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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地宋子县城中,民众虽然怨叹徭役田赋越来越重,刑法比旧日要严峻得多,但自古以来,众人穷困,新贵阶级必然发财。因此,宋子城不大,入夜以后却是每家酒档客满,笙歌处处可闻。 荆轲刺始皇失败,尸体遭到车裂,天下统一后,始皇下令通缉与荆轲有密切来往的人,高渐离更是其中的首要。 他改名为赵保,藏匿到宋子城"鸿源酒店"做酒保,由于沉默寡言,做事勤快,颇为酒楼主人喜爱。 “鸿源"为宋子城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平日新贵阶级欢宴上级视察人员,或是集合寻欢取乐,"鸿源"都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今晚,钜鹿郡守来县视察,县令包下整个酒楼,楼下供随从人员喝酒用餐,楼上则雅房隔间全部打开,却只有二十多个人分席而坐。 坐在正中主宾席位的是钜鹿郡守,侧座席位则虽一名筑艺绝佳的艺伎,她筑艺好,人更美,楼上楼下的人喝得如痴如醉,楼上这些高官富绅,更是人人看得垂涎三尺。不过大家心中并不存非份之想,因为谁都知道此女是县令特地由邯郸请来,专供伺候郡守这几天的停留之用。 高渐离负责上楼送菜,听候差遣,免不掉也在楼梯口听着。另一名酒保取笑他说: “赵保,看你听得如此出神,莫非你也是知音?还是看女人看迷了?” “这个女人长得比她的筑艺好,她是卖色不卖艺。"高渐离手痒技痒,不知不觉说出了真话。 “你不要乱批评,你要明白,洒楼主人和女主人都是弹筑高手,还有郡守大人据说筑艺更是赵地一绝。” “我来此已三年,却从未听过主人弹筑。"高渐离不信地说。 “傻蛋,主人是和女主人在家琴瑟相和,弹奏饮酒作乐,他又不是卖艺的,在酒楼击什么筑?"另一个酒保说。隔一会儿他又说:“楼上的菜上得差不多了,你去休息一会,这里我一个人招呼就好。” “不,让我站在这里听一会。"高渐离说。 果然,楼上室内,艺伎刚弹完一曲,主人县令就当众宣布: “郡守大人筑艺,赵地一绝,现在恭请大人为我等演奏一曲,饱饱耳福。” 众人鼓掌,要求声良久不歇。 郡守听艺伎的筑艺不怎么样,早已不耐烦而想自己显一下身手,在众人的要求和怂恿之下,他也就欣然答应了。 艺伎将筑送到郡守席位以后,他调整了一下弦,然后用筑槌轻击,发出的乐音当真与艺伎所击出的完全不同,真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好! 接着郡守弹奏出一曲高渐离最熟悉的曲子——〈易水送别〉因为这正是他呕尽心血的创作。 随着筑声旋律的抑扬起伏,快慢顿挫,高渐离的心灵又回到多年前的易水畔—— 自己意气飞扬,筑艺称绝北地。 荆轲英俊潇洒,泰山崩于前面而面不改色。 易水滚滚浪涛,河水呜咽。 送行人群的白衣白冠…… 而如今全成了隔世!而只有他高渐离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他耳畔总是响起荆轲高亢的歌声—— -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然后是数千人的大合唱—— -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接着又是荆轲的领唱: - 生死聚散兮弹指间, 壮志不酬兮誓不返! - 生死聚散弹指间!就这样一弹指,他和荆轲生死相隔已经十年,而屠狗者十年相别,如今也是杳无讯息,生死聚散是如此容易又如此艰难! 难道说,他高渐离真的就要这样委屈一辈子? 不知不觉,泪已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再注意听筑声,郡守大人称得上是高手,但总是业余者,〈易水送别〉弹错了几处,而且胜国新贵,根本体会不出曲中的感情,当然也就发挥不了筑的最高极致。 