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文献_中国古代文献~集部_390号馆文选__震泽长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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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长语卷下 文章
世謂“六經無文法”。不知萬古義理,萬古文字,皆從經出也。其髙者逺者,未敢遽論,即如《七月》一篇叙農桑稼圃,内則叙家人寢興烹餁之細。《禹貢》叙山水脉絡,原委如在目前。後世有此文字乎?《論語》記夫子在鄉、在朝,使擯等容,宛然畵出一箇聖人。非文,能之乎?昌黎序如《書》,銘如《詩》,學《書》與《詩》也。其它文多從孟子,遂爲世文章家冠,孰謂“六經無文法”。 六經之外,昌黎公其不可及矣。後世有作,其無以加矣。《原道》等篇,固爲醇正。其《送浮屠文暢》一序,真與孟子同功,與《墨者夷》之篇當並觀,其它若《曹成王》、《南海神廟》、《徐偃王廟》等碑,竒怪百出,何此老之多變化也。嘗怪昌黎論文於漢,獨取司馬遷、相如、揚雄,而賈誼、仲舒、劉向不之及,蓋昌黎爲文,主於竒。馬遷之變怪、相如之閎放、揚雄之刻深、皆善出竒。董賈向之平正,非其好也。然《上宰相第一書》亦自劉向疏中變化來。先秦文字無有不佳,余所尤愛者:樂毅《答燕惠王書》、李斯《上逐客書》、韓非子《說難》。可謂“極文之變態也”。其後漢文帝《賜匈奴》、《南粤王書》亦似之文帝,其所謂“有德者之言乎?” 太極圖,西銘未論義理,其文亦髙出前古。 爲文必師古,使人讀之不知所師,善師古者也。韓師孟,今讀韓文,不見其爲孟也。歐學韓,不覺其爲韓也。若拘拘規傚,如邯鄲之學歩,里人之效顰,則陋矣。所謂“師其意,不師其詞”,此最爲文之妙訣。 聖賢未嘗有意爲文也,理極天下之精,文極天下之妙。後人殫一生之力以爲文,無一字到古人處,胷中所養未至耳。故爲文,莫先養氣,莫要窮理。 韓子《進學解》准東方朔《客難》作也。桞子《晉問》准枚乘《七發》作也。然未嘗似之若班固《賔戱》、曹子建《七啟》,吾無取焉耳。 史記《貨殖傳》議論未了,忽出叙事;叙事未了,又出議論。不倫不類,後世决不如此作文,竒亦甚矣。 吾讀桞子厚集,尤愛山水諸記,而在永州爲多。子厚之文,至永益工,其得山水之助耶?及讀元次山集“記道州諸山水”,亦曲極其妙。子厚,豐縟精絶;次山,簡淡髙古。二子之文,吾未知所先後也。唐文至韓桞始變,然次山在韓桞前,文已髙古,絶無六朝一點氣習,其人品不可及歟! 史記,不必人人立傳。孟子傳及三騶子。荀卿傳間及公孫龍。劇子、尸子吁之屬。衛青、霍去病同傳。竇嬰田蚡灌夫三人爲一傳。其間叙事合而離,離而復合,文最竒,而始末備。漢書兩龔同傳,亦得此意。 史記不與張騫立傳,其始附《衛青》,而於《大宛傳》備載始末,蓋大宛諸國土俗,皆騫所歸爲武帝言者也。騫没後,諸使西域者,亦具焉。事備具而有條理,若漢書,則大宛、張騫各自爲傳矣。 史記。董仲舒傳不載天人三策。賈誼與屈原同傳,不載治安等疏。視漢書疎畧矣。蓋史記宏放,漢書詳整,各有所長也。 史記。《張蒼傳》叙至遷御史大夫,忽入周昌。周昌後,又入趙堯。趙堯抵罪。又入任敖。任敖後,仍入張蒼,事核而文竒。四人皆相繼爲御史大夫者也。 太史公《伯夷屈原傳》時出議論,其亦自發其感憤之意也。夫退之《何蕃傳》亦放此意。 太史公作傳,亦不必人人備著顛末。嚴安徐樂,一書足矣。蔡澤傳亦然。 班固《西漢書》典雅詳整,無媿馬遷,後世有作,莫能及矣。固,其良史之才乎?然予觀文選所載,固文多不稱,唯《兩京賦》最其加意,然亦無西京之體,何固之長於史而短於文乎?頗疑漢書多出其父彪,而固蒙其名。然無它左證。偶讀《西京雜記》,謂“家有劉子駿漢書一百卷。無首尾題目,但以甲乙丙丁紀其卷數。其父傳之歆,欲撰漢書,未及而亡。”試以此記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劉書,小異同耳。