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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敬爱的四哥,不幸於去年5目13日辞世,倏忽一周年。我怀着悲痛的心情,缅忆他的一生,谨以笨拙的文笔,追述四哥生前言行点滴,以为纪念,以寄哀思。
我们和伯父家的从兄弟姐妹排在一起,并有八兄弟、九姐妹,我是最小一个妹妹。四哥长我13岁,年龄相距虽多,但有相当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生活。我幼年多病,两次高烧住院,都是四哥陪同,细心向医生介绍病情,至病愈再接我回家。我进小学读书后,他经常督促温课,给我文具用品。高小毕业后,陪我不予考到宁波女子师范赴考。四哥对我们弟妹,从来都和颜悦色,即使我们有点小差错,也不疾言训责。 他在我心申,是众多兄长中最可亲的人。 自从父母早故,二哥布雷忠於事业,常在外地。我家人口多,事务繁,在四哥20岁后新婚不久,就遵从二哥的意儿,放弃组织小家庭的愿望,毅然挑起二哥卸交的大家庭重担,任劳任怨,支荷了十多年。提起大家庭,使我更加怀念阮莹四嫂。她愿是父母钟爱的独养女,和四哥结婚後,就承担了女当家的重任。除了要管教好我们几个弟妹外,还有幼年丧母的侄女琇和甥女协群(她们都曾一度寄养在大家庭),一切生活和教育,都落在四嫂身上。她诚恳而默默地辅佐四哥为大家庭贡献一切。直至四哥到省文管会工作後、她在尽心照顾四哥的生活之馀,还热心参与居民区工作。如果说四哥在大家庭中作出了牺牲,在事业上有所贡献,其中也有四嫂的一生心血。她纯朴善良,通情达理,深得我们弟妹的尊敬。1973年四嫂不幸病逝,在四嫂病重住院期间,子女们轮流守护在旁,四哥坚持也要参加陪伴,他还说:“我们是多年夫妻,如今她病重,我要多陪伴陪伴。”足见四哥伉俪情深。 四哥对家乡的公益事业非常关心,倾注了许多心血。老家官桥有所鸡山小学,原很简陋,据说是先父所创建,我们兄弟姐妹及侄甥辈有不少人在鸡山读过书。四哥在宁波效实中学执教期间,对其购置课本、教具、图书,以及聘任教师,乃至学生毕业後的去向,都—一过问,并给以指导。在30年代抗战前夕,他曾向各方募款,为鸡山小学增建二所校舍,使学校的规模和设备,均有提高和改善,吸引了许多邻村学生。他对邻村三七市农泽小学和金川医院,还有二六市中心小学,都很关心,并帮助解决难题。 1937年抗战兴起,二哥西迁时,尽力设法使我们转向大后方。当时五、八两姐因有家累,未能远行。但姐夫翁祖望应二哥邀去重庆协助二哥在秘书处工作,外甥泽永随後也去了重庆。四哥因工作需要辞去浙大职务也去了重庆,四嫂因子女多,不能同行;四哥只带了长子迨、长女约文在身边。在重庆期间,他协助二哥整理文件,接待访客,并着重联系史学界人士。此时家人虽然大多聚集在重庆,但不久又分散在各地工作。大侄迟、二侄过均去成都,分别在大学和医院工作,三侄适在金沙江搞勘测,八哥去中央通讯社昆明分社工作,七哥由外交部派赴智利使馆,后又调至华盛顿,六哥在上海沦陷前去香港办报,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侵入香港,他坚守岗位,负责发行最后一份“国民日报”,即获带三个儿子(迪、选、通)(时六嫂已在香港病故)从香港撤回重庆,担任中央日报总编辑。在这家人聚散无常之时,四哥的生活相对比较稳定。此时我和侄女琇、琏同在重庆中央大学读书,其他较幼的侄辈都在中学读书。