2 “你也懂筑?” 身后有人问话,吓了高渐离一大跳,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酒楼主人。高渐离不好意思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脸,想转身下楼,却被主人喊住: “赵保,原来你也是知音,竟感动得哭了!” “当然熟了!这是高渐离先生所作名曲〈易水送别〉,如今已传遍大江南北,不但用来弹筑,而且也改成了琴、笙、鼓、钟等八音奏的大乐曲,只要有井水处,就听得到有人哼唱,乐坊人家要是不会弹此曲,就会被别人认为不是本行。虽然朝廷下令禁止,可是除了秦地本地外,谁也不理这一套。禁者自禁,弹唱者照样弹唱,这就是音乐感人的地方,曲子好,越禁越流行!你没看到?郡守大人这样的高官仍然是照弹不误。” 酒楼主人一谈到音乐和筑,就忘记了自己是在酒楼,而他是店主,赵保是酒保的身份,话语滔滔不绝,声音也大了起来。接着他免不了称赞了郡守大人几句,顺便问高渐离对其的评论。 “郡守大人弹得还算不错,有精采处也有弹错处,但最主要的,是他把握不住曲悲壮且义无反顾的感情。” “啊,赵保,你不但是知音,而且是大大的行家!你会弹筑否?” “小人略知一二,只是怕登不了大雅之堂。"高渐离谦虚地说。 “听你知筑如此之深,筑艺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和拙荆都是筑迷,哪天有空,到我家去切磋一下。” 高渐离正想推辞,谁知店主人忘形的大声谈话 早就被正在弹筑的郡守听得一清二楚,他派了一名侍卫来查看——到底是谁这样大的胆子,偷听不说,还要妄加评论。 侍卫将两人带入室内,向郡守行了礼。县令在一旁陪笑解释: “原来是店主人和刚才负责送酒菜的酒保。” 停止弹筑的郡守没理会县令的话,却只顾仔细打量高渐离,他有点怀疑地喝问: “你到底是谁,胆敢私下乱批评?而且看你相貌清奇,风度举止,全不像个做酒保的!” 高渐离沉默不答,只直视郡守凌厉的目光,没有抗拒也没有畏缩,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 “你既然说本官掌握不住曲中的感情,你能够尽情发挥吗?"见高渐离不回话,郡守又问了一句。 “大概可以。"高渐离骄傲地回答。 “你自认是什么东西?胆敢如此顶撞大人?"县令在一旁看不顺眼,大声叱喝起来。 “不要责备他,"郡守不怒反笑:“也许他有点真材实料,有才华的人都是这种桀傲不驯的脾气,但本官要考验一下他够不够资格如此骄傲,来人,设座让他坐下!” 店主人赶快让人在侧角上艺伎旁边添了一个席位。 “你坐下来弹弹看。"郡守摆手说。 高渐离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拱手长揖对郡守说: “弹筑虽是小技,但必须恭敬专一,诚心实意,才能人筑合一,弹出最高境界来。” “哪有这么罗唆!大人命你弹,你就遵命坐下弹!"座中一个大腹的人叱喝。 “听他的!"郡守举手制止:“他说的是内行话。"接着他神情肃穆的问高渐离:“你需要些什么?” “这里的人请出去洗把脸,将酒意清醒一下;请这位姑娘按照献艺的规矩把香焚起来;而我要去沐浴更衣,整理一番再来,"高渐离徐徐回答:“还有,得将我的席位设在正中间。” “大胆!"宋子县令忍不住在一旁责骂:“你弹就弹,哪有这么大的架子,还要郡守大人和各位贵宾专门等你!” “要想听美妙的音乐,不但演奏的人要诚心实意,听的人也得集中注意力,这样才能体会出曲中的感情,得到最完美的音乐享受。"高渐离不急不缓的说,根本不理会他。 “少罗唆,坐下弹!"县令喝叱着。 “我不是卖艺者,没有义务为你们弹筑,爱听就照我的规矩来,否则小人告辞,下面还等着我送酒。"高渐离神情傲然,一副目无旁人的姿态。 县令还待发脾气,郡守摇手制止,他柔和地对高渐离说:我们等你,不过请稍微快点。” 3 高渐离经过沐浴更衣后,显露出他本来的面目,长相清奇,风度翩翩,尤其高挑瘦削的身躯,罩了一袭大袖宽襟的白色长袍,戴着白色高冠,全身散发着飘飘欲仙的美感。 