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文献_中国古代文献~集部_390号馆文选__震泽纪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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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澤紀聞(中)
景泰中,王文用事,忤者必死。吏科給事中林聰獨上章劾之。文銜之。適聰鄉人有事吏部應笞,聰為囑文選郎中,郎中出其手書。文欲置之死。會官廷議,比擬大臣專擅選官。廷臣畏文,無敢違者。尚書胡濴謂文曰:「給事七品官,擬以大臣,囑微事而擬以選法。二者於律合乎?且人臣以宿憾而欲殺諫官,非理也。」遂拂衣而出,曰:「此議我不預,公等自為之。」於是罷式。公歸遂臥病不朝。數日,景帝問:「胡尚書何不朝?」左右以疾對。使太監興安問疾,曰:「老臣前曰議事驚悸,至今不寧耳。」安問:「何為?」曰:「諫官有小罪而欲殺之,此所以悸也。」安以告於上。既而,法司復以比議,上詔曰:「比擬殺人可乎?」聰得免死。 薛瑄,有理學,以僉事董學山東,人稱薛夫子。王振一日問三楊曰:「吾卿亦有可為京堂者乎?」三楊以瑄對。乃召為大理少卿。瑄初至京,宿於朝房。三楊先過之,不值。語其僕曰:「可語若主,明日朝罷,即詣王太監謝。若主之擢,太監力也。」明日朝退不往。三楊使人語之,亦不往。時振至閣下,問:「何不見薛少卿?」三楊為謝曰:「彼將來見也。」知李賢素與瑄厚,召賢至閣下,令:「輒致吾等意,日言振數問之。」賢至朝房,道三楊意。瑄曰:「原德亦為是言乎?拜爵公朝,謝恩私室。吾不為也。」久之,振知其意,亦不復問。一日會議東閣,公卿見振皆拜。瑄獨直立。振先揖之,曰:「多罪,多罪。」自是銜之。會指揮某死,妾有色,振侄王山欲娶之。妻持不可,妾因誣告妻毒殺夫。都察院問已誣服。大理駁還之。如是者三。都御史王文大怒,又承振風旨,劾瑄得賄,故庇死獄。詔逮至午門會問。瑄呼文字曰:「若安能問我?若為御史長,自當迴避。」文奏:「強囚不服問理。」詔:「榜西市殺之。」門人皆奔送。瑄神色自若。會振有老僕,素謹厚,不預事。是日泣於廚下,振問其故,曰:「聞今日薛夫子將刑,故泣。」振問:「何以知之?」僕曰:「鄉人也。備言其賢。」振意解,傳詔赦之。系逮錦衣衛獄。終不屈。 王翱,高邁孤峭,人不敢干以私。鎮守遼東還朝,饋貽一無所受。有某太監者,與同事久,持明珠數顆饋之。公固辭。某曰:「公於他人之饋固不受,我之饋亦不受。吾有死而已。」公不得已,受之。乃自綴於衣領間,臥起自隨,雖其妻不知也。居數年,太監死,其猶子貧甚。公召問之,曰:「何不買第宅?」曰:「貧不能也。」公曰:「東買之。」其人驚訝。公自衣間解其珠,與之。直可千金,尚有餘雲。詔營第於監山。有司承媚,於分外多列屋若干。公悉拆去之,曰:「非詔旨也。」每朝退正然獨行,不與人言。時馬昂為兵書,崔恭為吏侍,公直以名呼之。 國朝自三楊後,相業無如李賢。其得君最久,亦能展佈才猷。然在當時以賄聞,亦頗恣橫。岳正自內閣出貶,後召還館中。賢欲以為南京祭酒。正不欲,或讒之曰:「正曰。『吾閣老也,乃欲逐吾於外?』」都給事中張寧有時名,因言失賢意,吏部擬二人京堂,乃皆出之於外。葉盛巡撫廣東,或讒之曰:「盛自負其文,嘗指公某文為不善。」因以韓雍易之。其敕曰:「無若葉盛之殺降也。」羅倫疏賢奪情,賢怒甚,欲貶於外。王翱勸其依文彥博故事留之,賢謝曰:「吾不能。」矯情如此。及卒,人有作詩誚之者,其末句有云:「九泉若見南陽李,為道羅倫已復官。」 