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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谅兄生平,组织上已有专文表彰。余因有同乡同学之谊,常相过从,对他的足资矜式之学行,有必要作一番追忆,为日後各方之留念。
叔谅兄生当国家多难,自幼即受兄长之薰陶,其爱国热忱,常发自内心,其所作为类皆切合实际。他求学於宁波效实中学时,毕业前夕适值五四运动。1918 年五月间,北洋军阀政府即开始同日本秘密签订《共同防敌军事协定》出卖祖国,留日和京沪青年学生群起反对。效实中学早期毕业生叶桂宜,原在东京留学,激於义愤,返回祖国开展爱国反日联络活动。叔谅兄和同学叶树新等闻讯,即与师生商议,召开效实中学师生大会,邀叶桂宜到会宣讲汉奸卖国罪状。会后叔谅兄即将讲演记录编成宣传文告,田发宁波各中学,并联合各中学成立学生团,进行拒约反日斗争。直到 1919年 5月4日,爱国运动在全国范围内蓬勃展开。效实学生於上一年的反日运动基础上,又轰轰烈烈地开展。除发起组织宁波全市学生会外,并联合工商界查禁日货并没收焚毁之於通衢中,声势浩大,震动沪杭。其後上海发生五卅事件,全国又掀起反帝爱国运动,此时叔谅兄已任教效实中学,彼即以教师身份,领导学生积极投入反帝反封建斗争,创办《爱国青年》刊物以团结青年,集中力量,以内除军阀,外抗强敌为目标。1931年“九·一八”以后,国势日削,革命斗争日益激烈,单纯的爱国行动,不足以有所建树,乃放奔《爱国青年》的主编工作,而从事於学术的探讨,一方联络在外有识之土,组织四明学会,编辑《明铎》学术性刊物;一方筹设四明图书馆,以振兴宁波文化教育,欲以实际行动,提高人民素质,为团结奋斗而努力。不久,他以学贯中西,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工作,奋力编写《五卅事件》《世界大战史》、《中国近代史》等书,激发青年爱国救亡,奋起抗战。到l937年“七·七”抗战前夕,他与同学王鞠侯等供职浙江图书馆,又大力推行普及社会教育,并创办《文澜学报》等以提高学术文化.又以抗战军兴,联络浙江大学、西湖博物馆等文化单位,编刊《抗战导报》呼吁全国人民奋起抗击日本侵略者。迨战局危急,浙江图书馆的珍贵藏书,文澜阁四库全书等,叔谅兄视为国宝,誓不能落入敌手,竭尽心力,辗转运入内地,但尚有大量图书文献,因一时以运输工具及运费无着落,忧心如焚,东西奔走,於敌机狂轰乱炸之际,筹划组织运输员工,抢运至安全地带。这种不顾安危的爱国精神,曾有人传入後方,闻者无不肃然起敬! 叔谅兄一生,亶究文史,家学渊源外,又承名师数泽。他对竺师可桢之治学及办学精神,推崇备至,并亲撰《一代宗师竺可桢》用示崇仰,其与柳师诒徵,人称史学有薪传之谊,并对图书俱有特殊爱好,除详见《劬师从游脞记》者外,扰平日见闻,略为申述:他对柳师之治学论史,无不称道其“博学返约,事义俱臻”。尝谓:“柳师之造诣可谓博大精深,决非当代论近代史学者之主观分派,只看皮相,并囿其旧作,辙目为信古派之说者所能深明者也”。尤其对柳师之于明史的修改,与清史的编纂等,提出种种建议;以及《中国文化史》、《国史要义》等著作的论证,均可窥见其底蕴;目其史识、史义,“每兴时俱进,多所创见”,不仅“循事理为今合”,“且与当代气息相呼吸”,视诸同事所见,实远过之。他不仅崇仰之,且深体而力行之。他对近人张舜徽教授研究宋代学术思想史,也尝称许其取材博大精深,立论公允创新,他在《杭州历史丛编》序文中指出:他(指张舜徵)广征博引,…··引征翔实,从而得出结论,说:宋代学者的治学,具有博大的气度,且多为后代学者开辟新的途径,非若虚妄主观之辈,一座宋世学术,即目为理学流派,不足为训。这些都可说明,叔谅兄在“酌古准今,彰往策来”的历史研究中,无不虚心谨慎,多方审订,求同存异,尤贵创新。总之,他对史学的研究方法和观点,解放前亦如其师柳诒徵,多属爱国主义者和进化论者之见解。解放後,则与时俱进,接受马列主义及毛泽东思想後,对历史睢物主义辩证睢物主义,乃有所认识。