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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小时候给人家放过牛,读了半年多私塾,由于农活忙,辍学了。后来靠发愤自学得来点文化。有这么个故事。有一天我爷爷在碾房里推碾子,一个找我爷爷,问中药的“砂仁”怎么写;?我爷爷谦虚地说:“我就念那么几天书,字都忘光了,找别人吧!”那个人说:“我着急进城抓药,等不得,你好歹写上吧。”我爷爷想了半天,在他的药方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杀人”。那个人赶到九台县城的一家药铺,把药方递上去抓药,把掌柜吓了一跳,忙说:“你这个‘杀人’我铺里没有,上警察署抓人去吧!”那个人楞住了,掌柜比划着,取笑地说:“你这个白字先生,把‘砂仁’写成‘杀人’啦!”那个人忙解释:“不是我写的,是求人写的。”回来当我爷爷一学,众人笑的前仰后合,把我爷爷闹个半红脸,尴尬地笑了。此事以后传为笑谈,而我爷爷经这件小事的刺激,从此发愤自学了。
我爷爷经过几年的刻苦自学,练得一手好笔字,精通珠算和帐目,尤其是读了许多古典文学作品,最喜爱的是《水浒》、《三国演义》、《精忠说岳》、连《三国演义》中的金圣叹的小批都背诵下来了。他从《水浒》中学来了反抗权势,专打不平的造返精神;从《三国演义》中学来了对朋友的“义”;从《精忠说岳》中学来了对国家、民族的“忠”。这些传说的优秀品质,在他今后的生活和斗争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和发挥。 爷爷哥六个,他排行老三,性情刚烈,不怕硬,好打不平,哥兄弟都很敬畏他。他二十五岁的那年年跟前,有一天,爷爷正在厨房往处挑猪食,听见外面有呼嚎叫骂声,一看是警察敲诈勒索来了,爷爷顿时火冒三丈,上去一扁担把那个警察打翻在地。他以为打死了,闯了大祸,连夜跑到吉林市我大姑奶家躲起来了,过年也没敢回家。从此,爷爷一堵气,闯了北大荒,由家里家外,亲戚朋友凑些钱,落到集贤县,买了一方荒,开荒种地,想走发家致富道路。哪曾想,这段路走不多远就堵死了。一个性赵的恶霸,赖占我爷爷的地。为了治这口气,爷爷跟他打了八年官司,饱尝官府的黑暗,人世的辛酸。在这期间,认识了我张大爷,就是张进恩。 他们俩是邂逅相遇,成了至交,成了生死不渝的战友。 那是一九三三年春天的事。我爷爷为打官司在依兰(当时叫“三姓”)蹲小店,张大爷为抗日潜伏在这个小店,住在我爷爷的隔壁。我爷爷说:张大爷高个儿,大饼子脸,穿一件半旧的青士布上衣,谈吐文雅,举止大方,经常有人访他,但很少与店内人来往,有时与我爷爷碰面,善意地点点头。我爷爷素来就爱慕读书人,对这个年轻人,除爱慕之外,还有几分敬意,总想我找机会跟他攀谈几句。这个机会终于到了。端午节前店里吃头一顿豆角,张大爷找几个朋友议事。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就把他们留下了。在饭桌上,店掌柜的发话了,不满意地说:“张先生,你太知好歹了,欠了一个多月的店钱饭费不还,又找人吃饭,这钱,你想还不?”说得张大爷面红耳赤,当时,他筷子一放,不吃了“我爷爷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掌柜的鼻子,骂道:“你狗眼看人,把张先生看成什么人?秦琼还有卖马的时候呢,不就是为了几个店钱吗,写在我的帐上好了!”掌柜一看,有人肯替他付店钱饭费,口气变了,又解释,又道欠,这场小风波算平息了,但这顿午餐也不欢而散了。那天晚上,张大爷过我爷爷的房间里道谢。两人一见如故,攀谈起来了,从个人的处境谈到世态人情,从家事谈到国事(当然张大爷是不能公开他的真实身份的),谈得十分投合。我爷爷问:“你现在依靠什么生活?” “给报社写点稿,得点稿费,免强糊口吧。” “靠读文度日不是长欠久这地,凭你的人品才学,怎么不找一个固定职业干呢?”我爷爷关切地问,张大爷苦笑地说:“我初到此地,举目无亲,哪有人肯帮这个忙?”“富锦中学较长是我的同乡,我给他写封信,推荐你去教学怎样?” “这很好,就请你费心啦。”