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父亲逝世一周年了。他老人家对我教诲之声时在耳边。我依然觉得他还会在书房里正孜孜不倦地做学问、作书作画…… 在六位姐妹兄弟中我居长,父亲视我如掌上明珠。在童年时常常抱我上街游玩,买好吃的东西给我,每逢亲友婚丧喜庆之事必带我同往。我到学龄时他就亲自接送我上学。抗战时期,家乡沦陷,一家八口,仅靠他一人微薄的工资收入,即使如此,他仍节衣缩食,送我兄弟姐妹上学读书,他一心一意想培养我们上大学,将来有所作为。由于各种原因,我们未能如父亲之愿。解放后,我参加革命大学学习,后分配到闽北山区工作;二姐去任教;三妹去参军;大弟去参干;家中仅留下小弟和小妹。 我们都工作了,父亲仍时刻关怀着我们。他每从天气预报中得知倒北降温或将要下雪,就来信交待要注意防冻保暖。每年荔枝、龙眼上市他就千方百计给我和在江苏的三妹寄去尝鲜。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还未买到彩电,他得知我每晚要到单位看电视,十分不安,怕我晚上行动不便,就想方设法托人买一台彩电寄绐我。 夏天到来,便给我寄来扇子,而必在扇面上题诗作画。如有一年在送给我的扇子上画一幅山水,背面题三首诗。其一是《参加全国书协代表大会感赋》:“恋此须臾聚一堂,来从湖海不寻常。百花早已看齐放,开到书林喜欲狂。”其二是《出席河南安阳殷墟笔会门占》:“车尘滚滚入安阳,悬梦多年甲骨乡。自笑不疲文字役,岂因山水愿终偿。”其三《应厦门政协邀请游鼓浪屿》:“主雅能教客愈恭,座中语笑尚从客。豁眸观海生奇趣,可许沧波与荡胸。”像这样珍贵的扇子我怎舍得随便拿去驱暑,当然作为珍品收藏起来。有一次我回榕省亲,父亲还问我扇子有没有拿出来用?我说:“不舍得用,深怕被别人见了传来传去弄坏了,只是每年夏天拿来欣赏一番就藏起来。”他笑着说:可以拿去用,坏了我冉写给你。我想你老人家这么劳累我怎敢再打扰你呢。 父亲不仅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怀我们,更主要是在道德品质、个人修养方面培养我们。1957年,我当时已经在省级机关工作,后来因工作需要组织又调我到山区基层工作,思想上波动很大,舍不得离开家乡,更舍不得离开双亲。他却耐心地教导我应服从组织分配,安心山区工作,并送我一副甲骨文对联“野有蚕桑风物美;乡多鱼米岁时丰”,用联句之意启迪我们。不久他又寄来一副甲骨对联“天无左右休言命;人有方圆各问心。”他勉励我们应有自强思想和奋斗目标。后来又寄来一联“每见养和方博大;但求作达即高明”教育我们应怎样对人对事,应如何待人接物。父亲的谆谆教导,我们始终铭记在心。 父亲唯有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却不让我们子女尽一些孝心回报他老人家。在国家困难时期,物资缺乏,我们时常寄些土特产或鸡蛋等回家,他都觉得不安,即来信反复交待不要寄东西回来,应把东西留给白己补养身体。父亲一生安于清贫,生活十分节俭,一生布衣布鞋,一件丝棉袄穿了十多年已经破烂不堪了,仍要我替他补了再穿,又穿了十余年。1994年,我从香港购回与他同样的丝棉袄清他换上,他却始终不舍得穿,直到临终时我们只好把新棉衣当作寿衣给他穿。 父亲对待母亲恩爱有加,他俩虽是旧式婚姻,但他们相濡以沫78个春秋,从来没有争吵过。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同心合力建立我们温暖幸福的家庭。母亲本是简师毕业,婚后放弃教书工作,一心一意辅夫育子。父亲常夸她是有功之人,能用微薄的收入,供养八口之家,全靠母亲精打细算,勤劳持家。母亲白天忙于家务,晚上还要加班给我兄弟姐妹缝衣做鞋,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到街—上购买成衣新鞋,所穿的衣服和鞋子全靠母亲缝制。