固所不取者,二萬許言録,爲二卷,名曰《西京雜記》,以禆漢書之缺,乃知固書其多取諸歆乎?或謂“西京襍記”亦僞書,不知果何如也。晉傅玄之言曰“孟堅漢書,實命世竒作,及與陳宗、尹敏、杜撫、馬嚴撰《中興紀》傳其文,曾不足觀,豈拘於時乎?”何不類之甚也。 《越絶書》十五卷,相傳以爲子貢作。其未然乎?其缺文訛字,斷簡幾不可讀。“計倪、請糴、寳劔、九術、軍氣、春申君”篇亦已往往見於“史記、吳越春秋”等書。其記《地傳》乃出秦皇漢武及更始建武中事,烏在其爲子貢作乎?或子貢有作,後人附會合雜以成之乎?然古書之存於今者寡矣。其間,亦有異聞焉。安可廢之。 世謂“詩有别才”。是固然矣。然亦須博學,亦須精思。唐人用一生心於五字,故能巧奪天工。今人學力未至,舉筆便欲題詩,如何得到古人佳處。 杜詩,前人賛之多矣。予特喜其諸體悉備,言其大則有若“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地平江動蜀,天逺樹浮秦”、“五更皷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揺”之類。言其小則有若“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仰蜂黏落絮、倒蟻上枯籬”“脩竹不受暑、輕燕受風斜”之類,而尤可喜者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人與物偕有,吾與點也之趣;“片雲天共逺,永夜月同孤”,又若與物俱化,謂此翁不知“道”,殆未可也。 子羙之作有綺麗穠郁者,有平澹醖藉者,有髙壯渾涵者,有感慨沈鬱者,有頓挫抑揚者,後世有作不可及矣。若夫興寄物外,神解妙悟,絶去筆墨畦徑。所謂“文不按古,匠心獨妙”,吾於孟浩然、王摩詰有取焉。 格調,雖不甚髙,而工於模冩人情物態,悲懽窮泰,吐出胷臆,如在目前,吾於樂天有取焉。微之,效嚬而終不似,才有餘韻不足也。 余讀詩至“緑衣燕燕,碩人黍離”等篇,有言外無窮之感。後世,唯唐人詩尚或有此意。如“薛王沉醉夀王醒”不渉譏刺而譏刺之意溢於言外。“君向瀟湘我向秦”不言悵别而悵别之意溢於言外。“凝碧池頭奏管弦”不言亡國而亡國之痛溢於言外。“溪水悠悠春自來”不言懷友而懷友之意溢於言外。“潮打空城寂寞回”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得風人之旨矣。 摩詰以淳古淡泊之音,冩山林閒適之趣。如輞川諸詩,真一片水墨,不着色畫,及其鋪張。國家之盛如“九天閶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裏帝城雙鳯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又何其偉麗也。 爲文好用事,自鄒陽始。詩好用事,自庾信始。其後流爲西崐體。又爲江西派,至宋末極矣。 唐人,雖爲律詩,猶以韻勝,不以飣餖爲工。如崔灝《黄鶴樓詩》“鸚鵡洲”對“漢陽樹”。李太白“白鷺洲”對“青天外”。杜子羙“江漢思歸客”對“乾坤一腐儒”。氣格超然,不爲律所縛,固自有餘味也。後世取“青嫓白區區”以對偶爲工,“鸚鵡洲”必對“鸕鷀堰”、“白鷺洲”必對“黄牛峽”,字雖切而意味索然矣。 温柔敦厚,詩之教也。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後世此意久泯。劉禹錫看花諸詩屬意微矣。猶以是被黜,蔡確車,蓋亭詩,亦未甚顯,遂搆大獄。東坡爲詩,無非譏切時政,借曰“意在愛君”,亦從諷諌可也。乃直指其事而痛詆之,其間數詩或幾乎罵矣。以詩得罪,非獨李定諸人之罪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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