他在《浙江古代史》序文中曾提出:“人地相系的关系,与社会各种发展因素的作用”,他说“峻岭湍流,足以激发聪明才智,山海险阻,适为多种经营各业精进的条件,而人民大众又充分发挥主观能动,勤劳勇敢,改造自然,发展生产,创造丰富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促进社会进步”。於此可见,他已通过实践,不断地克服错误,取得比较接近客观真理的思维方法,又不断锻炼自己,接近於一个完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他对地方史自有所论述,在实际工作中,亦有所贡献。举凡筹编《浙江通志》、《杭州市志》》、《宁波市志》、《慈溪志》、《余姚志》等的工作曾向有关方面,提供资料和建议,并望今后对浙江地方史能作断代或专史的研究,裨益浙省四化建设,及宣扬爱国主义教育。他非常殷切地寄希望于后起的史学家,并策勉和激励青年爱国爱乡。盖其赤诚之心,常溢於言表。著名史学家周谷城先生曾题诗赞柳师诒徵,有云:“治学好精神”“后生不能忘”。叔谅兄殆亦可以当之而无愧。 叔谅兄为人,生活淡泊,正直不苟,尊师尚友,谦逊自持。他在《劬师从游脞记》有云:“余往年治书,实属妄值声华,不知虚心请益,罕有为肄业时之请教如此者……。其间虽二度承乏学府,对中西近代史兼好而并任之,奈课多读少,窃自笑似竭译为渔。每仅杂涉近代资料性工作,极少系统力学,以培其本。……今衰老追维,愧负实多”。此种谦逊自责,而不自满的治学态度,殊足令人称颂!他在抗日战争中期,辞去浙大之任职,西行入蜀,以兄命相从,于其帷幕中,惟恐有负师友之瞩望;虽有“籍此多知当世之务正亦治史者事”之劝慰,但仍引为终身憾事,而常耿耿於怀。1943年国家危亡之际,陪都重庆曾有制礼作乐之举,并有欲聘柳师诒征筹设礼乐馆事,柳师耻之,责有微言,告其弟子曰:“吾豈叔孙通平?”叔谅兄深体其意,多方设法予以摆脱。其後又为柳师托病推卸对国民党党团性质之讲课。他在南高同窗共学的级友计有三十八人,如向达、王庸、缪凤林等早作古外,抗日战争后尚存张晓峰、胡焕庸、王驾吾、陆维剑等,其中张晓峰,原与之同编《史地学报》,其后又同在商务印书馆任编译,二人可称莫逆之交,但在解放战争中,张背离竺师可桢、柳师诒徵,弃学从政,有违初衷,陈则深感遗憾。而对胡焕庸、王驾吾等能坚守专业,孜孜不倦地钻研,数十年如一日,而各有专蓍,享有盛名,则感无比钦佩。1983年春,在给余一信中,曾称:“南通王老驾吾学兄,与维钊同级,……至今有46年的教龄,亶究文史,述作蔚然,近年着力《墨子新诂》巨著,其与弟交久而益亲,1970年,过从或书问往还无虚日。……於12月20日晚,以心力衰竭卒以不治。我自其初病,曾为其奔走救治,并嘱过侄(即陈过,为杭名医)去会诊二次,已见好转,忽一日病变而溘逝。……人生本如驹光过隙,死生原为常事,但感情所系,往往有不能自己者,自从王鞠侯等先後以癌作古,浙图旧同事夏朴山,又继张慕驽而先我捐馆,维剑作古,始感迟暮,今丧驾老,更有无多老泪哭故人之痛了。” 叔谅兄平日对人诚恳,富於感情,於此可见一般。 叔谅兄尚有一特点值得一提。他的一生,可以说学到老做到老。在耄耋之年,仍孜孜不倦地阅读文史新著,搜罗文献资料,同时笔耕不辍地作文史劄记及序跋文稿,临终前夕,还念念不忘两篇文稿之不能如期完成。1983年1月5日,曾赐函一通,内有一段文字,足以说明其学到老的精神,他说:“解放初期,我对政治学习很认真,自检讨一切看法,以‘向前看勿向後看’以自策,而近年体力不济,有所放松。自迁家(由龙游路迁至庆丰新村)来此幽静郊区,颇爱山光峰影,略减访客,但仍不时有事寻上门来。(大部分仍为本外埠若干单位来寻求我可能有的资料,这些资料,积零为整,化时不少。…·至今新寓已任二月,所读写作,竟无甚成就,岁序聿更,怅慮系之……。”就我所知,他最后又完成《万斯同年谱》、《晚近浙江文献述概》等文稿,以及批阅《慈溪市志》人物稿等工作,他近一年来的岁月里,常以颤颤的手,写着细小的字,撰作文稿,最后竟以深夜赶写一稿,感受风寒而不起,友好闻之,莫不痛悼之至! |
| 原文1996年3月1日 发表于陈训慈先生纪念文集 浏览:1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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