他当中而坐,郡守的席位反而移到他旁边,他一筑在手,就有着君临天下的架势。 众人先前见郡守大人对他这样宽容,全都不以为然,但见他换装以后的气度,无形中为之心折,室内自然而然鸦雀无声,他面前的香炉香烟袅袅,香味盖过了酒气。 他先调整筑弦,试敲几下,铿锵之声和先前两人弹出来的乐音完全不同。他拱手向众人见礼,再避席向郡守顿首行礼说: “大人纵容,小人并不是不知情,筑本是为知音而击,以大人宽容的程度来看,就明白大人至爱音乐,小人自当尽其所能,博大人一笑。” 他复座后,先击敲出郡守最精采之处,一边言道: “这是大人击得最好的几处,极能把握原作曲者的情感。”接着又击出郡守失误之处: “这种击法稍嫌随便,未能体会出原作者的沉痛悲凉,应该稍慢而轻柔低回。” 他的话座中没有人能懂,只有郡守连连点头,连在侧座的那位艺伎也不禁迷惘地注视着他。 “同样的筑,可是在三个人手上,就会发出三种相差如此大的音乐。"郡守衷心赞佩地说。 “不错,大人可谓是知音者。此筑在那位姑娘手上,只是循规蹈矩,虚应故事;在大人手上,灵活变化,却仍然只是段死木头和几根弦;但经过赵保一弹,却变成了有生命、有情感的灵物!” 这话一出,令众人都感到奇怪,因为找不到说话的人。再仔细一搜寻,原来是酒楼主人在室外楼梯口听得忘了形,不知不觉接着郡守的话头说出这段评论来。 “主人来听筑,为何不进来坐?"郡守极力表现他爱乐者的风度。 酒楼主人闻言也就不客气,自行搬了席案在下首坐下来。 高渐离睁开亮如晨星的双眼扫视各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忘我的正襟危坐,屏息倾听起来。他开始奏出他的呕心之作——〈易水送别〉。 先是低回哀伤,表达出送别一个明知不能再见朋友的内心沉痛。 接着筑音一转高亢,高渐离脑海中浮现出易水畔千人送行,荆轲引吭高歌的情景。 -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易水浪涛汹涌,河上寒风呼号。 筑音由变徵之声突变为慷慨激昂的羽声,他仿佛看到荆轲刺秦王,追着秦王满殿绕着殿柱跑的情景。 他脸上显出讽刺的微笑,冲冠一怒、流血千里的君王,竟也被一个手执匕首的匹夫,当着成百上千的群臣面前追赶,像是只被猫逼得无路可走的小老鼠。 这时高渐离逐渐忘我,他和筑融合成了一体,他击奏的不再是〈易水送别〉,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乐曲,他对脑海中浮现出的情景所产生的情感,就信手用筑音宣泄、描述和表达出来。 他看到荆轲被车裂的场面,虽然那天他不在场,现在这一情景却活鲜鲜地突现在他眼前——数十万人围观,他们为他的勇气而歌颂,虽然他们是敌国人民,却也为他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 这些情景以及他对这些情景的内心感受,他全用筑音来诠释表现。 听在郡守和众人的耳中,筑音一会哀痛欲绝,一会慷慨激昂;这一段低荡回肠,另一段高亢如断金之声;前面如怨如泣,后面却似乎是胜利的欢唱! 高渐离在用筑音和荆轲的在天之灵对话。 “荆轲,一介匹夫勇逼万乘之君,虽击不中,千古留名,你也该满足了!"他的筑音如此说。 “渐离,听你这样说,你也想步我的后尘?"荆轲在天之灵似乎在他耳畔说话。 “固所愿耳,只是怕找不到机会。"他用筑音回答。 “是赵保,永远找不到;是高渐离,机会很快就会来到灵荆轲的鬼魂如是说。 “荆卿!荆卿!"他用筑音呼唤。 荆轲英灵已远去,他的筑音也似乎没有了那股感应。 “荆卿,魂兮归来!"他用话语喊着。 筑音截然而断,室内诸人都在不自知中泪湿衣襟,座上落泪最多的当然是高渐离自己,他不但衣襟已湿,更是两眼迷茫,连室内诸人他都视若不见! “你到底是谁?能将作曲者的感情和心境诠释得如此体贴入微,却又宣泄得这样淋漓尽致!"郡守惊奇地问。 “我就是高渐离,此曲作者!"高渐离傲然回答。 室内响起一片惊讶声。 “高渐离?不正是朝廷要捉拿的钦犯?"