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舅叔谅先生是位史学家，也是图书馆事业家。他的一生，在中学、大学教书的时间相当长；其次是担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一九三二—一九四一），若加上参加浙江省文管会与浙江省博物馆的图书文物工作，则在图书和图书馆事业上的贡献是很大的。他一生的著作不少，最初是偏重于西洋史的研究，自担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以后，则对图书馆事业的论述多起来。到了晚年，还是致力于中国史学的研究。一九九一年年底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万斯同年谱》是其中之一。很可惜他于同年五目十三日病逝杭州，生前未能看到他与方祖猷先生合著的这本大著。兹略述其对中国史学研究的贡献如下。 　　一、对清代浙东史学的研究 　　叔谅先生是浙江宁属慈溪人，宁绍地区自宋代开始，学术界人才辈出，南宋的浙东史学，宁绍与金华、温州的人才之盛是三足鼎立的。他早在民国十九年（西元一九三0）底，就在中央大学的《史学》上发表《浙东史学管窥》一文，第二年的四月再以《清代浙东之史学》为题发表于南京中国史学会主编的《史学杂志》一卷五、六期至二卷一期上。这是一篇很有份量的学术论文，内容包括：一、浙东史学之渊源；二、清代浙东史学之统系；三、黄梨洲之史学；四、万季野与明史；五、万氏考礼之学；穴、全谢山文献之学；七、章实斋之史学与方志学；八、邵二云之史学；九、定海黄氏父子对古史之贡献；十、浙东史学之特色。 　　论“浙车史学之渊源”，有云： 　　“清代浙东之学，近承姚江性命之教，而远绍两宋儒哲之传，两宋三百年之间，大儒蔚起，浙东学者与中原相望，而永嘉、金华、宁波三处之学风为尤盛。” 　　元、明两代，浙东学者之学术源流，有云： 　　“元代浙东学者，多兼承象山之教。性理之外，往往兼治经史复实之学，如元季诏修宋、辽、金史，甬人袁瓘出其先世遗书有关史事者上之，诸史之成，多所取资，袁氏自从王深宁游，以学显于朝，可谓无忝先绪。降逮于明，浙东文物之邦，名公巨卿，如浦江宋濂、义乌王祎、宁海方孝孺，亦皆笃学危行，见重于时。宋元先哲之绪，未嘗尽坠焉。” 　　“王阳明挺生姚江，泛滥诸家，归宿于良知之说，所在讲学，门从甚广，浙东之士，始益闻性命之教。山阴刘蕺山（宗周）承阳明之绪，阐慎独之旨。姚江黄梨洲从蕺山游，得王学之传而光大之，而尤有造于史学。梨洲门从济济，浙东学风赖以复振。盖浙东学术，所以上追宋元先哲之传，下开梨洲以降之学，承先启后，贾赖阳明之教。而就清代浙东之史学而论，则当以梨洲为开山之祖矣。”（注一） 　　自宋至清初，浙东史学之渊源可儿一斑。 　　二、对万季野史学的探讨 　　有关万季野对经史之研究，“万氏考礼之学”节有云：“季野之兄充宗治经术，於礼尤有心得。而季野於明史以外，亦兼攻礼学。徐乾学之《读礼通考》，出季野手笔，为论学者所共知。”（注二）则季野之有造于史学者，更有其考礼之学。“万季野与明史”节对季野之最能传梨洲之空学，与季野之精熟明史，於治史尤卓然多特识，作有系统之叙述。有云：“季野从梨洲学，守父师之教，绝意于科睾仕进。凡历代制度沿革人物，莫不洞然腹笥，于有明各朝实录，几能成诵。此外凡野史邸报家乘，复多涉览。盖梨洲以遗民之心治明史，至季野益于此致力。”（注三）清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清廷开明史馆，昆山山徐范学之弟元文任总裁官，既徵梨洲不起，乃延季野往京师。