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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内部动乱(下)(一八六0至一八七七)
第一节 清的外援与曾军的奋战 —、英国态度改变的朕兆与初次上海之役 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之后,英、美、法三国所承认的仍为北京政府。它们所希望的是自清朝取得更多的让与,自须维持其继续存在。太平天国如果成功,以“万国真主”自命的天王,未必易于相处。北京政府虽非事事听命,可以予取予求,终可迫令相就。开放整个中国是各国的殷切冀求,特别是太平军控制下的长江流域。然而它们不向南京提出,仍欲和北京交涉。一八五六至一八五八年间,处于领导地位的英国,以为太平军败亡不远,益急自北京取得此项权利。 天津条约满足了各国多年的欲望,坚定了它们和北京的关系。今后的问题为如何使其尽早付诸实施。中英条约订明长江各口英船俱可通商,“惟现在长江上下游均有贼匪,除镇江一年后立口通商外,其余俟地方平靖,……准将自汉口溯流至海各地,选择不逾三口,准为英船出进货物通商之区”。清政府初未存利用英国以对付太平军之心,且恐彼此勾通;在英国已完全放弃交好太平军之想,如能早日荡平,方符合它的利益。上海通商章程签字之日,额尔金席不暇暖,率领军舰,溯江西上,考察开埠事宜。路经南京、安庆,与太平军发生炮战。太平天国当局来书表示歉意,天王诏旨,称额尔金为“西洋番弟”,欢迎前来,当以礼相待。额尔金自汉口东下,安庆太平军守将亦解释误会,充分道歉。长江太平军水营统将函请以洋炮弹药相让,说是彼此情同手足。职位相当于太平天国副首相的李春发对于额尔金派来天京的威妥玛、李泰国、俄理范、伟烈亚力,以酒食款待,谓今后英船通过,可 --147-- 预先知照,以便派员护送。额尔金对太平军的印象,则十分恶劣,认为终必失败。李泰国在上海面告桂良,“该夷毫无纪律,……实系贼匪行为。……口称奉耶酥教,询以耶酥教中之语,所答非所问”。恰良以为“夷人看贼不起,不屑与之往来”。英国对北京虽亦说不上好感,但它仍统有中国大半,尚有体统。太平军仅有安庆至南京的长江两岸,勉强挣扎而已。 太平军对英人之多方表示善意,大约是鉴于英国兵力强大,太平军的困难尚多,不得不尔。一八六0年五月,太平军再破江南大营,长驱东下,英、法公使立即宣布保卫上海。忠王李秀成占有苏州后,致书英使,说明攻取上海、松江的必要,盼前来面商,以敦盟好。继又去函,劝勿助清军,免伤和气,均无回音。不久和外人素有交情的干王洪仁玕来至苏州,再与李秀成联衔邀英国教士艾约瑟相见。艾约瑟询问卜鲁斯的态度,卜鲁斯告以英国对清军及太平军不作左右袒。 是年六月,江苏布政使薛焕、苏松太道吴煦与曾任怡和洋行买办四明公所董事杨坊商定,由美人华尔(F.T.Ward)编组洋枪队,协防上海。华尔是一个军事冒险家,多事的中国,对他正是大好机会,小则可趁火打劫,大则可自建一个政权。他的同国人法尔思德(E.Forrester)、白齐文(H. A.Burgevine)是他的同伙。他们招募了二百多名外国逃兵、失业水手及亡命之徒,以吕宋人为多,饷糈由上海官商供应。七月,夺回松江,抢掠之外,并得赏银三万两,名利双收,继续向太平军进攻,为李秀成所败。 艾约瑟到苏州之后,谅必将卜鲁斯的表示转告洪仁玕与李秀成,洪、李信以为实。复以英、法正向华北进兵,不致与太平军为敌,留守上海的洋兵无几,不难一鼓而下,遂于击破洋枪队后,乘胜而进。卜鲁斯发出警告,谓英、法军已在上海县城及租界设防,如果进攻,即行还击。李秀成向英、法、美公使声明不扰外人。八月十八日,开始攻城,二十一日,为英、法军及军舰所败。同一天,英、法军夺占大沽炮台。两者看来极端矛盾,实均为自身利益。此为太平军初次与洋兵接触,亦为英国对太平军态度转变的具体明征,不过这尚不能说是英政府的决策。 --148-- 在中国的英教士以及商人大都赞成中立,主张对太平军干涉的为军人与外交官。