宋子县令如梦初醒,他转向侍立身后的警卫高叫:“拿下!” “且慢!"郡守似乎乐兴尚未褪尽,他微笑着向高渐离问:高先生改名更姓这么多年,为什么今夜要露出本来面目?难道不知道主上曾下令,抓住立可就地正法?” “委屈一时,目的在求伸展,"高渐离毫无惧色,从容地回答说:“今天下一统,在下再也没有伸展的机会,与其苟活而作瓦全,不如还我原来面目以求玉碎!” “果然豪气干云,不愧是荆轲的平生知己!"郡守竖起大姆指称赞:“高先生既知天下统一,异志难促,也可谓识时务的俊杰,假若先生愿痛改前非,本官愿意为先生在主上面前求情。” “大人错了,以往各为其主,各卫其国,实在谈不上什么是非。” “那今后天下只是一国,国中只有一主,高先生应该明白该走的路了。” 高渐离沉默不语。 “卑职是否要将钦犯拿下?"县令在一旁问。 “不用,本官要将高先生带走,让他在府中作客,如此伟大的音律家和演奏家,也许五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包括县令在内的全室诸人,全都错愕,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4 在便殿乐室里,始皇和皇后便装易服,正闲谈着等待高渐离前来。 皇后喜爱燕赵之声,尤其是筑乐,可惜在邯郸百般寻觅,就是找不到够她水准、让她听得入耳的演奏者,更别提能使她如痴如醉,如登仙境的筑声演奏者了。 她听过演奏〈易水送别〉,而且用的是宫廷大编制乐队,她感觉得出曲中的哀伤离情,也为乐曲所表现的澎湃气势所吸引,但总觉得击筑者太差,诠释不出原作者的意境,跟着整个乐队也就平平无所表现。 始皇虽然听到这首乐曲会联想到荆轲行刺的尴尬场面,但现在四海一家了,他是天下之主,应该表现得雍容大度一点,何况他是胜利者,荆轲未刺伤他一根毫毛,却遭到两次死刑——殿上乱剑刺杀,以及数十万民众围观下的车裂,有时候他何尝不佩服荆轲的神勇,哀怜他临死前从容却又绝望的那种表情。 所以一听到钜鹿郡守要求赦免高渐离,力奏高渐离的音乐才华是百年难遇时,他准了奏。而且皇后也力争要见高渐离这个人,他既是击筑圣手,又是这首曲子的原作者,要是由他来训练宫廷乐队,那该是多美好的事。 当然,始皇和她都要先听听高渐离的演奏,看看钜鹿郡守是否言过其实。 一身白袍白冠的高渐离,背着筑囊由一个人牵引进来,在便殿门前,禁卫的郎中照例搜察了他的全身,检视了他背囊中装的筑,惊奇地问道: “这具筑怎么比一般筑重许多?” 高渐离笑笑说: “这具筑比别人好听,这是个最大的秘诀——别人的筑中心是空的,而我的筑中心灌满了铅,筑身稳重,击打起来,声音自然宏亮清脆。” “难怪高先生的筑艺能名闻天下,在主上听过先生的筑艺以后,希望我们能有耳福欣赏。"那名郎中也笑着说。 “当然,当然。"高渐离说:“假若皇上听得满意,我就会长留宫中,到时候还要各位多照顾。” “当然,当然。"那名郎中学着他的口气说。 一名近侍小心翼翼的将高渐离搀扶着走上台阶,引入乐室,行礼以后,近侍又扶他坐到席位上,帮他解下背囊的筑,安排好一切。 首先是皇后发现情形有点不对,她惊诧地问道: “高先生的眼睛怎么啦?” “没什么,由于有荆轲大逆不道的事情在先,郎中令和赵高大人为了防备万一,将小人的眼睛刺瞎了。"高渐离毫不介意地说。 “什么?"皇后脸色大变,转眼看着始皇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赵高擅作主张?” “朕事先不知道,但赵高这种预防万一的措施,有它的需要。"始皇故作平淡地说。 “你们为什么这样残忍!"皇后难过得快哭了:“百年难遇的音乐天才,就这样被你们糟蹋了!” 始皇脸上现出愠色,沉默不语,皇后也赌岂不再说话。倒是高渐离眼瞎心不瞎,觉得室内气氛紧张,他微笑着说: “其实,眼瞎心更明,没有外界景物的干扰,盲人的手更敏感,更能与心灵合而为一。以小人为例,明眼时有很多弹奏的难关突不破,眼瞎以后,反而轻而易举就做到了。”真的?怎么办?” “眼睛瞎了,其它感觉会更敏锐,作曲乃是用心,与眼睛没多大关系,有人替我当眼睛记下来,也许我因为心无旁鹜,作曲境界会更上一层楼。