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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1月25日早上,妈妈不掐他的人中,不叫医生护士过来,或者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自己家,爸爸那天就已经走了。爸爸多受了17天的罪,时好时坏,给人希望,终于归于沉寂,妈妈因此陷入了自责。
但我相信,这样的结果是爸爸想要的,浑身上下插满管子的爸爸,奋力地睁开眼皮,用劲地张嘴呼吸(尽管医生说自主呼吸的效果为零),哪怕经受再大痛苦,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会抗争到最后一刻。这就是爸爸,他经常说“糨糨还好用”,就这样“糨”着,这一个在医生眼里如同废物的身体部件组装物,这样一个逐年下滑的谁都会摇头的病情数据,他还是死撑了走过26年。他是能在别人无法忍受的环境下正常生存的人,他是那种能用最少的可控资源创造奇迹的人。 爸爸早年立志于报考刘海粟的上海艺专,因为投身于本朝开国事业而作罢;后在浙江美院在职进修,虽然学业上佳,却因为工作繁重、领导劝说而消歇。没有院校的背景,缺少大师的指引,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版画、油画、水彩、书法、篆刻等各种技法,成为半个世纪前浙江省凤毛麟角的艺术人才之一,成为建国后浙江省出版界第一位美术编辑。他拥有如今那些每天做着大师梦的庸碌之辈艳羡的资质,却没有那样急切功利的企图心;他有与沙孟海等前辈艺术家成为好友的社交人际圈,却没有成为其中一分子的野心。上世纪50年代初,他一个人承担了当时插图、年画、书籍装帧、甚至巨幅领袖像等与美术相关的所有工作。先有他一人,后有浙江人民出版社美术室,再后脱胎出浙江省人民美术出版社。溯本追源,毫不夸张地说,他这一个人,就是浙江省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前身。 他使用过的摄影装备,足以让今天的收藏家激动,光镁粉闪光灯、风箱式座机等老古董不说,中期的品牌有德国、美国和日本的进口货,是当时省内最先进的;他还他自制镀银玻璃(底片)、自制放大机等暗房设备。在不知计算机为何物的年代,爸爸的暗房合成技术独步国内,著名的绍剧《三打白骨精》剧照——白骨精随烟雾遁去就出自他的手笔。 在病重的最后十几年,他又神奇地能掌握了photoshop图形处理软件、五笔字形输入等技术以操作数码相机。因此,当有些名师以脱离多媒体上课为荣的时候,我是不屑的,难道不是掩饰对新科技的无知无能?爸爸经历过抗日战争、土地革命和各种运动的时期,没有因此变得圆滑世故,相反仍保持着对周围世界,尤其是高科技的天真兴趣,妈妈常抱怨“好像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似的”。他能多活一天看一眼未来也好。如果Vampire这个种族真的存在于世界上,我相信他一定会加入他们以求获得永生。 活到一个人人都能用手机拍照的“全民乱拍”时代,爸爸的心情一定是五味杂陈的。在没有数码概念的年代里,摄影不仅是一个少数人的专利,也绝对是一个累人毁人的活。舞台照要等观众散场通宵熬夜,风光照要肩挑手背几大箱上山,暗房冲洗几个环节要一气呵成……多少次中午错过吃饭,多少次在工作室晕倒,吐血、房颤、浮肿伴随着他的下半生。 爸爸终于没有成为艺术家,但我为他骄傲,小时候我在同学家做客,能在人家的台历、年画、明信片上找到爸爸的名字,让叔叔阿姨明白我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记事的时候,就见过李谷一、六龄童(六小龄童之父)、毛威涛、吴素英等人出入过他的摄影棚。爸爸年轻时还为编一本《人民西湖》画册,上北京请文化部长郭沫若写序言。自命清高的文化人往往不齿郭老的人品,但爸爸描述的拜访经历,使我对郭老的看法大为改观(他是一个愿意与任何等级的人交流的高官,一个能在极短时间内拿出经典作品的作者,一个以穿着背心短裤埋在书堆为乐的宅男,这个就不再多说了)。后来这个画册项目因运动而流产,而郭老书法隽秀、文辞美丽的两页序言也不知所终。 爸爸的相片挂在了墙上,一切已成浮云。妈妈觉得爸爸的人生是失败的,为了抚慰他,妈妈选择的骨灰盒上没有金玉的装饰、富贵的字眼,而有一幅《清明上河图》的木雕。妈妈说:他年轻时喜欢画画,就让这幅画陪伴他吧。 但我想,有一句话叫“没有失败,只有放弃”,爸爸到死都没有放弃活着,无数次以最低廉的代价、最卑劣的方式战胜过死亡,多少次让死神俯首称臣,无地自容。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没有失败过,他是生命的赢家。 爸爸去世的当天下午,在哥哥的主持下,我们家临时举办了简短的告别仪式,我还记得自己写了一幅挽联:“父爱慰子孙,匠心启后人。”瑞瑞在日记中写道:“爷爷已成为神,已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灵魂了。”那么,就让他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愿他与世无争的政治态度、一丝不苟的工作风格永远激励我们吧。 |
| 原文2011年2月22日 发表于知不足斋(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672c621f010 浏览:7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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