额尔金返国之前,曾分函卜鲁斯、巴夏礼、何伯,①说事实上不能不与太平军交往,可设法和他们成立谅解,以便顺利通商长江。太平军以忙于西征,江南一时无事,访问南京、苏州的英、美教士络绎不绝,长江各地走私的外国商人尤多,驻南京英军舰的副领事亦作此勾当。一八六一年二月,巴夏礼随何伯至南京。三月一日,与舰长雅龄(CaptainAplin)同晤太平天国赞王蒙得恩之子赞嗣君蒙时雍及章王林绍璋,谓英国已取得长江通商权,以后英船往来,如遵守太平天国法令,不得阻挠,太平军如攻汉口、九江,而不侵及英人生命财产,停泊该地的英国军舰,亦不与之为难。经天王同意,即下诏宣示,凡未助“妖”(清军)之人,一律宽赦,外国商人一如兄弟,有关事宜由罗孝全总理,②并送还太平军中的英国逃兵。五月,美国海军提督司百龄(CommodoreStribling)亦获得相同的保证。 三月二十二日,巴夏礼自汉口东返,路过黄州,警告英王陈玉成勿攻汉口、汉阳,显然违背三月一日的承诺。二十八日,何伯令雅龄进而要求太平军不得进入上海附近百里之内,否则武力周旋,英国亦不准清军以上海为进攻太平军的基地,此为英国准备干涉的明白表示。巴夏礼、雅龄与蒙时雍谈判五天,声言太平军如破坏口岸商务,彼此关系即无法改善。天王初仅允不伤害外人,但不能阻止太平军之进攻上海。四月二日,巴夏礼、雅龄亲至天王府投文,天王答应本年之内不进入上海附近,诏命中西永遵和约。何伯、巴夏礼的要求,仍为他们自己的主张,尚非伦敦的训令。外相罗素认为英国无权防卫口岸,曾告诫卜鲁斯对于中国内战的行动勿逾越保护英国人安全与商业所必需的范围。但是英国终于介入,卜鲁斯、何伯的坚执与其他在华外交军事人员的报告,最具影响力。 一八六一年五月,何伯指华尔诱招英国逃兵,加以逮捕,送交美国领事。此事与天京已交出太平军中的英国逃兵当有关系,意在表示 —————————— ①事在一八六0年十二月十一日、一八六一年一月十九日及二十日。 ②罗孝全于一八六0年到天京,掌管外务。 --149-- 中立,免与太平军发生新的纠纷。美领事以华尔已入中国籍;将他释放。华尔允不再收留英国逃兵,何伯允协助他在松江招募华人为兵,以欧、美人为军官,给以西方装备。是年十一月,洋枪队扩大到二千余人,何伯亲往检阅,显系仍要它对抗太平军,必要时可配合英军行动,这是他准备与太平军作战的“重大措置”。华尔的新军,以绿布帕头,通称为绿头勇,太平军呼为“假洋鬼子”。 李秀成说某洋人曾以威胁的口吻,以平分土地为条件,要求太平军和英国合作,说“尔天王虽众,不及洋兵万人。有我洋兵二三万又有船,一举而平,……我万余之众打入北京后说和。尔不与合,尔朝不久,待我另行举动”。此洋人可能就是巴夏礼。洪秀全不为所动,谓“我争中国,欲想全图,若与洋鬼同事,事成平分,天下失笑,不成之后,引鬼入邦”。日后李秀成亦云,他非不知洋兵洋炮厉害,鉴于帮助清军的洋兵“打入城池,洋兵把守城门,凡官兵不准自取一物,大小男女,任其带尽,清朝官兵不言,若多言不计尔官职大小,乱打不饶。我天王不用洋兵者在此也”。“有一千人洋兵,要挟制我万人,何人肯服,故不用也。”可见洪秀全、李秀成自有坚定不移的国家民族立场。他们虽用客卿、洋将、洋弁,便须服从他们的命令。①至于轮船、洋炮、洋枪,以及千里镜等,太平军亦甚爱好,李秀成部洋枪尤多,大半为洋人偷售。 二、安庆的争夺 湘军占有武汉、九江后,安庆成了长江上游的主要战场。安庆不仅为天京的屏藩,巢湖流域,亦为天京米粮所资赖。一八五九年十二月以来,曾国藩、胡林翼全力以图,与英王陈玉成展开剧战。一八六0年,江南大营再陷,清廷屡命曾移师东援。曾国藩另有所见,谓安 —————————— ①早在一八五四年,罗大纲部下已有洋人。一八六0年后,来投的洋人渐多,大都为欧、美浪人、逃兵,亦有同情太平军及富于好奇心者,如英人伶俐(A.F.Lindley)。一八六一年李秀成、李世贤、谭绍光部下的洋人,共约一百余名,一八六二年谭绍光一人所属即达二百人。 --150-- 庆一军绝不可动。第一,“自古平江南之策,必踞上游之势,建瓴而下,乃能成功。……欲复苏、常,南军须从浙江而入,北军须从金陵而入。