至于指挥,是要乐队看我,而我只要听他们演奏发现的声音是否调和,所以我只需用耳,需要用眼睛的乃是他们。"高渐离对皇后心存感激,解释的话就多了起来。另一个原因是他想用示好松懈始皇的戒心。 “高先生都如此说了,皇后,你该安心了吧?"始皇此时才开口安慰皇后。然后他转向高渐离说:“高先生,现在你可展示你的绝艺了吧!” “陛下及皇后要小人演奏点什么?"高渐离摸索着调整筑弦。 “〈易水送别〉吧!"皇后首先说。 始皇不作声,但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以后让小人为宫廷乐队排演好了这首曲子,再为陛下和皇后演奏,这首曲子适合大乐队,用筑单独击奏,太嫌单调,显示不出那种磅礴的气势!” “那你要弹奏些什么呢?"始皇怒意尽解地问。 “就弹两首小人新谱成的曲子:〈鸾凤和鸣〉以表示祝陛下及皇后幸福快乐,万寿无疆,另一首〈升平乐〉,以描述陛下统一天下后,百废俱兴,各行各业欣欣向荣的景象。"高渐离恭敬地回答。 “好!"始皇愉悦地笑了。 高渐离两只瞎眼向上仰望,手上击槌忽快忽慢,时而轻柔,时而沉重,在筑弦上游走,就像两条矫健的神龙,翻腾在云雾之中。 始皇夫妇的心灵整个都溶化在乐声中,但他们脑海中出现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在高渐离弹奏〈鸾凤和鸣〉时,始皇见到的是邯郸那座桃花半掩的小楼,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牵着一个八岁男孩的手,在邯郸大街小巷漫游。 皇后眼前展现的却是上林外的桃树林,那个年轻的君主只是为了见她一面,不惜装扮成穷小子来欺瞒她。要是能永远维持那种纯洁无所求的感情,那该有多好! 男女一经肉体接触,就会蔓生很多的问题,不管是有婚姻关系的所谓正当,或是婚外的所谓不正当。 最少在婚姻内的肉体接触,后果会有生不生育和孩子教养的问题蔓延出来,婚姻外的更会牵涉到第三者、别人的闲话、甚至是社会制裁和内心不安。 她现在就同时面临着这两方面的问题。对赢得的事,她在内心总有一份歉疚,再次和始皇肉体接触,因此也就会有种罪恶感,她无法完全投入,当然就谈不上什么欢愉。 胡亥小小年纪,嬴政遗传给他的劣根性就完全显露了出来。任性、暴躁,喜怒无常,为了一点小事就不高兴。他却一点都未遗传到…… 高渐离弹完〈鸾凤和鸣〉,始皇夫妇都长舒一口气,从幻觉中清醒。但他稍事调整一下筑弦,〈升平乐〉声再起,又将他们带进了另一个幻境。 这次皇后见到的是好一幅太平景象—— 都市繁荣,行人来往如织,商店里的各种日常用品堆积如山。 老人含饴弄孙,新婚夫妇携手同游渭水,怀孕的妇女有丈夫呵护着,不用再下田工作。街上、巷里、人家的庭院中充满幼儿的欢笑声,中间偶尔掺杂着婴儿的哭啼,但那是代表新生命出世的喜悦,而不是饥饿或恐惧的悲哀。 男耕女织,丰衣足食,田里稻波麦浪,一片金黄,饱满的穗实将麦杆都压弯了腰。 不再有更戍,不再有徭役,人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了极轻的田赋外,一切收成都归于自己。 再也听不到寡妇的夜哭,再也看不到全村所有人家都贴上"忌中"白布条的惨状,每个年轻女人身边都有壮硕的年轻男人作伴,而每个孩童都有父母的两双手在疼惜呵护。 夜间只听到琅琅的诵书声,还有就是织布机的轧轧声,这种声音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也是她平生最喜欢的声音! 但始皇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种幻境—— 咸阳城大兴土木,服劳役的分别是各国旧贵族和统治阶级、反叛地区的民众、逼不得已才投降的六国降卒,以及一般犯法的囚犯。成千上万的这些人全穿着赭色的号衣,来往奔走劳动,像一群数不清的蚂蚁。 咸阳城比现在大十倍,骊山挖通了,咸阳横跨渭水南北,天下富豪都迁居于此,咸阳已成为天下首善之区,远超过昔日邯郸和临淄。 