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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佘幼芝时,她哭着说:“我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修袁祠,会让我搬 出去,不让我再回去住,我们佘家372年的守墓史突然中断了……” 袁崇焕祠在北 京崇 文区东花市斜街52号,是个大杂院,住了十几户居民,袁崇焕墓与 它一墙之隔。 1630年的一天深夜,佘家先祖冒着满门抄斩的危险,将明末抗清将领袁崇焕的首级从 法场盗回,藏在自家院内,从此隐姓埋名,日夜守护。佘幼芝是佘家第17代守墓人。 一个“美 联社”驻 京记者采访后感叹道:“我们美 国建 国才200多年,还没你们家为一 个将军守墓时间长。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奇事。我不明白,是一种什么精神,能让你们守了 这么多年的墓?” 这的确是一个连中 国 人也难以回答清楚的问题。在常识上,我们当然会认为先人,特 别是著名先人的遗迹,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标识。但是活人呢?特别是守墓这种基本已 经湮灭的行为———它凝集的“忠、义、勇”等等被传统社会褒扬的品德,在现代社会里 仍然有其价值吗?佘家的这个传统,应该被保留住吗?还能够保留住吗? “帝自25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 佘家守护的袁崇焕将军,建功立业于十七世纪初的中国。当时,努尔哈赤率着一支“ 攻则争胜,战则奋勇,威如雷霆,势如风发”的八旗军,向衰朽的明朝宣了战。他一路袭 抚顺、下开原、占铁岭,取沈阳、破辽阳,直逼山海关。山海关一失,清兵即可长驱北京 。 努尔哈赤亲率13万精兵直扑宁远。宁远,即今天的辽宁兴城,距山海关二百余里,是 当时关外的一座孤城,守军只有一万,领兵宁远的就是袁崇焕。 袁崇焕,广东东莞人,中过进士,当过知县,“为人慷慨负胆略”,“以边才自许” 。1622年,明军广宁大败,13万大军全军覆没,40多座城失守,明朝边关岌岌可危,就在 这年袁崇焕挺身而出,投笔从戎,不久带兵驻守宁远。 得知强敌逼近,自己又无援军,袁崇焕立刻布置守城:以城为依,坚壁清野;划城分 守,布施大炮,明军有11门西洋大炮;兵民联防,运送粮药;激励士气,严明军纪。袁崇 焕自己“刺血为书,激以忠义,为之下拜,将士咸请效死”。 努尔哈赤到了宁远,没立马开战,他放了被掳的汉人捎信劝袁崇焕降了吧。袁崇焕说 :“义当死守,岂有降理。”当即命炮轰努尔哈赤所在营帐,“遂一炮歼虏数百”。气得 努尔哈赤赶紧移营,并下令次日攻城。 清兵蔽野而来,大举攻城。战斗异常激烈。清兵推盾车,运钩梯,步骑蜂拥而上,成 千上万的箭镞雨点般射往城墙。清兵推着铁皮车对着城墙猛撞,轰轰隆隆,声动天地,城 墙被撞破多处。清兵攻到城墙下的死角,开始掏洞。城基被挖出一个个窟窿,清兵躲在里 边掏,明军的大炮、巨石击不着他们。宁远四周十几里的城墙被挖得千疮百孔,眼看破城 了,百姓非常恐慌。 这时,明军在棉被褥里撒进火药丢到城下,此时正值严冬,天寒地冻,清兵挣抢被褥 ,突然城上落下火箭、硝磺等燃烧物,城下顿时火海一片,烧死不少清兵。 次日,清兵又来攻城,明军从城墙上放炮,“炮过处,打死北骑无数”。清兵惧怕大炮 ,畏缩不前。这样血战二日,清兵死伤无数,努尔哈赤自己也负了伤,遂罢攻退兵。 这一仗,宁远城墙被挖了几十个窟窿,城中的火药也几乎用尽。敌兵解围而去,百姓 满城大哭。宁远大捷,对明朝意义重大,初听宁远被围时,举国汹汹,等捷报传到北京, 京师全城,空巷相庆。 这一仗是努尔哈赤一生中惟一的败仗。