萬安,蜀之眉山人,長身魁顏,眉目如畫。外寬然長者,而內深刺骨。初戊辰進士在翰林者八人,各為黨友,惟安有所交。李泰內臣養子也。安專與相結為腹心。內閣缺人,且欲用泰。泰推安曰:「子先為之,我不患不至。」故安得先入。未幾,泰暴死。安在內閣,初無學術,日以囑托貪賄為事。時昭德寵冠後宮,安認為同宗,又多結宦官為內援。見所屬無問賢愚,惟有內援者則敬之、用之。時內閣三人,劉珝、劉吉。珝狂躁,吉陰刻,皆為天下所輕。時昭德恣橫,好奇玩。中外嗜進者,結內臣進寶玩,則傳旨與官。以是府庫竭,爵賞濫。三人不出一語正救。故時有「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之謠。吏部尚書尹旻、都御史王鉞與珝皆北人,為一黨,安與學士彭華為一黨,互相傾詆。久之,安以計排珝,去之。越與旻亦相繼罷去。北人在朝者,去之一空。有倪進賢者,少無行,而安獨取為庶吉士,擢為御史,日與講房中之術。由是穢聲益彰。憲宗晏駕,內豎於宮中得疏一小篋,皆房中術也,悉署曰:「臣安進。」太監懷恩袖至閣下,示安曰:「是大臣所為乎?」安慚汗不能出一語。已而,科道劾之,有「心如九曲黃河,面似千重鐵甲」之語。懷恩以其疏之內閣,令人讀之。安遑遽跪而起,起而復跪。恩令摘其牙牌,曰:「請出矣。」乃奔出,索馬歸第。初,安久在內閣不去,人或微諷之。安曰:「唯以死報國。」及被黜在道,猶夜看三台星,冀復用也。其無恥如此。安貪賄至巨萬。安死,妾媵子婦悉懷以奔人,無孑余矣。 李秉,為都御史,巡撫宣府。張鵬以御史巡按。有武臣私役士卒,公將劾之。故事,都御史不理訟獄。公以屬鵬親詣之。鵬不可,曰:「鵬非公問刑官也。」強之再三,不可。公乃自為奏劾之。事下御史,鵬曰:「今日乃可理耳。」其後鵬與楊瑄俱以言事得罪,謫戍兩廣。詔詞嚴峻,曰:「亡則殺之。」命錦衣林千戶監行。二人同手梏,行坐有妨,朝夕莫保。時公以都御史巡撫南畿,瑄咎鵬曰:「若於是時少貶,李公今日能不少視我乎?」言未畢,公至。見二人同桎,哭不能起。命左右釋之,二人不肯,曰:「吾二人死則已矣。其敢累公?此門錦衣親封在,有邏者在後,事且不測。」公曰:「何傷?如朝廷有謫,吾自當之。」即前訪林千戶,跪請之。林曰:「此詔旨也。」公曰:「有事吾自當之。」林乃從。二人得釋,於是所過州縣以公故皆厚給飲食,或饋之贐。公自解其帶以貽二人。二人乃得安然至戍所。 李秉、王竑俱號一時名臣。及二人俱致仕居鄉,竑高自標緻,非其人不與交。秉出入閭巷,每與市井人對弈,終日無忤。竑曰:「李執中朝廷大臣,而與閭巷小人遊戲,何自輕之甚?」秉曰:「所謂大臣者,豈能常為之?在朝、在鄉固自不同,何至以官驕鄉人哉?」其不同如此。皇即位,楊翥以成府長史來朝,主劉鋐家,時翥以舊學數入見內殿。其還也,手疏言:「鋐及呂原可大用。」上以授太監宋某曰:「俟有缺言之。久之,莫問也。會宋病,召醫盛叔大治之。病癒,問醫何許人,曰:「蘇之長洲人也。」曰:「長洲有劉先生者,識之乎?今為何官?」盛以為劉草窗也,曰:「為吏目。」曰:「非也,翰林學士耳。」盛曰:「劉學士,古板人也。」太監曰:「上亦知之。且將用之矣。」盛退以告鉉,且邀與同見。鉉謝曰:「見之何為?」既而怒曰:「上奚從知我哉?必翥之言也。主於我而害我如此哉?」時易儲之議漸萌,而禮部兩亞卿俱缺。議必得有力者為之。宋乃出手疏於上,上令進閣下曰:「可用學士為之。」時大學士陳循等乃擬鉉以進。江淵不悅。公乃退,與內侍曰:「鉉素不能幹事,不可用。」乃用編修薩琦。鉉聞淵言曰:「此深知我者。」久之,鉉為國子祭酒。一日,報易儲,諸司無大小懼勸進。司業言於鉉曰:「百司俱勸進,國子監獨無。」