他的六国型式宫殿已建筑好,掳自各国的钟鼎宝器和美人,正可各归其位,他的宫殿是天下之主的宫殿,所以应聚合全天下的至宝和至美! 北方匈奴已被赶回他们原来的牧马地;南方的蛮夷都顺服了中国,接受了中原教化。 条条驰道以咸阳为中心,辐射到东、南、西、北每个角落;河水、江水,以及其他各支流,全都整治成功,从此不再为患,而是可以用来灌溉,将荒地全变为良田。 当然他没忘记入海求"青春之泉"的徐巿,他仿佛看到百艘楼船载着六千童男童女,迎风破浪由仙岛回来,一桶桶带去的淡水,全变成一桶桶的"青春之泉"! 也许他不该如此贪心,只带回来两桶就好,他和皇后每人一桶,就够喝几千次。多妙!每隔三十年喝一杯就变成十八岁,喝一千次好了,够喝三万年,够变一千次十八岁,那多奇妙!三万年中,他的臣民像松柏完全不受针叶替换影响一样。 那多美妙!他忍不住哈哈笑了。 “陛下!"皇后从幻境中被他的笑声惊醒,她的喊声又惊醒了他。 “皇后!"他回答,想起刚脱离的幻境,他不禁又笑了。 此时筑声已停,高渐离两只瞎眼空洞前望,耳朵却在注意听始皇的反应。 “高先生,你发出的是筑音还是魔音?"始皇赞叹地问。 “的确,你的筑声使哀家好像看到种种幻象。"皇后跟着加了一句。 “这是陛下和皇后天生灵根。"高渐离恭敬地俯身回答。 “这怎么说?"始皇抚着五绺短须开心地问。小人此筑是传自冀北异人,知音律者听起来,会察觉到它的低音沉宽饱满,高音晶莹清脆,再低沉也不至含混不清,再高亢也不至尖锐刺耳,到目前为止,小人还未见过能与此筑匹敌的。但它的妙处并不止于这些,而是经过小人之手击弄,凡是生性敏锐有灵根的人,就会随着筑音进入幻境,在里面看到自己心中的宿愿和喜怒哀乐。” “这样说来,先生的这具筑真是魔筑了!"始皇叹服。 “应该说是神筑、仙筑。"皇后在一旁纠正。 “是否可将筑拿来,让朕看看其中有什么奥妙?” 侍立在始皇身后的近侍要过来拿筑,高渐离双手按住,轻声叱喝: “神气仙筑,俗手不得触摸,"说着他双手捧着筑起立,转向始皇方向说:“待小人亲自呈上陛下。” 看到他两眼初瞎,举步都感困难的样子,皇后于心不忍,站起来说: “先生行动不便,还是哀家来拿吧!” 高渐离摇头紧抱着筑,皇后只当他有所顾忌,也就笑笑作罢。 在近侍的引导下,高渐离捧着筑来到始皇席案前跪下,他开口问: “陛下出声告知小人方向,小人要将筑亲手呈递在陛下手上。” “朕就在你面前,只要递上筑,朕自然就会接住。"始皇看他捧筑的恭谨神情,只不住发出微笑。 就在这时,高渐离双手由捧改抱,用力将筑向始皇砸去。 始皇是经过中隐老人从小调教武功的人,反应何其灵敏,高渐离掷筑前肩膀先有异状,他本能向旁一闪,筑未击中他,却将席案后的玉器摆饰砸得满地皆是,筑身碰在墙壁上发出弦断的五音十声齐鸣。 两旁侍卫有了荆轲的经验,不待始皇吩咐,已上阶入室制服了高渐离,拖住他的头发,将他按倒俯伏跪在地板上。 秦王怒极反笑,叹口气说: “狼子野心,怎么对你们好,都不能改变对朕的仇恨吗?” 皇后在一旁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几乎是带着哭声问:高先生,荆轲刺秦王,还可以说是各为其主,各卫其国,如今天下统一,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荆轲,也是为了天下百姓!"高渐离挣扎着硬将头仰起,毫无惧色地说:“嬴政,你应该到民间走走,看看天下百姓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不要只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作什么巡狩!” “带下去斩了!"始皇突然狂怒。 在侍卫用玉盘呈上高渐离的人头时,皇后紧闭眼睛,泪不断汩汩流出。 “将头缝连遗体,好好安葬!"始皇的语气柔和得出奇。 从此,他终生不再接近和原诸侯有任何关系的人。 6 咸阳宫赵室里,灯光辉煌,室外亭台楼榭,远处甘泉山和整个咸阳城,全都盖满了皑皑白雪,冰雪封住了整个大地。 