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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寿山纪念园__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教育家、翻译家严复先生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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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现代文献_中国近现代文献~文集_494号馆文选__天演论

天演论自叙 第五会

严复

  天演论自叙 第五会
  
  西国学堂,每讲政治,浅学之人,多嫌沈闷,必待论及民权自由,听者始有兴会。使西国如此,其于吾人可知。况近岁以来,士大夫喜闻新异之说,一若旧法无可复陈,必其咸与维新,吾国庶几有豸,则无怪其崇拜自由如此也。独惜政治所明,乃是管理之术。管理与自由,义本反对。自由者,惟个人之所欲为。管理者,个人必屈其所欲为,以为社会之公益,所谓舍己为群是也。是故自由诚最高之幸福。但人既入群,而欲享幸福之实,所谓使最多数人民得最大幸福者,其物须与治理并施。纯乎治理而无自由,其社会无从发达;即纯自由而无治理,其社会且不得安居。而斟酌二者之间,使相剂而不相妨者,此政治家之事业,而即我辈今日之问题也。
  案政界自由之义,原为我国所不谈。即自唐虞三代,至于今时,中国言治之书,浩如烟海,亦未闻有持民得自由,即为治道之盛者。自不佞所知者言,只有扬雄《法言》,“周人多行,秦人多病”语,行病对举。所谓行者,当是自由之意。舍此而外,不概见也。且中国治世,多在纲举目张。风同道一之时,而黄、老清静无扰之术,间一用之,非其常道。最可异者,近世新学之士,一边于西国自由之说,深表同情;一边于本国黄老之谈,痛加诋毁,以矛陷盾,杳不自知。笃而论之,此等论家,于两义均无所知而已。西人之言治也,谓政府初立,惟恐机关不灵,不灵则政不举。及政举而机关灵矣,则又虑其权力之太大,侵夺个人自主之权,使一切皆听命于政府。当此之时,使暴君酷吏乘之,使民生不得喘息。此等现象,见于欧洲之十八世纪者最多。故著论者,大声疾呼,无往不持自由主义。或祀以为神,或表为徽帜。诸君试察墨西哥洋钱,其一面为飞鹰爪棘衔蛇;其一面状若石块,周围有森森如剑戟者,即系当时人所戴之自由帽。其作作有芒,乃以示荣华之意,非石块剑戟也。其为崇拜主义如此。然罗兰夫人则云,自由自由,天下许多之事,假子之名而行矣。自西力东渐,政论日变,至于今日,其变愈亟。深恐此等名词主义,后此传诸口耳者,必日益多。夫其物之美恶,因果之利害,姑未暇言,但其字既为常用若此,我辈既治此学,自不得不深考而微论之,观其实意之所属。故今夕仆与诸公所谈,将舍自由而外无他物也。
  言西政诚不可不深论自由,但欲言之得理,自不能不先言管辖。管辖者,政府之专职,而自由之反对也。政治之论政府,犹计学之论财,焉有不先政府,而先自由之理。故我辈于前数会,先将各式政府,略为分晰,而后及此。且实告诸君,即此考论自由,亦系区别国家,体验政府性情之事,诸公入后,将自见之。
  方民权之起也,社会之演说,草野之诗歌,奋厉激昂,嘘唏感
  ,几无时不以自由为主脑,而惊心动色于奴隶之不可为。每当酣
  畅淋漓,往往皆欢抃雷动。故西人于此二字,其入于脑海甚深。顾即以世俗常用之故,其名词的义,渐即模糊。凡是民生幸福,无非自由,甚至其事与自由全然不属者,而亦以此称之。夫字义本与时代推移,如今日吾国新学家所云经济,其义岂为古有?而使报章言论,数数用之,其义自然渐变。然则彼用自由名词,必欲扩而充之,使于前指俗义,无所不包,是亦未尝不可。但我辈所言政治,乃是科学。既云科学,则其中所用字义,必须界线分明,不准丝毫含混。假其不然,则虽讲至口舌桥,于听者无几微之益也。
  是故欲论自由,自必先求此二字之的义。又此二字名词,用于政治之中,非由我辈,乃自西人,自不得不考彼中用法之如何。今不佞试举数条期与诸公共评而已。如法国革命军之起也,自由之说最哗。歌力芝Colerige者,英之名士,为诗大赞之。有谓平生见空中白云,舒卷自如,辄心乐之,以为自由之极致。是以今见法国革命,民去烦苛,其感情与之相若。夫国之政法与天之风云,岂可同一观法?然此是诗家赏会之事,不可以常理相绳,则置之不论可矣。乃腊斯金J·Ruskin者,亦英之名宿也,独起驳之。彼谓白云舒卷,看似自由,其实不尔,有地吸力光热诸公例。当其舒卷变灭,实皆公例之行,为所管摄,不得丝毫妄动等语。此其说精矣。但既如是言,则当知一切世间,初无自由之事,岂独风云不得自由,即法民革命亦是众因成果,潜率阴驱,无一顷得以自由之理。乃不意荷〔歌〕继之又曰,虽白云起灭,不得不依自然公例,而法民则不然。何则?法民,人也。惟人能自造时世,逆挽气运,故法民之能自由者,法民之自求多福也。二家之说,自文人骚客观之,皆若可喜,而律以科学眼藏,真成儿戏之谈。此外尚有协黎Shelley者,亦名宿也。当一千八百二十年,英国工人苦饥,则著论云,凡是自由国土,必无饥民,如今英者。夫如是言,则自由名词,义兼饱暖,其转变之广,吾又乌从而诘之?
