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名士龚自珍——读诗札记之五
少年时便晓得有个诗人叫龚自珍,不是因为渊博,而是在当时人手一册的毛选中读到了他的名字,还有一首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这首诗打动了不少那时暂居山乡的少年,他们学识浅薄却自命不凡,身处卑贱而心雄万夫。 后来,那些少年中许多人凭着考分又进入了学府,一时更觉得风雷可恃,不时要将这诗吟颂一番,同时更认定了龚自珍是一个很相似的朋友,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我便是这群少年中的一人。及至年长,有机会细读了定庵的诗文,才发现他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纯粹是个诗人,他有经学的渊博,小学的严谨,杂学的恣肆,释道的瑰丽神奇……他是富于激情的文学家,更是一个勇敢敏锐的思想家,风流儒雅中荡漾着一股勃然不磨的英气,但他并非得志之人。 他出身于书香仕宦之家,幼承家学,能诗善文。外祖父是著名的古文家段玉裁,他器重这个外孙,称许少年自珍的治经史之作“风发云逝,有不可一世之概”,诗文则为“银碗盛雪,明月藏鹭,中有异境。”然而,龚自珍不满足于当一个吟风弄月或光宗耀祖的文人。相反,他轻视周围那些“文格渐卑庸逼近”的士子,他葆有强烈的个性,如他文章中所写的那样——“天地之间,几案之侧,方何必皆中圭,圆何必皆中璧,斜何必皆中弦,直何必皆中墨”。 他也并非洁身自好之人。他关心国家大事,提倡经世致用,精研西北历史地理。在诗中自道“九边烂熟等雕虫”。九边,原指从辽东到甘肃的九个边防重镇。九边烂熟,就是深谙边情之意。又有诗道“掌故罗胸是国恩,小胥脱腕万言存”。他一家三代都曾在礼部作官,因此得以多闻父老前辈之言,熟悉皇朝的典章制度与政体改革,这些掌故并非现今报章的补白或花边新闻,正是当时经世之学的必备学问。他和当时一批有志之士如魏源、林则徐过从甚密,林则徐曾对他禁烟和杜绝白银外流的建议作了回复,信中说“责难陈义之高,博识宏远者不能言,非关切深注者不肯言。”李鸿章也对龚自珍极为推许,他在文章中说,“古今雄伟非常之端,往往创于书生忧患之所得。龚氏自珍议西域置行省于道光朝,而卒大设于今日”。可见自珍的经世之学并非书生徒托空言。 自珍的个性和才情,注定了要在官场屡屡受挫。憔悴京华,官不过六品,却仍力言警世。因胸中有许多见识,许多感慨,笔下自然言之有物。当周围文士一片“天下升平,超唐迈汉”喧闹之时,他已洞察幽微,看到了潜伏中时代危机,预言衰世将至。在他的诗中,常常以黄昏和秋气来隐喻王朝的悲凉没落:“夕阳忽下中原去”、“忽忽中原暮霭生”、“秋气不惊堂内燕,夕阳迁恋路旁鸭”。岁之将暮,日之将暮,堂内的燕子路边的乌鸦还做着春梦。龚自珍认为,知识分子在腐败的社会中是难以独善其身的,如同他诗中所写的,“四海变秋气,一室难为春……所以慷慨士,不得不悲辛。看花忆黄河,对月思西秦。贵官勿三思,以我为杞人。” 就在自珍辞世的前一年,鸦片战争爆发了,中国历史揭开了百年屈辱的序幕。 定庵弱冠之时,段玉裁对他期盼殷殷,年近八旬的老人勉力作书,告诫外孙要“努力为名儒,为名臣,勿愿为名士”。外祖父的期望没能实现。定庵忧时忧世,热衷政治改革,对考据兴趣不大,进不了名儒之林;讥刺时弊,一身傲骨,仕途蹭蹬,与名臣也无缘;不拘细谨,任意而行,文名既噪,狂名亦播,倒是成了名士。 虽为名士,定庵却少有自伤自怜或怨气冲天的病态,他依然自信而充实。在他辞世的前两年,写下了总结一生的感慨之诗:“河汾房杜有人疑,名处千秋处士卑。一事平生无齮龁,但开风气不为师”。 他的预言有如先知,今天,历史进程已充分显示出,无论在政治思想史、学术史、文学史上,龚自珍都是一位开一代风气的人物。他那些剑气箫心郁怒情深的诗文,百载之后,仍然魅力无穷,召唤着一代又一代的书生少年。 |
| 浏览:798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