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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重声明:本页所有书信版权归王小波、李银河所有,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
-------------------------------------------------------------------------------- ——致银河(书简17) 「以下书信写于1978年冬李银河在外地调查期间」 银河,你好! 我收到你的信了。可是我仍然闷闷不乐,只有等你回来我才高兴呢。 你可要我告诉你我过的是什么生活?可以告诉你,过的是没有你的生活。这种生活可真难挨。北京天气很冷,有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开始一场政治说教,可真叫人腻歪。有时我沮丧得直想睡觉去。说实在的,我没有像堂吉诃德一样用甜甜的相思来度过时间,我没有,我的时间全在沮丧中度过。我很想你。 我好像在挨牙痛,有一种抑郁的心情我总不能驱散它。我很想用一长串排比句来说明我多么想要你。可是排比句是头脑浅薄的人所好,我不用这东西,这种形式的东西我讨厌。我不用任何形式,我也不喜欢形容词。可以肯定说,我喜欢你,想你,要你。 总之,爱人和被人爱都是无限的。 你走了以后我写了几页最糟糕、顶顶要不得的东西,我真想烧了它。快考试了,没有时间再写啦。我写一个女孩子爱上一个男孩子之后想到:“我要和他一起深入这个天地,一去再也不回来。”我总也写不好爱情,什么热烈和温情也到不了我的笔端,我实在是低能透啦。我觉得爱情里有无限多的喜悦,它使人在生命的道路上步伐坚定。 …… 告诉你,我现在都嫉妒起别人的爱情来啦。我看到别人急急忙忙忙回家去找谁,或者看到别人在一起,心里就有一种不快,好像我被人遗弃了一样。吁,我好孤单! ——致银河(书简18) 银河,你好! 我现在忙着应付期中考试和等你回来。你在外面过得好吗?我梦见过你几次了。 北京好冷啊,还是南方暖和吧?我有点羡慕候鸟的生活:到了冬天就和你一起飞到南方去,飞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去。 我要是个作曲家,我现在的心境做起“葬礼进行曲”来才叫才思不绝呢。我整天哭丧着脸。 你要是回来我就高兴了,马上我就要放个震动北京城的大炮仗。银河,我爱你。我们来过快乐的生活吧!银河,快回来。 银河,你好! 你星期六就要回来了吧?那么说,只差两天了。啊,我盼望了好久了! 你的信真好玩,你把所有的英文词都写错了,只有“党员”写对了,这件事儿真有趣。 银河,我离党的要求越来越远啦。真的,我简直成了个社会生活中的叛逆。怎么说呢?我越来越认为,平庸的生活、为社会扮演角色,把人都榨干了。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尽义务,我们自己的价值标准也是被规定了的。作人的乐趣不是太可怜了吗?难怪有人情愿作一只疯狗呢。 最可憎的是人就此沉入一种麻木状态。既然你要做的一切都是别人做过一千万次的,那么这事还不令人作呕吗?比方说你我是26岁的男女,按照社会的需要26岁的男女应当如何如何,于是我们照此做去,一丝不苟,那么我们做人又有什么趣味?好像舔一只几千万人舔过的盘子,想想都令人作呕。 我现在一拿笔就想写人们的相爱棗目空一切的那种相爱。可以说这样爱是反社会的。奥威尔说的不错,可是他的直觉有误,错到性欲上去了。总的来说,相爱是人的“本身”的行为,我们只能从相爱上看出人们的本色,其他的都沉入一片灰蒙蒙。也许是因为我太低能,所以看不到。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人需要什么,也就是撇开灰色的社会生活(倒霉的机械重复,乏味透顶的干巴巴的人的干涉),也撇开对于神圣的虔诚,人能给自己建立什么生活。如果人到了不受限制的情境,一点也不考虑人们怎么看自己,你看看他能有多疯吧。我猜人能做到欢乐之极,这也看人的才能大小。出于爱,人能干出透顶美好的事情,比木木痴痴的人胜过一万倍。 我一想到你要回来就可高兴啦,我想你想得要命。现在可该结束了,就要和你在一起了。 爱你。小波 ——致银河(书简19) [以下书信写于1979年李银河在北京怀柔学习日语期间」 银河,你好! 我在这里想你想得要命,你想我了吗?