鉉曰:「國子監諫止則可,勸進則不可。」遂止。後英廟復辟,日閱諸疏,見勸進無國子監名。問徐有貞曰:「祭酒何人?官幾幸矣?」有貞以鉉對,上曰:』吾欲識之。」乃召對於文華殿。 上曰:「卿可遂傳東宮。」乃擢少詹事。其後,鉉以究名終。卒謚文恭,今上以宮傳見錄其孫棨至尚寶少卿。人曰:「此不能幹事之效也。」 陳文,江西人,以編修選侍經筵展書,與商輅為偶。景泰中,大學士高穀薦錢溥可入閣,文可為部侍。王直在吏部皆格不行。奏以文為雲南布政使。文時為侍講矣。英宗復辟,見商輅曰:「曩經筵與卿為偶,長而偉者為誰?今安在?」輅曰:「文也。今任雲南布政。」即召還為詹事。久之,內閣學士呂原卒。上問大學士李賢:「誰可代者?」賢曰:「柯潛子。」賢出,吏部尚書王翱問:「內閣之缺為誰?」曰:「已於上前舉潛之。」翱曰:「潛固好,然陳文年資皆深,用潛置文於何地?」賢曰:「然。」然業已舉之。翱曰:「復見上言之,何妨」明日,賢見如翱言。上曰:「汝昨已舉潛。」賢固陳,乃許。及文入閣,與賢日爭事,曰:「吾非汝所薦也。」景泰中,選內侍之秀異者四五人,進學文華殿之側室。倪謙、呂原寔教之。上時自臨視,命二人講。倪講《國風》,呂講《堯典》。講罷問二人:「何官?」倪時以左中允兼侍讀,呂以右中允兼侍講。又問:「幾品?」皆曰:「正六品。」上曰:「二官品同,安得相兼?」命取宮制視之。乃命二人以侍講學士兼中允。上既臨幸,二人因改坐於旁。他日,上至,訝之。二人對:「君父所坐,臣子不敢當。」上曰:「如是乎?」其後至館中惟立談,或東西行,不復坐云。 時其上大饑,於棕轎上閱疏,驚曰:「奈何百姓其饑死矣!」後得王竑奏,輒開倉賑饑。大言曰:「好都御史!不然,饑死吾百姓也。」 土木之難,張益以學士從死焉。後四十餘年,其子某印馬北邊,道土木,設祭悲泣。是夜,夢其父衣冠來曰:「以紅沙馬與我。」既覺,未甚異之。忽從者來報,云:「後隊紅沙馬一匹,夜來無病暴死。」始異之。及歸,詢之父老,益初從駕,乘紅沙馬云。 約瑤,處州人。叔父讓以少監鎮福建。進燈有寵。時修《寰宇通志》,瑤求入書辨內臣舒良、王誠因啗內閣大臣,得各舉一人。於是王文舉驛丞某,陳循舉鄉人周某,蕭鎡舉監生溫良,高穀舉其媚王清,商輅舉其姻蔣銘。良誠因舉瑤及文等,所舉皆不用。瑤獨擢為典籍。天順二年,乞升錦衣副千戶,理鎮撫司刑。成化二年,進指揮僉事。巡江,擒江賊劉顯文等六十餘人,誅之。瑤內倚中貴,外任樞要。富侈驕盈,荒於聲色,一旦暴卒。 林俊之劾繼曉也,詔下獄,事且不測。懷恩叩頭諍曰:「不可。自古未聞有殺諫官者。我太祖、太宗之時,大開言路,故底盛治。今欲殺諫官,將失百官之心,將失天下之心,奈何?臣不敢奉詔。」上大怒,曰:「汝與俊合謀訕我。不然,彼安知宮中事?」舉所御硯擲之,恩以首承硯,不中。復怒,付其卓。恩脫帽解帶於御前,號哭不起,曰:「不能復事陛下。」上命左右扶出。至東華門,使謂鎮撫司曰:「若等諂梁方合謀傾俊,俊死若等不得獨生。」乃逕歸,臥於家,曰「中風矣」,不復起視事。上悟,命醫調冶。使者旁午於道,俊獄得解。時星變,黜傳奉官,御馬監太臨張敏請於上;「凡馬房傳奉不復動。」敏袖疏來謁,跪於庭。恩徐曰:「起,起,病足不能為禮。」問:「何為?」曰:「已得旨。馬坊傳奉不復動。」恩大言曰:「星之示變,專為我輩內臣壞朝廷之法也。外官何能為?今甫欲正法,汝又來壞之。它日天雷將擊汝首矣。」指其坐曰:「吾不能居此,汝來居之。」敏素驕貴,又老輩也。聞其言不敢吐氣,歸家中氣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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