又云：“季野义不食清禄，而于胜朝国史之重，顾又不能坐视。因请以布衣参史局，不署衔，不受俸。季野居元文家中，史馆纂修官以稿至，皆送季野覆审。与人书自署“布衣万斯同”，然自王公以至下士，无不尊之曰万先生云。”（注四）关于季野参与明史的纂修经过及死后遗书散失与史稿的亡佚，有云： 　　初季野既居京师，穷搜博讨，以十馀年之力，成明史稿五百卷。其后客死京邸，所藏书悉落于钱名世氏，而明史稿则被王鸿绩取之去。鸿绪任史馆总裁，既得此本，竟攘为己有，略为损益，转钞成书，署为“王鸿籍著”，版心且印“横云山人集”（王之别号），进呈於朝。雍正年，大学士张廷玉任明史总裁，至乾隆元年奉诏刊定。自廷玉主修，即以王鸿绪史稿为本而增损之，始刊定今之明史（注五）。 　　足见季野参修明史之巨大贡献。又云：“季野既精熟明史，於治史尤卓然多特识；一曰史事之徵实，二曰史料之审别，三曰明图表之重要，四曰贵专家之著述。凡此数端，不过粗举粹言，而季野於史学之特识，已大略可见矣。”（注六） 　　叔谅先生在担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任内，也不断地撰写有关万季野的论文，如“题万季野（斯同）先生与范军山书後”（《浙江省图书馆馆刊》四卷五期，一九三五年十月），“甬上重建万氏白云庄及追祀乡贤记”（同上，四卷六期，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与“四明万氏（季野等）之民族精神”（《越风》半月刊第十三期，一九三六年五月）。 　　三、撰写“万斯同年谱”的缘起 　　抗日战争胜利後，叔谅先生重庆复员回到南京，仍不忘对万季野的研究。其“自述小传”（未刊稿）有云： 　　略溯抗日战前，友人王焕镳（驾吾）学长在南京写成《万履安年谱》，（万华字履安，斯同之父），发表于《国学图书馆年刊》（第九年）以，一九三六年应浙大之聘来杭，以友言续为万季野先生（斯同）订谱，撰至季野卅三岁而未完，前编曾发表于《浙大年刊》，并先用“万季野先生系年要录”为题，先揭于浙大《史地杂志》第二期。胜利后王兄别有研著，嘱我续完其未竟之万谱。而一九五０年后我在文管会之基层工作殊繁重，七十年代中始搜摘有关材料，至一九八一年我已休居时，遇一乡友方祖猷亦正拟撰此语，乃相约合作，荐更岁月，三易其稿，至一九八八年底大体完成，先节撰为《万斯同年谱简编》约万馀言，先在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第十九期发表，以作万先生诞生三百五十年纪念。以后更由方君补充写成（季野著作考）与《谱后》，现已将全稿（约二十万字）寄香港。此《同斯同年谱》一书，约在一九九一箅上半年可以问世。（注七）他对清代浙东史学的研究始于东南大学毕业以后，其後尤於乡先贤万季野先生的生平与事功之研究著力为多。 　　四、《万斯同年谱》的写作方法 　　《万斯同年谱》前有“陈序”、“方序”、“万氏世系表”。正文内容分：一、世传、传略，二、童年、青少年与参加文会时期（一六三八一一六六六），三、参加证人书院及授徒时期（一六六七—一六七八），四、京师修史时期（上）（一六七九——一六八九），五、京师修史时期（下）（一六九0—一七0二），六、谱后。并以“季野著作考”为附录，殿以“参考书目”。正文凡二八0页。目录与序文之间，插印万斯同像、天一阁藏《明史稿》之一页、万斯同致董巽子书、季野万先生暨配庄氏傅氏墓（在浙江奉化蓴岙）等图片。