张大爷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巴不得得个合法身份,潜入地下,重整旗鼓,开展抗日斗争。 从此我爷爷和张大爷成了朋友,张大爷帮我爷爷写呈状,把官司打赢了以后,便带着我爷爷亲笔写的介绍信,来到了富锦。走时,我爷爷说:“富锦万升久旅店有我的行李,你先用着。”随手又塞给他盘钱,他也没推辞,感激地收下了,这天张大爷安排好住处,随即去中学。不凑巧,中学刚放暑假,只有一名事务老师在办公室里收拾修理脚踏风琴,张大爷走到跟前:“请问:校长在校吗?”“不在”那个事务老师侧着头,打量一下张大爷,反问一句:“你找他有什么事?” “有人推荐我到贵校教学。” “校长到佳木斯讲习去了,回来再说吧。”那个事务老师说完又摆弄那架破风琴了。张大爷转了话题,试探地追问一句:“请问:贵校现在还缺教师吗?” “不缺!”那位先生有点不耐烦了。张大爷有点失望,尴尬地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边想自己的事。这样沉默片刻,那位事务老师说了声:“破玩艺!”赌气地把风琴一推,站起来拍打拍打手。张大爷象发现了什么,站起身向前走两步,毛遂自荐地说:“我试试看怎样?”那位老师重又打量一下张大爷,似乎有意地试试他的本领,点点头说:“可以”,张大爷蹲下来,麻溜利落地卸下装上,不大一会修理完毕,站起身从头至尾按一遍琴键,每一个键都并发出清脆悦耳的琴声。风琴修好了,那位事务老师高兴而赞许地说声:“谢谢,看来你是擅长音乐的了?” “只不过是一种爱好!”张大爷谦虚地笑一笑。 那位事务老师真上忙人,转身又收拾理化教具和仪器,但不知怎样安放。张大爷又帮他的忙,熟练而准确把教具和仪器安放得井然有序。那位事务老师一看张大爷伸手不凡,算折服了,惊奇地问:“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在清华大学读几天书。”由于张大爷的谦虚,越发博得那位老师的尊重。他敬佩地说:“太客气了。我们学校正缺高中理化教师,等校长回来我推荐您!他情不自禁地放了口。张大爷觉得有必要求真,便说“那就拜托了,可是刚才你不是说贵校不缺教师吗?”那位事务老师觉得刚才说话有些失礼,尴尬地笑笑说:“那——那不是不缺庸人,缺人才呀!”就这样,张大爷没拿我爷的荐书,而凭自己出众的才华,毛遂自荐地获取了合法身份,潜入富锦中学。从此,他经富锦中学为根据地,集聚力量,开展地下革命活动。 我爷爷在三姓结束了土地官司以后,回到了庆丰久旅店。张大爷见他很可靠,便培养他当了交通员,使庆丰久旅店成了交通站。从此,两位朋友的战斗友谊日渐亲密、深厚。我爷爷比张大爷大十多岁,但事事都找张大爷商量,向他请教。而张大爷求爷爷办事(任务),爷爷都是竭尽全力地去办。记得解放后在我参军之前,爹爹讲过的一件事:伪满时,有一个冬天,爷爷受张大爷的委托,以回萝北看儿孙为名,在黑龙江边送两个青年过江。爷爷很少讲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头的伤疤,却明显地摆着。我小的时候,常常搂着爷爷的脖子,好奇地抚摸着爷爷头上光滑的凸的伤疤。问爷爷是怎么回事?爷爷捋着胡子,笑一笑说:“狗咬的!”狗怎么咬在头上了?还是后来爹爹给我讲清了爷爷头上伤疤的来历。 1937年(康德四年),张大爷由地下转入公开武装斗争的前夕,我爷爷跟张大爷接触更频繁了,积极筹备着迎接新的战斗。爷爷要跟张大爷去,拿枪跟鬼子干!张大爷劝阻我爷爷:“老哥哥,你这么大岁数了,打仗不是您的事。”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到五十岁,怎么不能打仗?”我爷爷有些急躁了。 张大爷忙解释说:“老哥哥,你别误会。我还有件要紧的事托会给您。” “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也给你办好!” “我走后,我的妻儿托付给您把他们送到安全地方,以后,我派人接你。” 张大爷走后,我爷爷把张奶母子三人(佳田大叔才一岁半)和他娘家妈妈安置在长春我外祖母家隐藏下来。