“帝自25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惟宁远一城不下”。不久,骁勇善战的努尔哈赤郁郁而终。 一年以后,皇太极为父雪耻,又率兵攻打宁远和锦州,袁崇焕仍用“以炮守城、以城 护炮”的新型战术,大败皇太极。皇太极愤愧道:我老子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 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耶”。 打不起还躲得起,深知袁崇焕的厉害后,1629年,皇太极避开袁崇焕领兵把守的辽东 ,绕道西行,疾行如风,直 扑北 京。 此时的袁崇焕,已升为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相当于抗清总司令。袁崇焕一听说皇 太极要突袭北京,立刻千里驰援,星夜兼程,三百里路两日赶到,比清军早两天到了北京 ,驻扎广渠门外。 袁崇焕是以9000将士当10万敌军,大战从早上打到下午,又打到晚上,清军终于败退 。这场恶战,袁崇焕披甲上阵,亲自督军作战,身负箭伤。 本想避开袁崇焕,不料又遇袁军,皇太极硬攻不成,便使了个“反间计”。崇祯皇帝 ,也就是后来吊死在北京景山的那个明末皇帝,生性多 疑,暴躁阴毒,以“通敌谋叛”之 罪将袁崇焕捕入御牢。 袁崇焕被捕后,手下大将祖大寿等人很快弃城而去,返回辽东。正日夜兼程南下的援 军,听说袁崇焕蒙冤入狱,也都掉头回了。精兵一走,崇祯又慌又怕,一天天派人到狱中 ,要袁崇焕写信劝祖大寿等人回防北京。 祖大寿骑在马上,已冲出山海关。飞骑来报,追至马前,读罢袁崇焕的亲笔信,祖大 寿捧信下马大哭,一军将士都伏地大哭。 见祖大寿等人又回来了,皇太极还是忌惮,最终撤围而去。 袁崇焕死于次年中秋节的第二天,崇祯杀袁崇焕用的是极刑———凌迟处死,凌迟是 要割千刀的。 300多年后的今天,读到史书中袁崇焕惨死时的描述,仍让人忍不住辛酸落泪。京 城百 姓听信是袁崇焕引来清兵的谣传,对其恨之入骨。刽子手一刀刀拉下袁崇焕的皮肉。“百 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 袁崇焕的惨死,使明军士气严重受挫。后人慨叹道:“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 征决矣。” 毛 泽 东批示:“已告彭真市长,如无大碍,应予保全” 袁崇焕死后,弃尸于市。夜里,一个跟随他多年的义士,冒死潜入法场,盗回将军的 头,藏在广渠门内自家的院子里。 这位姓佘的义士就是佘幼芝的先祖,广东顺德人。佘幼芝说:“据祖传,我的先祖临 终前留下遗言:他死后,就葬在袁大将军身旁;子孙不许回岭南老家,要世代为袁大将军 守墓;不许做官。由于我们佘家世代住在这块儿,后来这儿就叫佘家馆。” 佘家默默守墓,秘不外传,直到150年后,清乾隆年间,清人根据《清太宗实录》编写 《明史》时,袁崇焕的冤 屈才大白于天下,佘家守墓也为人知。道光年间,人们在袁墓前 立了块石碑,上书“有明袁大将军墓”。 袁墓所在的地方又叫“广东义园”,矮花墙外是一大片坟冢,埋葬着许多客 死北 京的 广东人,与将军为伴。当时有人这样描述墓地的景象:“堂后乃东西冢七百有奇,中穹然 高者为有明袁大将军崇焕墓,群冢环立如列营,如宫阙。” 之后,又有广东人康有为、张伯祯等人筹款,出资重修了袁墓,另建了袁督师庙,庙 祉在离祠墓不远的龙潭湖畔。 到了1952年春天,北京市政 府决定将城内所有墓地迁往城外。叶恭卓、柳亚子、李济 深、章士钊四位老先生,联名上书毛 泽 东,他们在信中说:“明末满洲久为边患,能捍卫 者以袁崇焕为最。”“今日新史学家亦称为民族英雄,但或不知其祠、墓即在咫尺。”他 们请求保全两处祠墓,并加崇饰。两天后毛 泽东即批示:“已告彭 真市长,如无大碍,应 予保全。”