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过的这几天好得要命,就是可惜你老有事,星期天我又像个中了风的大胖子一样躺下了,这真不好,扫了你的兴。 我喜欢夏天,夏天晚上睡得晚,可以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腻的话。我真希望你快点回来。等我考完了试,你又调成了工作,咱们就可以高兴地多在一起呆一会儿,不必像过去一样啦!过去像什么呢?我就像一个小鬼,等着机会溜进深宅大院去幽会,你就像个大家闺秀被管得死死的棗我是说你老在坐机关。你可别说我拉你后腿呀! 咱们一定要学会在一起用功,像两个毛主席的好孩子。我们院过去有一个刷厕所的老头,有一天他问我厕所刷的白不白,我说白,他就说我是毛主席的好孩子,现在我还是呢。 说真的希望你把日语学得棒棒的,你好好用功吧,我不打搅你。真的,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过的还好吗?夏天好吗? 麦子熟了, 天天都很热。 等到明天一早, 我就去收割。 我的爱情也成熟了, 很热的是我的心, 但愿你,亲爱的, 就是收割的人! 这诗怎么样?喜欢吗?猜得出是谁的诗吗?是个匈牙利人写的呢。还有一首译得很糟: 爱神,你干吗在这里,一手拿一只沙漏时计? 怎么,轻浮的神,你用两种方法计时? 这只慢的给分处两地的爱人们计时, 另一只漏得快的给相聚一地的爱人们计时。 这诗油腔滑调的不成个样子对不对?俗的好像姚文元写的呢。这可是诗哲歌德所做,亵渎不得。唉,说什么也是白搭,我还是耐心等你回来吧! 小波 5月27日 ——致银河(书简20) 银河,你好! 收到你的信了。知道你过得还好,我挺高兴。 我可是六神不安的,盼着你能早回来。你到底几号能回来呢?到底是16号呢还是20号?我以为这挺重要。过去我特别喜欢星期天,现在可是不喜欢了 我在《德国诗选》里又发现一首好诗: 他爱在黑暗中漫游,黝黑的树荫 重重的树荫会冷却他的梦影。 可是他的心里却燃烧着一种愿望,渴慕光明!渴慕光明! 使他痛苦异常。 他不知道,在他头上,碧空晴朗, 充满了纯洁的银色的星光。 我特别喜欢这一首。也许我们能够发现星光灿烂,就在我们中间。我尤其喜欢“银色的月光”。多么好,而且容易联想到你的名字。你的名字美极了。真的,单单你的名字就够我爱一世的了。 我觉得我笨嘴笨舌不会讨你喜欢。就像马雅可夫斯基说的:“假如我像但丁或彼得拉那样口齿不灵!”真得,如果我像但丁或者彼得拉,我和你单独在 一起、悄悄在一起时,我就在你耳边,悄悄地念一首充满韵律的诗,好象你的名字一样充满星光的诗。要不就说一个梦,一个星光下的梦,一个美好的故事。可惜我说不好。我太笨啦!真的,我太不会讨你喜欢啦!我一定还要学会这个。我能行吗?也就是说,你对我有信心吗?说真的,你说我前边说的重要吗? 小波 6月6日 银河,你好!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写信哪?难道非等接到我的信才肯写信吗?那样就要等一个星期才能有一封信,你不觉得太长了吗? 我猜这封信到你手里恐怕要等不到你回信你就回来了。所以我也不能写些别的了。只能写爱你爱你爱你。你不在我多难过,好像旗杆上吊死的一只猫。猫在爱的时候怪叫,讨厌死啦!可是猫不管情人在哪儿都能找到她。但是如果被吊死在旗杆上它就不能了。我就像它。 我现在感到一种凄惨的情绪,非马上找到你不可,否则就要哭一场才痛快。你为什么不来呢?我现在爱你爱的要发狂。我简直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只是直着嗓子哀鸣。人干吗要说咱们整天呆在一起不可思议?如果一天有48个小时,我恨不得49小时和你呆在一块呢!告诉你,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得不到你的爱,就像一个刚刚懂事的孩子那种说不出口的哑巴爱一样,成天傻想。喂,你干什么呢?你回来时我准比上次还爱呢。 我认为你爱我和我爱你一边深,不然我的深从哪儿来呢?只不过我没出息,见不到你就难受极啦。所以,希望你快回来,回来快来找我,早一分钟都好得不得了。 我爱你。 小波 6月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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