母亲对父亲的照顾也十分周到,直到现在她仍然每天交待我们要给爸爸煮鸡蛋。她患老年痴呆症后,家中变故全不知道。母亲没有得病前,做完家务就默默无声地坐在书房旁伴着父亲看书作画,从不敢去打扰他。她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兄弟姐妹也不敢高声淡笑,深怕影响父亲的思路。母亲病后,父亲十分体贴,耐心照顾,直到他自己弥留之际仍交待我们不要都在他身边,应回去几个照看妈妈。 父亲不仅对家人关怀和爱护备至,而对亲友以及邻居都十分亲善友好,热情帮助别人。邻里们有口皆碑,,文革时被下放工厂劳动,由于他诚实忠厚、勤劳肯干、谦和待人,很快与工人们打成一片,并建立了十分友好的关系。直到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我们都建议父亲应向上级反映,自己本是教师队伍中一员,应落实政策归队。他却说:工人待我不薄,困难时他们接纳了我,帮助了我;现在形势大好,给我恢复了名誉提高了地位,我怎忍心离开他们呢?况且又退休了,在什么地方都一样,所以他的组织关系一直留在工厂。 父亲一生好学不倦,少年时就用笔蘸着清水在砖块上练字;青年时广览群书,咏诗作画;中年时执教育人,勤于创作。直到老年仍不放松。耋耋之年尤觉时间不够用,甚至半夜起床写作。在文革逆境之中他仍坚持不懈。十年内乱结束时,他感慨万千,用红纸写下一联贴在大厅上作为庆祝,联曰“万事尽付形骸外;十年厌看旌旗红。”他心情十分舒畅,全神贯注于艺术创作。在这个时期他曾给我一幅朱竹,并题:“风风雨雨不知寒,缚帚应须仗几竿。满地尘埃驱扫尽,虚心应作赤心看。”父亲的作品特点之一,是无画不题诗,寓教丹青中。他就是这样含蓄地庆祝人民的胜利,并勉励我们应虚心工作,要赤胆忠心地为革命事业而奋斗。 八十年代,他曾三次应邀到武夷山为风景区题字作画。这时我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仍坚持步行上天游,览群峰,赏九曲,观云海,品岩茶。当时风景区有一股不正之风,一方面乱砍滥伐风景区森林;另一方面却要与某某风景区争“第一”。父亲对此情况非常焦急,积极向当时的领导建议:应采取有力措施刹住乱砍滥伐歪风,如果森林砍光,风景区也不存在了,更不要把精力分散到去争论什么“第一”,应加强风景区各项建设,特别要挖掘武夷山文化内涵。这些建议曾得到当时风景区领导赞同。后来武夷山在一曲建石碑坊,请父亲题字,他写下“如此名山宜第几;相当曲水本无多。”横批是“渐人佳境”。这副对联得到国内外游客赞扬。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谷牧同志来武夷山也认为:“同是祖国山河美,何须彼此论高低。”著名书法家、诗人赵朴初先生看到这一楹联之后,十分赞赏,认为这种题法真是巧妙,不仅对子好,字也好。1992年,赵朴初先生亲笔写信给父亲说:中央文献出版社编辑出版《当代著名书法家手书毛泽东诗词》乃纪念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之一项富有意义的盛事,务祈惠予协助。 在新世纪到来之际,父亲在病榻上获知被推选为“中国书法兰亭成就奖”时,十分激动,因为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书法界首次最具权威性的专业学术评奖活动,奖项只授给了启功和我父亲两人,殊为难得,也是他一生勤奋好学的结果。但他自知不久人世,赶紧对他的门人交待后事,他最感遗憾的是还有许多手稿未能完全整理出版…… 父亲走了,但他高尚的品质,学无止境的精神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作者系潘主兰先生长女、长婿) |
| 原文2002.2 发表于《潘主兰纪念文集》 浏览:1377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