》”的文章。我作为该刊的编辑,小波作为它的撰稿人,似乎我有写这篇文章的特权。过后想了想,又实在不愿意再让小波与这种刊物扯到一起,况且小波对我来说还另有一层深意。 提到艾晓明我要补充一句,是她从广州来电话告诉我“王小波去世了”。当时真的是晴天一个霹雳,震得我一下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之后就一直处于懵懂之中。想到正是通过艾晓明第一次读到了小波的作品,也是她第一次将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领进我的视野中。这一头一尾的过程,如同突然给你带来一颗彗星,又让它急促地消失了,其中的意味真叫人捉摸不定。 我将这彗星显灵的噩耗告诉了我的兄弟张卫民。结果在失去小波的这些日子里,卫民见着我就问:怀念王小波的文章写了没有?好像对此我有理应说些什么的责任。说实在的,我比他还急,同时又因另外一些事情而烦透了。 中国人对死去的人有盖棺论定的毛病,而当那人活着时却如同不存在似的,有的视而不见,有的根本就看不见,更没见着有谁抢着要说什么。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很坏,像小波在世时的心情一样坏。当然,我的坏心情同他的相比,性质还是差着一些,不能同日而语。 活人尚在发展之中,怎么论定都不怕。可问题是,如果不管什么人都急着要表态,并对死去的人作出不知所云的“盖棺”,这就难免会出现噪音(在前不久的一次“王小波作品研讨会”上,我确实听到了这种噪音)。将一个独立的人强拉硬拽地扯入大众新闻的炒作之中,或学院派话语权力的争夺之中,我以为这是对王小波的最大不敬,他若在天有灵,也会在天堂中对此做出反讽的。如果我的文字将成为这噪音的一部分,那我真不如保持沉默,以使故去的人能够真切地活在我的心中。 不可轻言死去的人,因为那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记忆的一部分。丧钟为谁而鸣?其实是为我们每一个人而鸣。否则的话,我真怕小波的亡灵会终日不得安宁。这正是我一直不敢动笔的真正原因。 我以为,怀念一位作家的最好方式,是静下心来读他的作品;怀念一位朋友的最好方式,是喝酒时多预备一个酒杯。小波在我的心中,首先是一位兄长,其次才是一位天才作家。因此他的死首先是使我失去了一位亲人。对此我看得很重。出于这个原因,对王小波其人其作品,我不会有平常心,永远无法客观,也无法理会小波生前是把“平常心”看得很重的。 在失去小波的日子里,请给我一次煽情的机会—黑夜确实显得更加黑,长夜更加长。我读着他的小说和随笔,懵懂之中溶进了小波的旋律。那是全身心的进入,他带着你飞翔,又时刻使你感到翅膀的沉重;他带着你奔驰,又永远达不到最终的地方。其间,你是落不了地,也下不了车的。由此,你说话的方式要与他一样,你只能成为他的回响。这使我确信,世间有魔力这回事。我感到我可以写“怀念小波”的文章了,当然是以小波的方式怀念小波,首先是以“小波的语言方式”怀念小波,这结果真让我大吃一惊! 在阅读中我发现,无论小波的小说还是随笔,字里行间都是有韵的。那独特的韵律和平稳的节奏贯穿始终,使你能一口气读下去。我平时读诗多一些,对此有一点敏感,也就这个问题问过小波本人。他告诉我,这可能与电脑的拼写写作有关。我是个“电脑盲”,不知其中的机关。但小波的语言方式确有强大的感染力,可谓独创了“小波体”,这在当代中国作家中实属罕见。如果有谁说我现在的文字有模仿“小波体”的痕迹,我不会为此沮丧,只会视为鞭策。因为我自认为这是怀念小波的最佳方式,小波作品“所指”之外的“能指”,我这辈子恐怕是达不到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就是说,我写的有关东西首先是要给小波看的,他若能够发出会心的微笑,像我们喝酒时经常发出的微笑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正如别人怎么看王小波他无所谓一样。但我永远达不到小波的境界,因为我还活着,而小波……因此,这想法太离谱了。 王小波绝对是当代中国文坛少见的幽默大师。以小波的方式怀念小波,最要命的是要培养我们的幽默感。我不知幽默与贫嘴的界限,可能前者与智慧有关。那不是卖弄智慧,而是机敏地处理智慧,化险为夷后给人以无穷的回味。这在小波的作品中随处可见。 作为我的兄长,小波又是个不胜酒力的兄长,小波在酒后所说的或许是他的箴言。小波的不胜酒力说来好笑,那么壮的一条山东汉子,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一沾酒精,一双浓眉小眼就变成了一双兔子眼,如同得了红眼病一般。在我看来,小波不比我口讷,但酒后的小波仍有些语不成句、气不成声之感。此时,你绝对想不到眼前的邋遢汉子是文采飞扬、想象奇特的勇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小波不爱喝酒的话,为什么他要和我们一起喝酒?贬低了小波的身份,但我眼中的小波就是这样的。 一般说来,酒后的话不算话。可小波酒后说过的话有许多我是不会忘记的。一次,他对我的兄弟老彪及其妻子李疆说:“我远看不像个好人,近看还是个好人。”(同样的话,我后来在他的作品中读到过)这更加深了我所认为的小波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的印象。他渴望人类社会能够建立在智慧(理性)、有趣(新奇)、性爱(健康)的基础之上。因此,小波也是个地道的悲观主义者。总之,我以为,小波在艺术观上是乐观的(探索小说的无限性),在世界观上是绝对悲观的(咀嚼生存的有限性)。 还有一次(好像是最后一次,在1997年3月),小波对我和卫民说:“其实我这人的最大特长是:巧骂。”这真是一语道破小波的天机。其中的功夫,在于你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这只是我的理解,但愿不是曲解)。再引申一步:大智者不见得能大勇,大勇者不见得是大智。当代中国文坛的大智大勇者;唯王小波也。这起码有他的随笔为证,若要以小波的方式生存,无情批判的勇气大概是首要的。 对于小说我真是一窍不通。什么轻盈、简洁、准确、繁复……竟能洋洋洒洒十几万字、上百万字地写。这既让我困惑,又让我着迷。细读过小波的作品,我唯一的心得是:我这个小说读者实在是业余。我总以为,有许多根本的问题在小说写作中是解决不了的。可身为小说家的王小波,又只有将这些问题在小说中去解决,譬如知识分子的问题、性的问题、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问题等等。这样的专业态度实在让我感动。为此,我喜欢卫民兄的一句话:“我们要继承小波的遗志,把小说写好!”尽管我不写小说,但我以为,这是立志写小说的人纪念小波的最好方式。 其实,即使没有王小波和他的小说,立志写小说的人也应该像王小波一样,一心只想着把自己的小说写好。这话又煽情了实在有悖于小波的思维。讲道理的王小波会说:如果没有王小波,就不会有他的小说,立志写小说的人也就不会知道王小波及其小说是什么样子。因此,榜样的说法不能成立。看来,小波的方式之一就是处处要讲道理。好在我们曾拥有过小波,并且永远拥有他的小说,这实在是我们莫大的庆幸和安慰。 最后我想说的是,小波去世时,我总以为进入并理解他的世界,我还有机会;可当他离我们而去,小波的世界我可能永远进入不了了。他带走的是些什么,我们永远不得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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