欲复金陵,北岸则须先克安庆、和州,南岸须先克池州、芜湖,庶得以上制下之势。若从东路入手,内外主客,形势全失,必至仍蹈‘向荣、和春’覆辙”。第二,湘军已进薄城下,若一撤动,“则军气馁而贼气盛,不但鄂边难以自保,即北路……各军亦将觉孤立无援。是安庆一军,目前关系淮南之全局,将来即为克复金陵之张本”。第三,水师若得此城,“则即有所依附,以为根本,以绝金陵贼粮之源,以杀江、淮各贼犄角之势”。曾氏盱衡全局,深虑远谋,战略的属高人一等。但清廷仍要他规复苏、常,以保沪、杭。不得已,乃自统八千人移驻皖南祁门,留曾国荃部一万五千人续围安庆。担任掩护与后援的有多隆阿、李续宜、胡林翼部陆军,及杨载福的水师,约共四万人。 太平军同样了解安庆关系重大,洪仁玕曾说:“自古取江山,屡先西北而后东南,盖由上而下,其势顺而易,由下而上,其势逆而难。况江之北,河之南,自称为中州渔米之地,前数年京内(天京)所恃以无恐者,实赖有此地屏藩资益也。……长江者,古号长蛇,湖北为头,安庆为中,而江南为尾。今湖北未得,倘安徽有失,则蛇既中折,其尾虽生不久。”时李秀成攻上海不利,转而经略浙江,天王严令前赴上游。以解安庆之围,乘英、法军进向北京的机会,北扫中原。李与陈玉成在苏州会商后,陈去皖北,当长江北岸,李向天京,取道皖南西进,当长江南岸,分师武汉。另由辅王杨辅清等,挺进祁门,以掇曾国藩,侍王李世贤挺进赣东,抄祁门后路,使安庆之围不解自解。 陈玉成军行剽疾,初战安庆的多隆阿等不下,一八六一年三月中旬,西趋湖北,以破竹之势,五日之内,攻占黄州,因巴夏礼的警告,为避免对英纠纷,所部绕越汉口,改取鄂北各城。旋因南岸李秀成军失期,未能取得联系,安庆情势危急,四月,引军东还。皖南的太平军,于一八六0年十二月后,一再迫攻祁门,曾国藩几不能支,屡濒于危,幸左宗棠在赣东击败了截断祁门粮道的李世贤,始转危为安。李秀成对于这次西征,似不甚积极,用兵又较持重。一八六一年二月,入江西,迂回赣南、赣西;至六月方入湖北境内,逼近武昌,得知陈玉 --151-- 成、李世贤均已东返,湘军鲍超到了江西,恐归路被阻,汉口英领事对他亦有劝阻,遂于鄂南召集降众之后,向浙江退却。 西征无功,一八六一年四至八月,陈玉成纠合皖北、皖南及天京诸军约三万余人,先后四次援救安庆。湘军悉力以拒,曾国藩的大营自祁门移于安庆对岸,胡林翼调湖北各军相助,战斗激烈异常。湘军指挥统一,水陆犄角,粮药充足;太平军众志不一,队伍不整,补给困难。以往外人为贪图重利,常以米粮售与安庆守军。曾国藩命各营对走私洋商,优予笼络,以同样的价格收购所运米粮,卜鲁斯亦禁止英船再来,安庆遂无颗粒可得。九月五日(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粮尽城破,太平军一万六千余人,全部战死,安庆为湘军所得,这是太平天国存亡的一大关键。洪仁玕曾谓:“我军最大之损失,乃是安庆落在清军之手。此城实为天京之锁钥而保障东南安全者,一落在妖手,即可为攻我之基础。”安庆失守,陈玉成退往庐州,受到革职处分。他久有经营山东、直隶的准备,至是认为与其坐困,不如别开生路,命所部北进,攻略皖豫之交。一八六二年春,清军大举围攻庐州。五月,陈玉成北走寿州,为首鼠两端、曾受太平天国爵职的练总苗沛霖诱执遇害,年仅二十六岁。陈死,皖北太平军等于瓦解。 李秀成自湖北东退时,已知安庆难保,仍按照他西征前的计划,谋夺取杭州,巩固东南的根据地。一八六一年底,杭州、绍兴、宁波悉为所得。曾国藩深感情势严重,说是“现在浙、苏两省膏腴之地尽为贼有,窟穴已成,根底已固,……浙省兵勇向恃宁、绍为饷源,今已被贼踞,全省糜烂,无可筹画”。如就经济意义来看,太平军得到杭州、浙江,与失去安庆、皖北略可相当;以军事关系而言,杭州、浙江的地位则不能与安庆、皖北相比。不过杭州、浙江的占领,毕竟是太平军晚期的一大胜利与转机,亦为最后的一次胜利,此后无何进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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