  或曰,是三者皆诗人。诗贵兴象,论者不宜固执如此,所谓不以辞害意者也。则试征诸史家何如?罗马有贺勒休Horatius,有黎恩尼达Leonidas,皆以守城御敌之勇,见称自由干城。罗马有布鲁达Brutus,英国有韩布登Hampden,皆以抗命霸朝,亦膺此号。夫其号同矣,而其事则大异。夫以臣民而抗君上,与为将帅而御寇仇,此绝然两事者也。抗暴君污吏,谓之保护自由可也。御外国敌人,非保民之自由,乃争国之独立也。独立,西语曰Independence,必不可与自由Liberty混。又如爱国,西语曰Patriotism,可以用之于御外国,不宜用之于抗暴君,而西人常语,亦不甚分别,故法国革命党皆称爱国人。又如前会所指之地方自治,亦有称地方自由权者Local Liberty。夫地方自治与中央政府,乃是两政府对立,以大字小。他处之用自由,纯是以民人对政府言;独此处之用自由,乃以小政府对大政府言。其称自由则同,而效验则由之大异。何则?使小政府而得自由,则治下之人民从之而得奴隶可也。西国法典条约之中,因此名词不正,实形无数葛藤。如日耳曼各小国联邦,当罗马及拿破仑时代,往往名争自由,而其实乃争专制。孔子云,名不正则民无所措其手足。旨哉斯言!旨哉斯言!
  是故讲政治学,则必用自由二字之名词,云可以不用者,其言过也。但用之矣,必留神其字义有种种之轇轕,必须别析界划清楚,且须认明系政界自由,而后可用。盖政界自由,其义与伦学中个人自由不同。仆前译穆勒《群己权界论》,即系个人对于社会之自由,作政界自由。政界自由,与管束为反对。政治学所论者,一群人民,为政府所管辖,惟管辖而过,于是反抗之自由主义生焉。若夫《权界论》所指,乃以个人言行,而为社会中众口众力所劫持。此其事甚巨,且亦有时关涉政府,然作直接正论,故可缓言也。
  今欲问民有自由,政府以其应得法权所可行之,而置个人之自由于不顾者,其界限立于何处?又各种国家,其权限大小出入何如?此其解答,亦惟自历史中求之而已。考希腊辣丁时代,自由名辞与奴隶对。盖其时,民有资格之殊。一等之民,有资格者,谓之自由平民,其无此者,则为奴隶。此犹浙有堕民,闽有渔户,粤有蜒家。故自由如此用者,非政治名词,乃法典名词。何以言之?因所著分别,非国民对于政府之分别,乃民与民之分别。其一有国民资格,其一无之。后世言论,有訾政府压力太重者,动云奴隶之民,其实此系喻词,犹臣下之称犬马,有意取此相方,见不得自由,有似当时之奴虏,锒铛衣赭,以力作于贵族外厩田亩之中,非实境也。夫奴隶一物,自其实境言,则不独为欧洲今世之所无,即在今之中国,舍女子作为妾婢,及满人旗仆,朝廷阉宦而外,亦无有也。且真奴隶亦不必与困苦凌虐之事常并著而不可离,奴隶诚有被虐者,然而蒙被爱宠,有过平人,威福擅专,热堪炙手者,常有之矣。特苦乐虽殊,而其人之为奴隶自若,何者?其资格固然也。
  由是言之,人动谓居于暴虐政府之下者,为奴隶国民,一若政府暴虐,则国民即无自由之事者,此于事实,亦未尽符。盖使其民生逢仁爱国家,以父母斯民自任,然而耕则为定播获之时,商则为制庸赢之率,工则与之以规矩,士则教其所率由,其于民也,若繦负而绳牵之,毫末无所用其发己之志虑。嗟呼!此在中国或将奉其上以神明父母之称,以其身所遭,为千载一时之嘉遇。顾彼西民则以如是之政府,为真夺其自由,而已所居者,乃真无殊于奴隶。故西语所谓父母政府者,非嘉号也。夫父母慈祥之政府,既能夺其民之自由,则反是而观,暴虐虎狼之政府,即有不夺其民之自由者,此在历史之中真不止一二觏,而所见于亚者,尤多于欧也。诸公倘信之乎?