第二天,爷爷被捕入狱。在富锦县公暑特甸股头子广野所经营的阎王店里斗争了四十九天。 审讯时,广野指使翻译问:“霍德舒,你和张进思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他干什么去了?” “到佳木斯讲习去了!” “张进思的家属哪去了?” “不知道!” “胡说!”一个特务受广野指使,拿着个硬壳本子洋洋得意、指手划脚地插进去,审问我爷爷:某某天,你与张进思在松花江饭店的单间饮酒议事;某某天,在张进思家的大门前,你两又谈些什么? “不记得了!”我爷爷果断地回答。 “你看——这是什么?”那个物务抓住铁证似的,把那个硬壳本翻开,举给我爷爷看。本子上清楚画着我爷爷与张大爷在饭店与门前谈话的方位。狗特务真下了一番功夫,但我爷爷早已横下一条心,沉默,不理采。狗特务以为他的“铁证”有些灵验,奸笑着,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两到底谈些什么?” “家常!” “叭嘎!张进思的干什么走了?他的家属哪去了?“特务头子广野亲自出阵了。 “不知道!”我爷爷斩丁截铁地回答。 广野是个有名的中国通,也是一个心毒手辣,但又狡猾的狗特务。他看硬的不行,使软的,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霍德舒,你是个聪明人,你的说出来,我保你没事的有!” 我爷爷早有思想准备,仍然是:“不知道” 广野火了,一摆手,上来两个前胸不长毛的鬼子把我爷爷拉下去,广野在我爷爷身上用尽了他的刑罚(除了畏狼狗之外)。什么吊打、上大挂、坐老虎凳、跪钉板、灌凉水、辣椒水等等,都没有制服我爷爷。广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也被这个普通的中国老头所惊服,不得不承认:“霍德野的骨头真硬!” 最令我痛心,而又难以忘却的是:跪钉板、灌凉水和辣椒水!鬼子把我爷爷的长裤脱掉,穿着短裤,强迫爷爷跪在钉子帽朝上钉着的钉板上,两肩坐着两个肥胖的鬼子;疼痛象锥子一样扎着爷爷的心,鲜血染红钉板;爷爷咬着牙,不哼一声,但是痛昏了。当两个鬼子把爷爷拖起来时,钉帽是刮着一块块带血的肉疙瘩! 我爷爷并不是那么老实就刑,而是反抗的。有一次,两个鬼子把我爷爷拉到井沿灌凉水,他们把我爷爷按倒仰面绑在大木板上,一个鬼子把住我爷爷的脑袋,一个鬼子提着水壶,呛着往爷爷鼻吼灌凉水。凉水越发越激起爷爷对敌人憎恨的怒火,趁鬼子打水之机,狠狠地蹬了一脚,差点没把那个鬼子踹下井去。这两个鬼子角狼一样扑向我爷爷,拳打脚踢,摧残一阵之后,觉得井沿不安全,又把我爷爷拉回小屋里。门旁立着一把劈些的大斧子,爷爷端相几次,要想动手劈死这两个鬼子,但又一琢磨,不合算——那时我家在罗北,不算爷爷还有五口人,劈死两年鬼子,全家人的命都得搭上,不能动手。我爷爷的表情,这两个鬼子似乎有点察觉。把斧子拿走了。他们又以双倍仇恨,疯狂地给我爷爷灌辣椒水,使我爷爷的头根都往外浸血。 四十九天的严刑拷打,严重地摧残着我爷爷的肉体和神经,但我爷爷的信念始终如一,坚贞不屈,咬紧牙关,不吐一个字,就是死,也决不出买卖祖国、民族、革命和同志。一天晚上,爷爷的脑神经一时错乱了,好象听到隔壁狱中有叮当作响的脚步声。“敌人又抓人了!”爷爷悲愤至极,要以身殉国,用鲜血和生命抗议和控诉日本法西斯的暴行,我爷爷摸到了狱中的“瘪拉搭)(俄语:炉火),照着我爷爷当时没有死,但是致残了。解放后不久,他小脑溢血,瘫痪了八年,1959年春天,死在长春我姑母家里。 我敬爱的爷爷,更珍爱他与张大爷的纯贞和生死不渝的战斗友谊。假如,我张大爷有在天之灵的话,一定会为他的老哥哥而感到自豪!这两位革命老人的战斗友谊胜过三国时的刘、关、张。他们是以民族利益,革命利益为基础的新型的同志式的革命友谊,是值得我们晚辈后代效仿和继承的! 安息吧!敬爱的爷爷,您的革命精神和高贵品质不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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