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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陈训慈先生是我下半生的一件幸事。
1978年我到浙江图书馆工作,参加古籍善本书编目。一天,一位瘦弱老人捧着一叠线装书来商讨版本,花白硬密的头发上冲,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穿一身青呢制服,踢踏而来,踢踏而去。一同事指着老人的背影说:“他就是陈布雷的弟弟。”我听说过陈布雷的大名,却第一次听说这大名人有个弟弟在博物馆工作。后来,我们到博物馆了解所藏古籍善本书编目情况,老人在文澜阁下后间摆出了馆藏珍本书和目录卡目,要我们审核提意见,自己拿着纸笔,站在一旁又问又记。惭愧,我们又能说出些什么呢?他亲手作的卡片,字迹细密,著录详实,每部书都有内容提要,相比之下,我们粗略多了。谦虚诚恳,认真负责,大名人的弟弟一点也不自大。 1983年,浙江图书馆庆祝建馆80周年,我在起草馆庆讲话稿时,才开始认识陈训慈先生。浙江图书馆历史上有两个黄金时期,一为30年代,一为50年代。两个年代一样精神,就是全心全意千方百计地为读者服务,充分发挥“图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的作用, 工作生动活泼,深入基层。30年代那时期,就是陈训慈先生当的馆长。编印刊物、举办讲座、搜罗人才、出版馆藏、广设借阅网点、徵集地方文献,影响及於全国。想不到眼前这位瘦小老人,就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馆长。日军侵占抗战前夕就是他组织抢运文澜阁四库全书到重庆青木关,使这国宝未落敌手;国民党政府不拨运书经费,他变卖自家田产,给工作人员当生活费,四出奔走救告,找来了运书汽车。杭州沦陷,他办起了战地图书馆,送书上前线,巡回借阅。这火热的爱书爱国心不由得我为之由衷钦佩。陈先生身材瘦小,精神形象是高大的。 1984年,我调到浙江博物馆工作,他已83岁高龄,仍在家勤奋著述。陈先生对浙江近、现代史,可以说是一部活辞典,求教的人很多,他治学谨严、言必有据,真是德、才、学、识兼备。我们给他派了个助手,抄写信稿文稿。同时也请先生为博物馆带培接班人,可 惜有的青年不珍视这机会,难耐寂寞,我真为之惋惜,离休后,我希望讨到这美好机会,跟他学习,却已来不及了! 我家离陈先生家不远,因工作关系,也出於感佩之情,常去探望他。头几年,总见他在握笔写作,或替人作序,或给人回信,或修订文稿,一见我来,就搁笔接谈,除有关工作外,常给我说浙东近现代掌故,浙图人物和四库全书搬迁情形,浙图浙博收藏的历史关系和地方文献等等,往往一谈就是个把小时。他的记忆力很惊人,五六十年前事如数家珍,有时边说边拿他细心收藏的信札、文件给我看,当年搬迁四库全书的电报单据,都保存得好好的。可惜他说话声音低方腔重,我听不甚多,记不下许多。 陈先生热衷於搜集地方文献资料,人所共知,《吴煦档案》已为太平天国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史料。他与一般收藏家不同的是,所集到资料,悉归公有,提供公众研究参考,绝不据为私藏,自己既不用也不许人家用。我与他认识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关照我要把清学者王梓材的巨著《世本集览》稿本重装好,把博物馆未整理的数以万计明清年间的田契文凭登记好,把他经手收集的不为人知的“两广总督文稿”整理好,前二者我总算勉强完成任务,后者只能找口大木箱把它集中收藏。这些资料,陈先生搜集来已几十年了,整理编目,提供研究参考,尚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在陈先生面前,我常为此而惭愧内疚。陈先生搜集的文史资料,在图、博二馆何止这些,博物馆资料室还有他亲笔辑录的好几夹地方文献,有待后人重视。 我和陈先生认识后,他给我写过几次信,还不顾年高体弱,让保姆陪同,两次亲临我家,我家十分感动。他要与比他年轻30岁的晚辈,讲究礼尚往来。他从不谈自己的成就或生活要求,1989年为庆寿前夕要写贺词,他让我看他自撰的年谱稿,说有的同志的文章把他写得太高了,他不让发表。自己这样谦虚,对晚辈却深寄厚望,不止一次地说我写的“浙目”80年馆庆讲话稿写得不错,鼓励我公开发表。1990年我写了篇意在介绍《世本集览》的小文,他看後来信鼓励说;“台端实宜做古史研究工作,非虚语也。”我本浅陋,半生 荒废,岂敢自不量力,如能学到一点陈先生的奉献精神,兢兢业业为他人做点象样的“嫁衣裳”也就乐在其中了。1991年2目21日,陈先生特地派保姆送信来,并赠《浙江学术名人专辑》、《陈布雷专辑》二书。信中说:“知合端已完全退休,惟对於徵集(尤其文物历史方志之新旧书)整理方面,仍希随时予以指导。”盛倩却之不恭,但有关方面并无此意,只好有负陈先生嘱托,深自内疚。 最後一次见陈先生,是1991年4月间,在浙江医院病房里,他平时很关心图博二馆的情况,可巧我也在这二馆工作过,一见我就问二馆领导班子更换情形,我知道的并不比他多,无可奉告,只有据他亲属要求,请他暂时不要急於看书看报,以免劳神,影响康复,他含笑地答应了。他脸色红润,神志清楚,我相信很快能复元,我离休後有时间了,能更多地得到他的教诲,我还想请他写张字给我。他的书法像他人一样的浑厚朴实,可敬可爱,谁知这是最后一面,一切都来不及了,甚至我没赶上向他的遗体告别! 他90 寿辰时,我曾写了一酋小诗,录在这里,做为纪念: 人生九十世当稀 不辍笔耕尤为奇 鞠躬尽瘁风节高 乐在为人作嫁衣 谆谆慈语孺子训 喁喁怒斥许绍棣 相识恨晚承教浅 愿奋十驾学老骥 |
| 原文一九九二年二月 发表于於杭州求是村 浏览:1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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