  则当元、明间,俄国尝见辖于蒙古,史言其惨虐不仁,殆古今所未曾有。顾其时俄民,则所享之自由独多,往往耕凿其中,不知政府为何等物者。蒙占之众,自择都邑,居于庐幕之中,岁时或出而行掠夺,余则若与相忘,但令莫斯科公爵与老高洛市邑之众,以时朝觐贡献可汗,为不侵不叛之臣足矣。如此之政府,至不仁矣,而国民乃至自由。余则突厥之帝国亦然,景教诸部,隶其治者,甚自由矣,而暴虐又甚。至今乃知鼓腹含哺,帝力何有,不仅唐尧之世,乃有此也。
  至政府号慈仁,而国民则不自由之证,请举百年前之南美洲。当时西班牙新通[①]其地未久,殖民之国,为耶稣会天主教士所管辖,此在孟德斯鸠《法意》尝论及之。其地名巴拉奎,其政府为政,无一不本于慈祥惠爱,真所谓民之父母矣。然其于民也,作君作师,取其身心而并束之,云为动作,无所往而许自由,即至日用常行,皆为立至纤至悉之法度。吾闻其国,虽男女饮食之事,他国所必任其民自主者,而教会政府,既自任以先觉先知之责,惟恐其民不慎容止,而陷于邪,乃为悉立章程,而有摇铃撞钟之号令,琐细幽隐,一切整齐。夫政府之于民也,如保赤子如此,此以中国法家之言律之,可谓不溺天职者矣。顾使今有行其法于英、法、德、奥间者,其必为民之所深恶痛绝无疑也。且就令其政为民所容纳,将其效果,徒使人民不得自奋天能,终为弱国。总之,若谓自由之义,乃与暴虐不仁反对,则巴拉奎政府,宜称自由。脱其不然,则与前俄之蒙兀政府二者合而证之,知民之自由与否,与政府之仁暴,乃绝然两事者矣。
  然则政界自由,粗而言之,乃与管束太深为反对。夫谓奴隶为无自由者,亦以奴隶之人,其顶踵身心,悉受无限之管束耳,在我辈常人,固不能无受人管束之时,然其事或由法律,或由契约,或由然诺。然诺者,无文字之契约也。近而譬之,即如不佞既许青年会诸公,于每拜五夕,由八钟起,来讲政治,八次而止。既诺之后,每逢此时刻,即断断不得自由,倘犹自由,便乖人理,此文明之民,所以最重要约也。虽然,此皆有限制事。惟奴隶不然,终其身无自由之日,而必惟主命之承,其可哀在此。今假政府之于民也,惟所欲为,凡百姓之日时,百姓之筋力,乃至百姓之财产妻孥,皆惟上之所命。欲求免此,舍逆命造反而外,无可据之法典,以与之争。如是者,其政府谓之专制,其百姓谓之无自由,谓之奴隶。立宪者,立法也,非立所以治民之刑法也。何者?如是之法,即未立宪,固已有之。立宪者,即立此吾侪小人所一日可据以与君上为争之法典耳。其无此者,皆无所谓立宪,君上仁暴,非所关于毫末也。
  政界自由,其义如此。假此名词,依科学律令,不作他用,则吾辈今欲用之,但举界说足矣。不幸字经俗用,最易流变,如前所举似者,且若前之外,尚有取达他意。如今西人,问某国之民自由与否,其言外之意,乃问其国有同彼之上下议院否。考英国议院有权,亦不过我们国初之事。其时英民革命,曾杀一王,名察理第一者,其后君民难解,嗣君复辟,而议院之政权遂立,至于十八世纪,当吾国乾嘉间,大为欧洲所仿效。法民革命而后,大陆各国,大抵有议院矣。故西人所称之自由国,必其有议院以为立法成赋之机关。政府行事,必对于此而有责任,凡其所为,必受察于议院,设行事为民心所不附,议院有权以易置之。其所谓自由国者,义盖如此,此其所包,又广于前数义矣。
