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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
[张卫民] 实际上就创作而言,无论小说还是随笔,小波的关怀是不加掩饰的,文学于他是自由的,但他决不是躲进形式的人。许多人在大谈自由主义、理想主义,对现实问题却一言不发,而小波不声不响地写作,针砭时弊,对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许多荒唐事极尽讥讽,立场之鲜明,文字之漂亮干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关于气功,关于外地民工,关于女权主义,关于今年来时髦的国热学,还有更时髦的“说不”,小波的表态是在替他自己惹祸。我看过他的几乎所有随笔,知道他的理性立场和人道立场是一以贯之的,未曾后退半步。 我不了解他在现实生活中的牵挂,也不曾向他说起自己的牵挂,交往的时间都被文学占了。后来越来越熟悉,话题中又添了时事和政治,而且调侃居多。他的敏锐和犀利事罕见的,哪怕是关于日常小事。现在小波走了,我才明白过来,拿时事这些劳什子话题调侃、骂街是没有意思的。我应该和他谈爱情和痛苦,应该继续谈文学,毕竟文学是我们共同热爱的事业,也是我们在世路迷茫中唯一可靠的寄托。我不敢说,小波看重文学超过世上的一切,但我敢说,尽管他嘲讽过许多事情,但他嘲讽的锋芒从未对准过文学本身。写到这里,我才觉得当初同他争论可能和有限是多么无聊,祈祷的文学和智性的文学分别代表了信仰和理性,事实上在信仰和理性之间,我更信任理性,因为从小到大,人家总在拿信仰捉弄我们。我猜想,小波只谈理性、不谈信仰的苦衷也在于此。我这才明白,他不提生活的有限和重负,因为这本是他写作的前提,所以他转而尝试形式的可能。就像卡尔维诺说:“诗人哲学家乍然一跃,将自己扬举于世界的重力之上,显示出自己虽有重量,但却拥有掌握轻盈的奥秘。”我觉得,这段话对理解小波的作品有重要意义。 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藏得很深,在他嘲讽得背后,肯定有另外一种东西。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失望,也许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作为一个写作者,一个写得很深很远的写作者,如果他突然醒来,发现他用语言构筑的世界与现实格格不入,或者他决意构筑一个荒诞的世界,或者他发现现实比他虚构的世界还要荒诞,这时候他该怎么说话呢?也许他应该沉默,但他热爱语言,不管它怎样被污染,他还对语言抱有信心,而且探求未知、喜欢嘲讽于他是一种天性,我猜想,这是他最终选择用寓言和嘲讽的方式写作、而不是赞美和歌唱的深层原因。所以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些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处处闪烁着智慧的洞察的小说和锋芒毕露的随笔。 寓言是理解小波的钥匙,当然,也将是他的误解之源。不过我并不知道,对一个诚实、心性和悟性极高的写作者来说,别人的理解或误解到底有没有用。小波的小说主人公王二说:我从13岁那年就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小波本人是否这样想我就不知道了。 他本应该继续在电脑桌前坐着,写出更多令我们拍腿大笑、又令我们掩卷沉思的好作品。我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于公于私都一样,我失去了一个幽默风趣、博闻多识的好兄长,中国文学失去了一个真正的前卫,用健康、最后用生命去赌文学的先知先行。 人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动物,那天晚上,我满怀悲痛,又一次翻开了小波的《黄金时代》,读着读着,我又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好象我的难受是另一个人的,完全忘了小波已经辞世这个事实。 小波一去,足见命运的叵测,生之短暂、死之忧患且不必论,好人一路平安的说法再也无法让我相信,无法阻止我说出渎神的话。上帝管我们的良心,管我们的来世,惟独不肯管我们的今生,不肯让好人和聪明人多活一些时候。好人未必聪明,聪明人未必好,但小波实在是一个好聪明人。 那天下午下起了小雨,冒雨回他家喝咖啡,话题又回到了文学。我们讨论什么样的诗人最可爱,他说,悲情诗人最可爱,接着他引述卡夫卡的一句话:“一切障碍都可以击倒我”,这句话竟然成了箴言。我告诉他,我再不想写什么随笔了,谈写劳什子文化问题没有意思,要写就写小说。记得他当时反问我:小说写什么?我说,写爱情。他马上说:对,就是要写爱情。 (青鸟录入,有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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