宫中每个近侍和宫女脸上都笼上愁云,因为他们打从内心敬爱的皇后病重,看来会不久人世。 皇后待下宽厚,始皇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皇后说话他是百依百顺,她为他们排解了不少危难。皇后去后,要是换上苏妃立后,她懦弱恭顺,在始皇面前一句拂逆的话都不敢讲,以始皇暴躁而又喜怒无常的个性,加上赵高喜欢拨弄是非,点火煽风,他们的日子会很难过。 赵室里,为了冲淡悲伤气氛,始皇命令点上每一盏灯和烛台,两具麒麟送子形的火盆里,也烧着红红的炭火,为四周白色的墙壁和装饰染上一层粉红。 胡亥刚由奶妈带来见过母亲后退出,如今室内只有始皇和皇后两人。 皇后斜靠在床上,始皇就坐在床沿上紧握住她的手。她脸色苍白,不时咳嗽,说话呼吸都感到困难。 “你不要说话了,休息一下!"始皇轻轻帮她槌着背,无限怜惜地看着她。 “趁能说话的时候,我得将事情交代完,否则就没有机会了!"皇后摇摇头。 “看你总是这样固执不听话,"始皇轻轻拍着她瘦削的脸颊:“不要那样胡思乱想,太医说你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上点风寒。” “这么老了,还那么孩子气,人家说什么就相信什么!他们是找不出病因,不敢下药。秦法严,判断了病因,连下三剂药不见效就要治罪,他们当然要说我没有病了,你明白吗?”皇后摇头笑了。 皇后都四十五、六岁的人了,笑起来仍然有那个邯郸小女孩的娇媚,始皇不禁心内更酸,他呆呆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现在我有两件事想问你。"皇后严肃地说。 “请讲。” “一旦我去后,立谁为皇后?” “一旦你丢下我不管,今后只要我在位,大秦就没有皇后!"始皇毫不考虑地说。 “这怎么成!大王不可一日无母,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不立皇后,谁来母仪天下,管理后宫?我的皇帝,后宫几千女人,有时候比天下兆民都难治理,你明白吗?"皇后噗哧一声笑了。 “也许可以要苏妃治理后宫,但我绝不再立后!"始皇坚决地说:“而且,徐巿寻找青春之泉就快回来了,我们将长生不老,千万年为夫妻,共同治理大秦!” “我的皇帝,刚才我说你孩子气,容易相信别人,你要是相信徐巿这类术士的话,那你更是和婴儿一样天真无邪了!世上要是有青春之泉这类的东西,那应该现在还是由尧舜称帝,轮不到你来做这个始皇帝了。"皇后笑得咳嗽,久久不停。 始皇轻柔地揉抚着她的胸口,很久她才喘过一口气说: “就算有青春之泉这种东西吧,恐怕我也等不及了,现在还是掌握时间谈正经事,你真的决定不再立后?” “在我以及整个宫中上下的心目中,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与其立非仆人,不如让这个位子空着。” “嬴政,多年如一日,你始终对我如此好……"皇后将始皇的手放在脸上轻擦,哽咽着说不下去。 两人就这样满怀悲痛地温存了很久。 最后,皇后擦干眼泪说: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到现在还未立太子,这关系以后大秦的国运,我想在走以前知道,"皇后沉吟了下又说:我知道你忌讳言死,但哪个国家不预先立储?这与死不死没有完全的关系。譬如说,你常出外巡狩,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留守者。早立太子,兄弟们也早心定,不会勾心斗角,手足骨肉猜忌相残,一旦不讳……” “这你根本就用不着问,当然是胡亥,"始皇阻止她再说下去:“他是唯一嫡出,也是我们唯一的爱子!” 始皇看着皇后,预期看到她脸上的欣慰,谁知她却是连连摇头。 “怎么?立他不好?"始皇大出意料。 “依我的私心,当然立他最好,但为了大秦的国运,千万不能立他!"皇后正色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