  诸公闻吾此言,必谓此为自由的义宏旨,而无以易矣。虽然,且缓,只因欲得自由一名词,以为政治学之利用,故一路芟除荆棘,而得自由与管束相对为义。自由者,不受管束之谓也;或受管束矣,而不至烦苛之谓也。乃今于沿用之中,又见自由之义,与议院相合。夫科学之一名词,只涵一义,若其二义,则当问此二者果相合否。合固甚善,假使冲突不合,则取其一者,必弃其一,而后其名词可行,不至犯文义违反之条禁。今请问不烦苛与有议院,二义果相合乎?如其不合,二义之中何去何从?诸公于不佞所讲如是,得无嫌其琐碎而无益?然此正是科学要紧事业,不如此者,无科学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未有名义含糊,而所讲事理得明白者。诸公但守此戒,于科学所得,已不少矣。
  自历史事实言,则国有议院,与法不烦苛,此二义往往风马牛不相及也。每有专制之朝,如前所言,其残民以逞,固也;而于民事,转无所干涉,听其自生自灭于两间;所责取者,赋税徭役而外,无所关也。而议院肇立,民权新用之秋,往往社会巨细,皆务为之法,以督治之,而烦苛转甚。欲求其证,但观法国革命之事足矣。一千七百九十二年间,黜君权、立国会,于此之时,问法之民,其身家事业所受约束于政府者,与前孰多?夫曰其权出于国会,固也。然国会非纵人人使自主也,乃取其身家事事而约束之。宗教则曰改良,而民靡自由之信向;军政则曰征兵,而人尽兵法所部勒。总之,有议院,非治权之缩小,乃治权之大张。治权大张,而个人犹得惟所欲为者,虽三尺童子,知不然矣。
  且此其故甚易明也。专制之君,本无所利于干涉。干涉者,以其身为民役也。夫专制之性情,李丞相《督责书》一篇尽之矣。其所以务严刑峻法者,盖亦以不测之威,立慬于民,冀省事为逸乐耳。不然彼之于民本无仇也。是以专制者,所以为其不制也。吾国治世盛时,其上多宵衣旰食之君,而衰世乱时反是,职是故耳。至于议院民权,则觉事事皆切己之图,而又无物焉为之限制,虽数百千人之耳目手足,有日不暇给之势矣。国之子弟,不可不教育也,农商工贾,不可不改良也,边防不可不固,主权不可不尊,其多所约束管治也者,其多所关切忧惧者也。
  是故民权政府之易为其过多,犹之君权政府之易为其太少。以此验之于欧洲诸国,则所见尤真。自十八世纪以来,民权日以增长,其政界弥变,其法制弥多,其治民亦弥密。虽论者大声疾呼,计哲诸家,力持放任主义。顾今日国家,其法制之繁,机关之紧,方之十八世纪,真十倍不翅也,若定自山为不受拘束之义,彼民所得自由于政界者,可谓极小者矣。
  夫民权政府所事之过多,与专制政府所事之过少,二者为利为害,今且未暇深言。略而论之,则不佞于欧政府,当以清净无为为箴,而于亚政府则以磅礴弥纶为勖。往者法国大政家托克斐De Toogueville尝论其革命以前之政府矣。其言曰:专制政府虽骄,实多胆怯,民权则不然。故专制之不事事,不独因其无所利也。高高在上,与民情悬隔,将有所为,又苦暗于情事,有似人夜行山泽间者。民权政府,既悉其情形矣,而又常常有一众之人为之后盾,此所以心雄胆奋也。
  通观前说,诸公将见此自由名词中所含二义:一为政令宽简,一为有代表议院。是二义者,不但不能相合,实且儿于相灭。相合云者,如国有议院,其政令即当宽简,或由政令宽简,便可卜知其国之有议院也。乃今既证不然,则虽常俗言语,于二物同称自由,而吾党政治学中此种字义,必不能用,将于二义,必有一留一去。今夫国有代表议院者,其效果无他,不过政府所行,必受察于国民之大众耳。夫苟如此,则何必定用自由,称其国众为自由之国众乎?但云其国所建,乃有责任政府足矣。盖政府无责云者,专制政府,惟所欲为,即至辱国累民,赔款割地,其高高在上,而安享富贵自若。即有责任,亦对于更上之君权,或对于其国之邻敌。其于百姓,以法制言,固无责也。一有议院,则议院之权,得以更置政府,故名有责政府也。夫此名既立,则自由二字,合依最切之义,定为与政令烦苛或管治太过对立之名词。