本书“谱后”占六十页（二二—一二八０），盖就季野身后有关谱主之要事、著作之佈印、及研究季野之述作，皆循年月述之，自清康熙四十二年（一七0三）至一九八八年，即季野卒后一年至二八七年。此乃本书之一大特点。 　　陈训慈序除简述其撰写万氏年谱之缘起外，对季野之学识与审纂（明史）之贡献多所著笔。如： 　　季野博学强识，读书如决海堤，六经百氏之书，无不淹贯。于史学则对历朝典章制度、兵刑、田赋诸大政，尽悉其群。博而返约，尤善识近三百年之文献。取《明目录》为主，而辅以私史志乘，期成一代之信史。 　　自《明史》开馆，得历任史臣之信重，积先后二十余年之力，完成一代之纪传，不但一代大儒之宿愿得偿，实亦国史与文化之幸事。 　　其所著如《两浙忠义考》、《宋季忠义录》等书，皆极尽表彰宋、明遗民忠义之能事，有激发其后民族思想之贡献。（注八）其对季野之史识、史法有所推崇。方祖猷序对万氏之史学思想与方法加以申述，并提出历经百年而尚未定论的问题，特提供学者继续探讨。 　　本年谱的写作方法采正文力求简要，而详列出处於其下，俾读者自出处之引文中可作进一步的探讨，兹列举数端以明之。如（一）论季野的师承：清康熙六年（一六六七）正月初七人曰，《年谱》云：“季野与兄斯选、斯大、斯备，侄万言及里中诸子陈锡嘏……等二十六人至馀姚黄竹浦，执挚於黄宗羲，信宿而返。”（页七七）下列引用史料万言（管村诗稿）等三种，并有按语两页多。同年五用黄宗羲来鄞，授诸子以蕺山（刘宗周）之学。《年谱）｝页八０有云： 　　六月，因改策论之会为证人之会，季野与诸学友或於张梅先竹中精舍，讲程颢《定性书》、朱熹《中和说》；或於张天因西郊草堂，讲周敦熙《通书》、张载《西铭》，季野因得获刘宗周《圣学宗要》之旨。下举引用史料《石园文集》等八种，并有按语。 　　（二）专志於明史：万季野专志于明史，始於康熙八年（一六六九），时年三十有二。《年谱》页九四有云： 　　与董允磷俱赴会稽。季野授经姜希辙家，其时与黄百家、姜汝高同读书相砥砺。得姜氏所藏有明列朝《实录》，废寝观之。他如邸报、野史、家乘，无不遍览甚悉。且时与兄弟及同人自道修史事，谓明代二百九十馀年之史事，尚无成书，今日失考，后人何据。自是专志於明史，悉屏他书不观，季野之学为之三变。 　　下列引用史料有钱仪吉辑《碑传集》等六种。翌年，季野《寄范军山书》，畅论其治史之心曲。《年谱》页九八有云：“自谓慨有明史籍抵牾疏漏，因欲以国史为主，辅以诸家之书，仿《通鉴》之体，成一代之大观，以备他年修史之举，亦足为他日经济之用。”此条之出处为万氏《石园文集》。 　　（三）入京纂修明史：季野应徐元文邀入京纂修明史，始于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时年四十有二。《年谱》》页一二七云： 　　三月，清廷诏试博学鸿儒，纂修《明史》。中式者五十余人，分授编修、检讨各官，同修《明史》。诏以徐元文为监修，叶文霭、张玉书为总裁。秋，徐元文以监修自昆山入京，邀季野及其侄万言俱往。比条列引用史料有全祖望《鮚埼亭集》等四种。季野自昆山徐元文家返鄞，并与万言到馀姚向黄宗羲辞行。黄氏赠以诗句，以勉大义外，且授以其父尊素所记《大事记》、《时略》及已所记之《三史钞》、《续时略》等书，以便季野叔侄入京参阅。翌年，徐元文欲按例授季野以七品俸，称翰林院纂修官。《年谱》云：“季野坚辞，请以布衣参史局，不署衔，不受俸，且不住史局，馆于徐乾学兄弟之碧山堂宾馆”（页一三四）也列举《鮚埼亭集》等四种史料，并有按语。 　　康熙二十八年（一六八九）三月，季野离浙北上，黄宗羲自馀姚至鄞相送，师生剧谈终夜，依依惜别。黄氏有“四方声价归明水，一代贤奸托布衣”之叹。（《年谱》页一六五，引用《黄梨洲先生年谱》等三种史料。）