袁崇焕墓不但未迁,政 府还拨款重修。 有学者研究后说,这时是袁祠陈设最丰富的时期:袁祠坐北朝南,以32级石阶拾级而 上,大门门楣上挂有“明代民族先烈袁崇焕墓”的匾额,进门后沿甬道里行,有一排6间的 祠室,中间是一座红漆木门,旁卧一对石狮子,门额是“袁督师墓堂”。再往里走,是一 座较大的院子,正中甬道直通享堂。 享堂高大宽深,正厅3间,侧厅各一间,堂上悬额“明代粤先烈袁督师墓堂”。正厅当 中,供袁崇焕刻石遗像,两边廊柱,挂有康有为题写的楹联:“自坏长城慨今古,永留毅 魄壮山河”,墙壁上挂满了自清以来名家石刻。 出了享堂,就是袁崇焕墓,甬道直通墓前,道旁植有松树,墓地围有砖墙,正中是一 供桌,桌后是墓碑,碑后是袁冢,高约2米,圆形、白色,西侧是佘义士墓。 佘幼芝回忆说:“在我的印象里,我们佘家馆庄严肃穆,但又很美,很有气派,它地 势高,有一万多平方米呢。” “上了一个高台阶是庭院,院里有三间门房,还有两棵一人搂不过来的大槐树。再上 五层台阶,才进我们大门,大门跟墓碑是在一个中轴线上。我们家住的院有北房8间,南房 6间,西房3间,屋子里都是硬木家具。院里种着好多花儿,还有大鱼缸,院外有毛桃树、 绒花树,松树、枣树。光枣树就有二三百棵,秋季收枣时,都要雇人来收。” “年年清明都有人来,有国 民党的,也有共 产 党的。有蒋光鼐、蔡廷锴、傅作义;有 朱德、叶剑英、邓拓、吴晗、张友渔等等,周总理也来过。“我印象最深的是傅作义来的 那次,赶上个星期日,我们都在家没上学。是上午9点来钟,傅作义个子挺高,穿着一件芝 麻酱色儿的大衣,他太太穿着丝绒旗袍。他们带着花圈和好多水果。到袁墓祭过后,就到 我们屋里跟我大伯说话,我们给他吃了点心,沏了茶,待了有多半天儿。 “朱德和叶剑英是每年必到,我堂姐跟我说:这是英雄爱英雄呵!他们要来的头三天 ,我们家就清水泼街,黄土填道,用大石碾子把后院压平喽,还要租些桌子、椅子和卖茶 汤的大铜壶。清明早上9点多钟,人就陆续来了,我们那条街都戒严了,小卧车一辆挨着一 辆。上午祭奠完了,有时中午在我们家吃点便饭,一直到‘反右’都是这样。” 再往后,就由佘幼芝的大伯领着全家祭奠。“一年中有这几个节气要祭奠:清明、七 月十五、八月十六袁大将军祭日,十月一,还有大年三十上午。我们买些水果,炒些菜, 有米粉肉啦、青菜啦,广东人爱吃青菜,我们就炒些菠菜,还摆米饭、水饺等等。然后由 我伯父上香,我们都磕头,每年都是这样,可以说这是我们家生活的一个部分,在我们幼 小的心灵里留下很深的印象,都印在脑子里了。我们的长辈,从没直接告诉我要跟这块儿 守墓,我是从大人言传身教,一言一行中得下来的。” “为了守墓,为了佘家的使命,我不能走!” 佘幼芝今年63岁,她说佘家自明朝以来,已经17代,372年,按理说应该有好几万口人 了,可现在,她家活在世上姓佘的人只有6口。 “我们佘家代代单传,我爷哥七个,他前边的几个哥哥都没了;到我父亲这辈是哥俩 ,我9岁父亲就去世了,剩我伯父一人;到我这辈儿,我母亲生了10个孩子,我行九,结果 都死掉了,最多时一天死俩,就剩我一人。我伯母生了9个孩子,活下来仨,我现在还有两 个堂姐,一个堂哥,我大伯‘文 革’前就去世了。” “文 革”一开始,袁墓、袁祠首当其冲。那是1966年6月,佘幼芝住院生小孩,出院后 ,看到袁祠里一片狼藉。“康有为写的匾,叶恭卓写的匾都没了,大门楼上的俩犄角也给 砸了,门口俩石狮子,都被人使刀砍了。” “伯母见了我特别难受,老太太掉着泪说:幼芝呵,他们把袁大将军给刨了,把咱们 先祖的墓也给刨喽!” 夜里,佘幼芝和丈夫焦立江偷偷溜到后院,月光下,墓地惨不忍睹:石碑被推倒了, 石桌给砸了,地上有俩大坑。“我木在那儿,眼泪流下来。我就想,当年袁大将军受了那 么大罪,被人一刀一刀活活割死,他保 家卫 国,结果却受了那样的酷刑,死得那么惨,30 0多年后的今天,又把他给刨出来,这对他太不公平了!我心里真是太气愤、太悲伤了。” 