我们假日偶有进城回家,看到二哥和四哥时,大家都非常高兴。二嫂因避空袭,大多时间都在郊区。但二哥因工作繁忙,身体又弱,更因严重失眠,所以精神和心情都不太好;偶而二哥兴致好时,也喜抽空和我们谈家常、询学业,但这种机会不多。只有四哥如同家长,在我们回家时,设法抽时间和我们多聊聊,对生活和学业更是关怀。这期间大家的生活都很艰苦,四哥深知我们学生的生活尤为清苦,所以总要买些糖果花生为我们添兴。每逢年节假期,我就动手做只拿手菜“蛋饺”,为全家佐餐,倍增手足伦常之乐。这些往事,永留心臆,直到四哥逝世前,每当春节等我们相聚之时,他总津津乐道,累提不厌。 1943年迟侄奉派赴美学习,启程前,我画了一幅双鱼戏水图赠行。正想着如何题詞,四哥兴之所至,为我题了一首诗,大意是:鱼戏於沼,怡然自得,我与伯须(迟侄字伯须)童年共学同游之情,历在眼前,今伯须年已而立,行将远行,特以相赠。代我题记署款,成为唯一难得的兄妹合作字画。 1955 年我自北京调来杭州八中工作,又和四哥相会在一地,从此有更多的往来和畅叙。每当风和日丽,常和兄嫂子侄共赏西湖。尤其是1989年秋,我们兄妹以耄耋之年,同去北京探亲旅游,这次同行还有外甥泽永和儿子一新陪同去京,我们登长城,游定陵,参观故宫,凭吊圆明园,浏览天坛、北海、颐和园等名胜古顾,始终兴致勃发,乐不知倦。此时四哥已将九秩,我们都为他的健康瞿铄而高兴。但四哥最感浓厚兴趣的地方,却是在参观北京图书馆和历史博物馆。他精神专注,仔细观览,时而赞美、时而惊喜,这情深志契的流露,同行者对之都深表钦佩。 每逢春节,四哥总预先函约,邀我和儿子一新相叙。在我70岁初度之日,他在家中特备寿面,为我庆寿,除他自己的子女外,还邀过侄夫妇参加。这一天我在欢声笑语中,过了一次难忘的生日。当时我们还录了音。四哥在家宴中对我的深情厚爱和美好祝愿,永驻我心。去年四哥逝世,迨侄自台北奔丧来杭,我们特意为他播放了他父亲讲话这一段录音,这段录音已成为我们永恒的纪念珍品。 前年5月,四哥九秩整寿,亲朋侄甥纷纷赶来为他祝寿。在寿宴席上,我坐在他身旁,看到他兴致特别好,身体又很健朗,我笑对他说:“你完全可以争做百岁寿星”,他当时只笑笑未答。几个月後,他无意中却对我说:“我恐怕等不到你的八十岁生日了”。我一时愕然。现在想来,也许他已预感到自己身体的日趋衰退;但仍是乐观而执著地生活,仍是不懈地阅读和工作。在一新和培英成婚的那天,他特别高兴。吃完喜酒的第二天,信笔抄录了唐人朱庆馀赠张籍的一首诗,是描写古代女性做新娘的内心境界和含有一种特定寓意的诗,用手笔精心写在一张水印诗笺上,还加上几句赞语,专程派人送来贻赠一新夫妇。在他的生活中,类如这种情趣很多。有时我去看望他,一见面却不急於谈话而轻医哼差歌曲,先进自己卧室,捧出新收到的书画册页,翻开来择要向我介绍,并同欣赏,或介绍我阅读好书。有一次,将我的老师陈之佛的画册,赠送给我。 四哥生活俭朴,不嗜烟酒,衣食住行从无任何要求。一生没有置买过如沙发等较贵用具。现在用的普通冰箱和电视机等,都是80岁以後,子、女、孙辈陆续赠送的。他所用的那只老式书桌,经几十年磨损,桌面凹凸不平,裂缝积垢,一直伴随他到生命的最台时刻。听思佛侄说,子女们要把这书桌存为永念。 省文化厅、博物馆、图书馆分别为四哥九十岁祝寿,表彰他一生对我省文化事业所作的贡献。他辞之不获,都去参加了。事後他对我说,组织上太过奖,内心惴惴不安,实在受之有愧。他一生从来都是这样谦恭温让的,而且待人诚恳,乐於助人。不论是亲友同窗或学生,不分旧雨新知或长或幼,都乐於亲近他;他也一视同仁,至诚相待。