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谅公去年五月谢世,倏忽暮年。他的音容笑貌,以及临逝之际的黾勉勤奋,念兹在兹,始终执著的情景,至今历在眼前。
在不远的几年之前,童第周和华罗庚先生,都是在会场上,一个於演讲之际,一个在报告刚完,突然猝蹶的。他俩都和谅公相谂,童老尤为莫逆,当时谅公对我每谈及此,都不胜喟叹:“真是鞠躬尽瘁啊!也真该引为教训了。”然而,据我看,谅公去年遽逝,也并没有逃脱他自己的这一言。可以说,他自己却并未引为教训,而是没有重视老之已至,终於也一样地鞠躬尽瘁。 际兹年悼忆,我对谅公在最后几十天的工作和生活,濡笔和泪以记,永忆於我心腑。 1991年2月未,谅公将赴省政协会议,一连给了我三封信,谈及工作的紧迫和准备安排的情况。一封是助理沈传镐同志所写,经谅公亲加校定并添注。第二封是次日又亲笔写来一页关於他旧作背景的回忆,文字已见潦草,稍异平时。三月三日再写来满满一页蝇头细书,叙述对政协讨论的想法,还评论了张学良等况,写得较严整,可见心态已经平衡。 三月七日,我往政协下榻的之江饭店探候,谅公除了不参加会外活动以外,其馀大小会都认真与议。他很欣幸与刘操南先生同室,因有师生之谊,可以得其照顾;其实刘教授也年逾古稀了。我看谅公虽然瞿铄而沉稳,总流露出疲乏神态,就请辞并相约散会後迟至下旬再往候教请益,使他回寓後可有更多时间以料理积牘。他是十一日散了会回家的,一周后就来信告我近况,说曾於十七日与外孙同往玉泉看梅花,借其已残;还论及张汉卿自台赴美和我因此所作的一首七律,评为“委婉”、“深思”,颇多勉掖,他与少帅同庚,曾言自觉精力还可相媲,只是颇感忙累。在此信中,仍约我月杪往叙,是沈同志书写的。我覆信说,还是暂缓打扰,且待过了清明再往谒侯。 然而,严峻的事实是,谅公究已九十一岁高龄,实在承担不下象早些年那样运转了。但他却仍一如既往的工作和接待求教者,毫不顾及自己的疲羸。在三月廿二日白天,已明显流露精神涣散,有些神不守舍。他本就睡眠不很正常,并因积牍而有深宵写作的习惯,进而造成恶性循环。必到疲乏已极,才上床躺卧,而寐中偏又多梦。当天晚上,他仍在工作,已感到很倦,恍惚中似乎和一位山东图书馆的老朋友在长谈,发生了幻觉。等到朦胧睡去,已逾子夜。第二天是星期六,助理沈同志已来上班,恰有人来访并送还文物,沈同志就去卧室传告(因谅公无论睡得多晚,早晨从不晏起),他已答应了,然而刚穿衣就陷入昏迷状态。此後就开始了抢救治疗的过程。 在极度的危殆中,浙江医院以最大的努力,精心的治理,使谅公从昏迷不省人事,到四月初居然恢复了知觉,而且思维清晰,反应正常。只是体力不支,不能起坐。大家都以为在先进的医药治疗下,已经化险为夷,也定能痊愈康复,都感到庆幸。谅公自己也信心满怀,开始读报,关心文史和学术动态,并向我索阅几本指定要看的书。四月下半月以后,他在病榻上又开始了阅读生涯。助理同志也经常去,他几乎在医院中进入工作了。 谁能想到,从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短短的半个来月,痊愈康复只是幻暂,实际竟是一般所说的回光返照。这是谅公一生蕴蓄的余辉,是他多年涵养神信内莹的厚积。由于心无私欲,专注於学问修养,所以在最後之倾所闪铄的光辉,时间较久,和一般人之刹那短暂有所不同。晚辈们处於乐观期待下,讵知他从五月十二日开始急剧衰惫。这天上午我去探视,他仍有知觉,能视能听,但已无力应答。实际上已是弥留状态,而大家只认为病中饮食营养在恢复中有所不足的一般现象。虽然医院已经高度重视护理和抢救,终于在十三日一瞑不视。 从三月份开省政协会议,到归来以后的案牍劳形,以至最後的关心时事,未尝释卷,在这二个多月中,谅公和童第周、华罗庚一样,黾公忘我,鞠躬尽瘁,也是直至最后一刻。不同的只是童、华二先生猝於会场上,谅公则是劳毁於书案间的两种具殒境而已。 谅公一生事业和功绩,著於学样界,播於社会上,口碑传诵,自有定评。忝居晚末,惟有高山仰止之心,岂敢忘渎肆议,所以我在追悼会上只能撰了这样一幅輓联,籍申微捆: 无忝先德,无忝孔怀,风节足千秋, 公是霭然仁者; 有功庠序,有功乡媛,欲贫穷片辞, 人推一代儒师。 至于他晚年致力於祖国统一,操劳於政协统战的诸多贡献,更不能全面包括了。 逝者如斯,倏忽暮年。缈想音容,缅怀笑貌,临文述臆,难尽吾衰。自矢暮年炳烛,效法谅公之勤奋於万一。 |
| 原文1996年3月1日 发表于陈训慈先生纪念文集 浏览: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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