没过多久,袁祠成了大杂院,陆续搬进19户人家,佘家馆,也改名叫东花市斜街。 1970年的一天,佘幼芝下班回家,一进大门,觉得家里冷冷清清,她习惯地进了大妈 的屋子,屋里空空如也,大妈搬走了。“这对我又是一个打击,伯母是我们佘家惟一的长 辈,她突然搬走,也没跟我说一声,搬到什么地方也没告诉我,我站在空屋子里头,心里 很难过,眼泪止不住哗哗往下流。 “我们佘家守墓的使命,就落到我身上。我有责任把袁大将军的墓重新修起来,可直 到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们才敢提修墓的事,才开始跑。” 说起那会儿的日子,佘幼芝的爱人焦立江“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大眼, 挥着手说:“那8年,我的生活可以用8个字概括:终日喧嚣,中人欲狂!我死的心都有。 ” 1955年崇文区盖59中学,拆了佘家住宅,政 府给了佘家住房,但佘幼芝的大伯和她娘 俩要守墓没去,她大伯一家住到袁祠的南房里,佘幼芝家搬进从前的羊圈里。 59中学的锅炉房和食堂紧挨着那间“羊圈”,鼓风机从早晨5点就开始响。 “不管天多热都不敢开窗,煤灰呼呼地刮,晒在外边的衣服比洗前还脏。锅炉房的大 烟囱倒下两回,一次把房楹砸断了。最可怕的是,有八九个大煤气缸与我们一墙之隔。其 中有一个爆炸,我们一家就上天了!”焦立江说。 焦立江是个中学教师,山东人。“我备课、批作业要安静,可这噪音弄得我狼狈不堪 ,寝食难安,最后我决定搬家。”他在万寿路找了一套三居,还是新房,可佘幼芝不去。 “那会儿,我们两口子老吵架,旁人也不知道我们为啥吵。为了缓和关系,我也跟他去 看房,每次看完了,我都找点毛病,拖着不搬。可老这样也不是事儿,我心里有了一个念 头:实在不行,离婚吧。”佘幼芝说。 可她心里又舍不得,他俩是自由恋爱,有一儿一女,家庭生活算是美满幸福。“可为 了守墓,为了佘家的使命,我不能走!” “我俩连分家的单子都写好了,我问上小学的儿子:爸妈要是离婚,你愿跟爸呢还是 愿跟妈?孩子哭起来,说:我还是愿意又有爸爸,又有妈妈。” 当时,佘幼芝有一个外号叫“佘疯子”,单位里的人说她:谁照你似的,不为活人为 死人?你为袁崇焕跑,袁崇焕给你开工资,给你大彩电吗?你这不是痴了吗? 佘幼芝抹着眼泪说:“我这个人内向,心里的苦楚不愿向外人说。”她心灰意冷,写 下这样的话:苦守灵园三百载,谁知我氏心中情。 从1978年起,佘幼芝不断呼吁修复袁墓、袁祠。“跑到现在整整24年了,市文物局、 规划局、市委、政协、民革我都去过。市文物局我常去,局长换了6任,我个个都打过交道 。” 1992年,由政 府拨款5万元,在原址重建袁崇焕墓。这一年的清明节,佘幼芝全家和8 0多个来宾一起举行了祭奠,佘幼芝为修袁墓而留了十多年的辫子,这天也剪掉了。 有个干部说她:“你家不就是个看坟的吗,那儿不就是一个小土堆吗?” 文物局要雇人清扫墓地,佘幼芝说不用政 府花钱,就由她来扫。不断前来的祭祀者, 改变了焦立江的态度。 “一开始我在旁边听,不插嘴。听多了,才知道这前后几百年的事。以前,她很少跟 我说。后来,我帮她写材料,一起向上跑。实在忙不过来,就把我弟弟找来。我弟弟看了 袁将军的历史资料,哭了。他一边哭着,一边帮我们整理上访材料。 “大约是1995年,在北京开‘两会’的广东东莞市市长,来袁墓祭祀。回去后,指示 东莞在京单位,要年年组织在北京念书的东莞籍学生来袁墓祭扫。今年清明节,来了60多 人。”焦立江又说。 袁崇焕没有直系后代,但在他的家乡,人们称袁崇焕为“共祖”,以他为光荣,为骄 傲。每当举办纪念袁崇焕的活动,当地政 府都会邀请佘幼芝夫妇出席。 在东莞,佘幼芝说曾见过袁崇焕妹妹的一个后代。“他妹妹结婚时,袁崇焕已经是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