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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秋灵隐行政学院,派来了十几位青年学员,来到浙江图书馆参加工作,当时孤山图书馆一时没有这么多的床铺,於是学员就睡在阅览桌上,也有睡在办公室会议桌上的。第二天早上睡在阅览桌上的学员说,我昨夜看到白胡须的书神,它站在玻棚下的楼梯上。睡在办公室会议桌上的,一觉醒来,不知怎么的已睡在地板上了,会议桌高一公尺,何以坠地无医,想是书神所为。民间流传,书确有神,其须白而修。老子故为柱下史,寿百六十岁,宜其须白而修也,难道它的神灵还在吗?自余来馆五十馀年矣。解放后不言,解放前有陈孙陈三馆长,踵趾相接,自享高寿。陈叔谅氏九十有一,孙孟习氏九十有二,陈博文氏九十有三,将随李耳为书神乎。世间果有书神乎哉?亦推人思之深,怀之切,焄蒿蠊恍微,若或见之而已。余亲炙三馆长之教诲。言皆若是其慈祥而柔和也,意皆若是其质朴而诚恳也。而尤以陈叔谅先生奖掖后学而不遗馀力,有所请问必有裁答,细字密书不厌其详,在致余十数通函件中,已有万余言,其它可知矣。
先生讳训慈字叔谅,系出慈溪明德乡陈氏望族。一九二四年毕业於东南大学,一九三二年出任浙江图书馆馆长,在馆八年,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举凡图书馆开放业务的发展,木版书的印刷,各类刊物的编印,均著成效。以及举办文献展览会等等。浙馆名声因之大振。邻近省份也多有起而仿效举办文献展览会者。抗战事起,四库全书运往内地,战事结束又从内地运回杭州,先生极尽奔走之劳。先生一介书生,终身文士,文章满天下,功业在图书。又勤於写作,虽至晚年,犹成《万斯同年谱》一卷。刊在香港中文大学学报上。所编刊物从国内到国外都有影响。解放初期,英国杂志界尚有来信要求作交换的。 余之知先生始於赵芝芳同学之介绍,赵盛称图书馆学业之精深广博,盖正在陈叔谅先生任馆长期内也。其後余於一九四四年来馆,时抗战方殷,馆址已迁至青田县南田乡(现属文成县),南田素有福地之称,帝师王佐刘皇之庙在焉。山地拔海三千公尺,夏不盛暑,冬则严寒。馆舍借住“南畊公祠”。时图书馆已不对外开放,仅守庋藏之书。人员只留十馀人,然犹感局促。以视杭州轩敞馆舍,终年日夜开放情景,同人等怀恋大都市,甚感山陬之孤寂。时陈叔谅先生虽已离馆,至龙泉任浙江大学分校主任,而朋辈怀之倍於往日。新任馆长孙孟晋延钊先生,固为陈之知友,亦每称陈氏为能。余虽新来,习闻真言,心甚景之,又读叔谅先生所写文章和文献展览会留下来的照片文件等。深佩先生贵为乡邦文献保存者和发扬者。文献展览会之后,曾辑有文献展览会专载,请马一浮先生题签。可惜只印了上册,下册的稿子已写定,但因战事突起,连原稿也遭散失,殊感可惜。 解放以後,余与先生同在杭州,接触较多,先生初居龙游路,时迁庆丰村。余曩年因乡先辈叶岐琴先生,得屺怀先生所撰墓志铭手迹。余以此奉赠先生,先生日此伯兄晚年所作,文集未及收录,可编入明德乡志云云。其于乡邦文献,在在关心,不因造次而疏失。 先生每届旧历新年,常设宴招故旧叙饮。余与杨其泳君常在座,而先生学青年人口吻,称杨君为杨伯伯,以取笑乐。先生在招饮条子上批明,来叙饮时,切勿带礼品,余遵嘱焉。过了新正,余则略陈礼品去拜访,先生责日,何以不遵我所嘱,余答日,所嘱是指招饮时,不及平时也。先生无言,彼此相顾一笑,盖知余为遁辞也。 人生七十古已云稀,今晋九十且有三人,实为难得之事。孙孟晋、陈博文、陈叔谅三先生,虽然都是九十以上,但情况却有些不同。孟晋先生,目力较差,晚年竟至失明。博文先生八十以后,已不能用脑,所有函件来往,都由夫人代笔,独叔谅先生,年晋九十,殊无老态,手不发抖,脑不糊徐。虽数十年前事,可以不加思索,能脱口而出,如若命笔,则倚马可待。先生当青年时,就是瘦弱,竟享大年,戒烟戒酒,想是他第一法门。不过孟晋和博文两先生亦是不烟不酒的,而神明清爽,皆不及先生。而先生嗜书若命,心之所好,近十万言巨册,可一夕而竟,虽闻鸡啼不顾也。前年因病住院,在病床犹执笔为文。医生禁止他看书写字,先生则待医生走后,仍操作如故。同室有休养病人,固有其女儿陪伴,少女好玩调皮,因给先生曰,医生来矣,先生则急收纸笔,偃卧床第。手脚之利速,一切年轻人。余见状大笑,以其无疾也,果然不匝月而出院。去年春又因病住院,余知其问题不大,未去探视,竟至不起。然以先生神态观之,实乃寿终。又安知非为西方所接引耶?不是前生善根,就是今世修得。先生待人至诚,生性长厚,心地善良,宜其善报。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谓。申吕自狱降,传说为列星。若先生者逝必为书神矣,先生仍在也。 |
| 原文1996年3月1日 发表于陈训慈先生纪念文集 浏览:11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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