是年，季野与阎若璩、胡渭等合编由徐乾学主持之》资治通鉴后编》。万氏於同年撰成《两宋名贤录》》、《明季两浙忠义考》二书。（《年谱》页一六六至一六七）季野专心修史诚如《年谱》页一六八所载：“时季野在京修史，自早至晚，丹铅不置。或有客来，于经、史、人物，宏论崇议，锋辨四出，客去，复理前业不倦。”此条引自《石园文集》卷首刘坊“万季野先生行状”。 　　康熙三十一年（一六九二）秋，黄宗羲为季野《历代史表》作序，《年谱》页一八０引原序有云： 　　四明万季野，吾友履安先生之少子也。……会修《明史》，当事诸公无不咨其博洽。尝慨《二十一史》多无《表》，乃悉总而补之，得 　　六十卷，诚不朽之盛事，大有功于后学者也。…··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众矣，顾独籍一草野之万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 　　《年谱》正文日：“季秋，黄宗羲为季野《历代史表》作序，称此书之作为不朽之盛事，大有功于后学，并慨有明之史，独籍一草野之士以留。”言简意赅，此为一例。黄氏对季野推许备至，亦师生情谊之深也。 　　（四）主讲会以真切磋：季野在京师修史，间亦主讲曹，籍与学者多所切磋。康熙二十九年（一六九０），因同学仇兆鳖邀，尝主讲席，《年谱》有云：“布衣敝屐，从容就席，凡田赋、兵制、选举、乐律、郊禘、庙制、舆地、官制等，皆脱口成章。月凡三举，听者常数十百人。”（页一七一）下列引用史料有钱大昕《潜研堂文集》等五种。三十四年（一六九五）季野仍主讲会：“讲礼乐源流、典章沿革、图书象、河渠边务。温睿临为之记录。”（《年谱》页一八五）此条引自《历代纪元汇考》卷首陈正心序，并有按语。三十七年（一六九八）春南归，在甬应约为诸家子弟重开讲席，《年谱》页一九四云：“纵论赋役、兵制、官制、选举、礼乐、历法、明史等，并言苟税及科举，为古今两大弊端。”下引述全祖望辑《续甬上耆旧诗》等二种史料，并有按语。三十九年（一七00）四月，识李垬於金德纯筵上。十月，邀李垬参与讲会。《年谱》有云：“时季野讲三代及元、明制度，地理、河渠、仓库、政刑等。翰林、部郎、处士率四、五十人，环坐听讲，温睿临为摘记。”（页二0八）此条引述李垬“恕谷后集”等二种史料。从季野历次主讲之内容来看，他对明史之纂修，确能胜任纂审之责。 　　叔谅先生对万季野之研究，为时甚长，费神也多。嗣与方先生合作，完成《万斯同年谱》稿，付之印行。此乃其多年愿望的实现。拜读之馀，对该书内容之充实，写作态度之谨严，深表敬佩。 　　 　　注释： 　　注一：陈训慈，“清代浙东之史学”、中国史学史论文选集（杜维运、黄进兴编；台北、华世出版社，民国六十五年九月印行）页五九七、五九九。 　　注二：陈训慈，前引文，页六—一。 　　注三：陈训慈，前引文，页六０八。 　　注四：陈训慈，前弓文，页六Ｏ八一六０九。 　　注五：陈训慈，前引文，页六０九。 　　注六：陈训慈，前引文，页六一0一六—一。 　　注七：陈训慈，“自述小传”（未刊稿），页三七一三八。 　　注八：陈训慈、方祖猷著，万斯同年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一年）“陈训慈序”。

原文1996年3月1日 发表于陈训慈先生纪念文集  浏览：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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