  从其常用字义言之,自由亦无安舒、畅乐、不苦诸意义。自由云者,不过云由我作主,为所欲为云尔。其字,与受管为反对,不与受虐为反对。虐政自有恶果,然但云破坏自由,实与美、法仁政无稍区别。虐政、仁政皆政也。吾既受政矣,则吾不得自由甚明,故自由与受管为反对。受管者,受政府之管也,故自由与政府为反对。然则自由充类至尽,不止与政令烦苛、管治太过为反对也,实与政令、管治为反对。是故人生无完全十足之自由,假使有之,是无政府,即无国家。无政府、无国家,则无治人治于人之事,是谓君臣伦毁。且不止君臣伦毁,将父子、夫妇一切之五伦莫不毁。此乃用名学之例,逐层推勘,万万无可解免者也。
  故吾辈每言某国之民自由,某国之民不自由者,其本旨非指完全自由之事。乃谓一人之身,既入国群之后,其一生之动作云为常分两部,其一受命于他人之心志,其一自制于一己之心。以各国政俗不齐,是两部者,常为消长,有多受命于外志者,有多自制于己志者。后者谓之自由之民,前者谓之不自由之民,非言有无,乃论多寡。此如格物家呼某物为寒,非真寒也,特热少耳,物未有无热者也。
  故释政界自由之义,可云其最初义为无拘束、无管治。其引申义,为拘束者少,而管治不苛。此第二引申义,即国民所实享之自由。但考论各国所实享自由时,不当问其法令之良窳,亦不当问其国政为操于议院民权,抑操于专制君权。盖此等歧异,虽所关至巨,而实与自由无涉。时人著论演说,好取自由名词,感慨欷歔道之。一若民既自由,则国无不强,民无不富,而公道大申也者。习之既久,二意遂不可分离。但诸公既闻前言,则知此非科学家事。科学家于物,皆有品量之分。品者问其物之何如,量者课其物之几许。民之自由与否,其于法令也,关乎其量,不关其品也。所问者民之行事,有其干涉者乎?得为其所欲为者乎?抑既干涉矣,而法令之施,是否一一由于不得已,而一切可以予民者,莫不予民也。使其应曰然,则其民自由。虽有暴君,虽有弊政,其民之自由自若也。使其应曰否,则虽有尧、舜之世,其民不自由也。
  吾欲诸公别义分明,故特为此危切之语气。颇虑诸公,以吾言与所素闻者大异,将起而诘曰:信如吾子言,则自由岂得为幸福乎?请应之日:以自由为幸福者,有时而然,而自由为灾害者,亦有时而然。自其本体,无所谓幸福,亦无所谓灾害,视用之者何如耳。使其用之过早,抑用之过当,其为灾害,殆可决也。独至当为灾害之时,喜自由之说者将曰:此非自由,乃放肆耳。虽然,自不佞言,真不识二者之深别也。嗟呼!惟欧民气质之异于吾亚,故当深受压力之际,辄复建自由之号,以收召群伦。夫既建之以为号矣,则不得不扬之于九天之上,一若其物为无可疵瑕也。而其民缘此而实受其福者,诚史不绝书。夫国民非自由之为难,为其程度,使可享自由之福之为难。吾未见程度既至,而不享其福者也。今夕所言,大抵不逾自由之义,非个人之自由,乃政界国民之自由。顾吾于开讲之际,业已明告诸公,所为言此,亦不外区别国家政体之用。奈今已久留诸公,大过时刻,当俟下期,再竟其说可耳。诸公听讲,毫无倦容,甚可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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