凡有学术上的讨教,史实上的考证;或是请求评审文稿、撰写序文;甚至要求帮助困难的,他无不耐心接待,热情帮助,达到满意解决。经常因此而吃饭和休息都顾不上,却始终一贯如此。 四哥有惊人的记忆力。他常对我说,求学读书以来,除体育成绩欠佳外,其它功课都属优良,主要是靠记忆力强占了优势。这一特点,使他成为一部“活字典”,加上他的高寿,更成为本世纪各个年代的见证人。通过他的记述,为文史和政协部门提供了许多珍贵史料。他酷爱图书,又是史料的收藏家。生活极俭朴,但买书从不吝惜。晚年出门不便,有时就嘱一新代办,至今还有一批空白的购书预订单存在一新处。 四哥一生的流动性比较大,尤其是前半生的搬迁,损失很多,但不太顾惜自己之物,而对大哥(屹怀)、二哥的文稿、笔记、信札,以及五哥(行叔)在法国留学时的博士论文等,都一箱箱地分类保存,珍藏不失。他对大哥、二哥的道德文章,衷心警佩,在他80多岁 时,终于把大哥的未刊稿出版付印了《晚山人集》和《天婴诗稿》二辑,分送大陆和台湾各图书馆和诸亲友。五哥早年病逝于巴黎,具博士论文《香港经济发展史》(1927—1931)是三十年代初留稿,四哥笃念手足之情,屡思刊行,因需筹款而未果,他为此深表遗憾。五哥在法逝世之年,正是他第三子诞生之岁,为了纪念,他把三子取名思佛。因为当时法国的中译全称是“佛兰西”,思佛即意为怀念在法国去世的同胞手足。 四哥对晚辈也极为关怀钟爱,诱诲谆谆。一新幼时每次到四舅家去,看到架上图书琳琅满目,好奇地一本本抽出来,似懂非懂地翻阅,四哥看了很高兴,就结合内容,深入浅出向他讲解。一新於耳濡目染、长期薰陶之下,也养成了阅读思考的习惯。一新深有体会地说,每次去四舅家,不但充实了知识,而且精神上也得到一种享受。这就是四哥留给晚辈的遗泽。在他病重住院时,他的二儿宜陵,三儿思佛,二女绚文和婿、媳等,日夜轮流守护,他总要催促他们去休息,怕他们累乏。外孙女为为和外孙劲劲自幼和外公外婆共同生活成长,四哥对他们倍加厚爱,他兩对外公也格外亲热,四哥病重住院时,我们每次去浙江医院探望,常看到为为守护在病榻旁,眼含痛洎,不断用热手巾为外公擦敷面部以缓解痛苦,充分流露祖孙间天伦骨肉之情,我和一新、培英至今难忘。 四哥自幼体质羸弱,中年又多次咯血。想不到晚年成为长寿老人,面容红润,头脑清晰、思维敏锐,书法也更刚劲飘逸。这和环境条件的改善,他自己的豁达大度、淡泊宁静有很大关系。他曾对我说,年轻时许多身体比他强壮的朋友,已经早早去世;自己体质素差,却仍健在,引为乐天良慰。其实这种淡泊自安的学养,专心一意於文史;无私无欲的心态,以志帥气而生活,正是他长寿的根本原因。他的心胸坦荡,专注於事业,乐於无私奉献,都是他长寿的实录和证明。 近几年来,他已自感体力在急剧衰退,每次相晤,每封来信,总说事冗寐少,心馀力绌。但不断的委托和约稿,使他夜以继日,伏案不休,竟致颈椎弯曲,不能挺仰。亲友们因不忍而劝他节劳,总是一笑,始终坚持。在终於不支而抢救於病榻之际,昏迷中仍可听到他喃喃自语,说的都是文博事业上所关心的意见。 四哥的一生,是为文史、学术和文博事业奋斗的一生,作出了应有的奉献,历史和人民自有定评。作为亲人,我对敬爱的四哥,他的音容笑貌,永存我心;他的风范,是大家的精神财富,必将流传於世。 |
| 原文1996年3月1日 发表于陈训慈先生纪念文集 浏览:14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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