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1026号馆文选__王效曾自传 |
|
|
|
我的生母白氏,乃泥河村白艳鳞之长女,比我父亲大三岁,性格温和,言语木讷。十九岁时出娉,二十一岁时生我。父亲喜得早子,年过半百的祖父更是喜不自胜。
八月母亲生我,十月祖母生小叔叔,可谓喜上添喜。可是,祖母奶水不足,母亲除了操持家务,还得给我叔侄俩喂奶,穿堂过屋,汗身子顶了风,病了一场之后,渐渐抽起了羊痫疯。 母亲的病拖延了一年多了,还没有痊愈。一天吃午饭时,母亲坐在炕沿边为我巴尿,还没尿完,突然母亲尖叫一声,倒在一边,四肢抽搐,两眼翻白,舌头也咬破了;我被扔在了地下,碰得鼻青脸肿,哭不上声来。就这样,隔些时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不省人事,发作完了,还照常料理家务。 又拖了一年,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发作越来越频繁。一天,请来了本村的土医生齐世江,为母亲扎针疗病。之后,母亲右臂上的针眼部分先红肿,后化脓,一病不起。 一天晚上,又请来了齐先生,为母亲看病。我记得,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母亲蓬头垢面,躺在炕上呻吟着,身上盖着粉红色花棉袄,伸出右臂,白白的脓,沾乎乎地流在了衬着的黑色头巾上。我双膝跪着,伏在母亲面前看着。齐先生不停地眨巴着双眼,在母亲身上舞弄着。这个场面,是我唯一的有关母亲的记忆,可惜没有记清母亲的容貌。 没多久,母亲就瘦得不成人样了,也顾不得招呼我了。一天,大概母亲自觉不久于人世了,挣扎着呼唤我到面前来,可是,我只是远远望着,不肯走近母亲身边,再叫得急了,就干脆撒腿跑远了。 母亲的右臂飞速地坏死,以至骨肉分离,病毒侵入了内脏。可怜的母亲,连一张相片也没给我留下,就匆匆地离开了人间,终年仅仅二十四岁。 母亲的去世,简直是天塌下来了,父亲惊得呆若木鸡,祖父抱着我泣不成声,外公悲痛欲绝,两眼发直,对着灵柩,一头撞去,若非被人拉住,险些殉命。我离开娘胎才两年零六个月,不知天高地厚,不识人间悲喜,跑出跑进看热闹,伸出小手,拍着棺材,逢人便说:“妈妈睡在柜柜里了,妈妈睡在柜柜里了。” 母亲的丧事办完了,奔丧的人也离去了。每到晚上,屋子里只剩我和父亲了。父亲眼里看着我,心里想着父子俩的不幸遭遇(父亲八岁丧母,今又丧妻),苦蔓子上结下的苦瓜,能否长大成人呢?辛酸的眼泪不知流了多少。父亲觉得我实在幼小,离不了有人精心看护,就把我背到外公家,乞求外婆或小姨帮助看护。外婆和小姨一声不吭,外公正在悲痛之际,气刚刚地说:“死肠子好割!我嫌看见了心里难受,快离我远远的。”话还未完,已经泪流满面。父亲含着泪把我又背回家,留给了祖母看护。从此,父亲再不登外公的门,也反对任何人领我到外公家。 祖母当然看我小叔叔亲,把我当成了累赘。小叔叔身子软弱,还不会走路,不能陪我玩。祖母拒绝我走到小叔叔身边玩,怕我伤害了小叔叔。叔侄俩喝牛奶,祖母总是给小叔叔多些,给我少些。有时,我抢喝了小叔叔的牛奶,往往惹祖母生气。 三月母亲去世,腊月又续了继母。从此,再无人提起我的母亲了,好象这个家庭里从来就没有过那个人似的。这是这个特殊家庭里的特殊现象:忌讳提前婆,以表敬后婆。没过几年,就把不识抬举的继母宠坏了,变成了蹲在我头上的太岁婆,我也成了继母的出气筒。 母亲死后第二年,村里来了照相的,当时,我正在外公家。记得:一大清早,外公领我去一家大院子里照相。大概是我个子矮的缘故吧,进那家大门时,我觉得门限很高,我是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搬着右腿,侧歪着身子才跨过去的。外公扶我坐在一个大石磙子上拍了照片。这张相片,我至今保存着,相片的边框上面还有外公亲笔书写的两个字:哀子。 1996年11月24日 |
| 原文1996年11月24日 发表于王效曾自传 浏览:675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