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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高冠朝服端坐在殿上,陛阶下排列着文武百官,大半都是愁容满面,这些都是吕不韦和太后的心腹。
刚才秦王政宣布了吕不韦饮鸩自裁的消息,正注意观察各大臣的表情。 有的立刻面露喜色,差点欢呼出来,这多半是宗室大臣和秦国的旧臣。 有的满脸笼罩惨雾愁云,如丧考妣,偷偷的拭擦眼泪,这都是吕不韦生前的知己。 另外有些呆若木鸡,神情颓丧,这些是吕不韦重用的人,他们不是伤心吕不韦的去世,而担心自己的前途。 还有些刚听到消息,脸色转白,但顷刻之间变得神色自若,这是标准的骑墙派,也许他们曾向吕不韦输过忠诚,吕不韦失势以后,他们早已从事投靠宗室派阵容的活动。 有些听到这项消息毫无反应,那包括陛阶下执戟的郎中和侍立秦王政背后的近侍。 秦王政昨晚深夜得到蒙武带来的消息,先也是心头一震,接着感觉除去喉中硬骨般的轻松。 “文信侯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臣已将文信侯府整个全找遍了。"蒙武禀奏。 “还要什么遗言?"秦王政着说:“这就是他对寡人最好的答复和遗言!” 他看到蒙武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也许他认为我太残忍,也许他知道吕不韦是我父亲的事,但他不知道父子相争,有时候父亲应该退让,至于退让的程度和方式,全看个人的性格和当时的情势,吕不韦是聪明人!” 秦王政当时对吕不韦兴起一点知遇的感恩。 但今天一看殿下群臣的表情,他不能不触目心惊,大略统计一下人数,吕不韦的知己和心腹,占了重臣的一半,再加上那些墙头草两面倒的人,三分之二以上是吕不韦的遗产,这样沉重的遗产,他承受不起! 这棵老榕树,砍掉地面上的树身不能算数,必须根除蔓延在地下深处的这些盘缠错综的大小根。 他沉吟着该采取激烈的手段,一夕之间拔起,还是用缓和的办法,逐步斩断这些根的养料,让它们凋残而死? 两者都有利害,秦王政早就一再衡量过。 采取激烈手段,利是不浪费时间,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举清理掉这些残根,不让它们再有时间长出新根来。但害处是这些根和整个秦国的各阶层都已纠缠在一起,一不小心,轻则伤害某部份的国家利益。重则可能动摇国本,予各国诸侯趁势来袭的机会。 但用缓和的办法呢?利是可以防止前述的害处,但毛病是出在可能旧的未去,新的又蔓生出来,斩不完理还乱,永远没有清理干净的一天。 人正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禀奏的声音,转眼一看,正是大将军桓齮,他恭身行礼说: “启秦大王,嫪逆已受刑,文信侯也怕连坐而自尽,嫪逆反叛案该告一段落,以免人心继续不安。” “大将军所言不错!"秦王政笑着说,接着喊:“廷尉!” “大王,臣在。"廷尉出班恭身行礼。 “嫪毐叛逆案该结案了,为了表示寡人宽容,与人改过向善,先前那些不知情或被迫从逆而流蜀的人,著准予赦免还籍!” “是,大王仁慈。"廷尉行礼回到班中。 “桓将军,还有事吗?"秦王问。 “大王此举,惠及万人,臣没事了。"桓齮恭敬地回答。 “那好。"秦王目视殿前司仪。 司仪正想宣布退朝之际,忽见左边文官班里闪出一人启奏,秦王政皱皱眉头,正待责问——有事早不奏,偏偏要等退朝时凑热闹,但看清楚是蒙武后,他不禁微笑着说: “蒙骑射,有何要紧事,可否明日再议?” 秦王政自认对他特别,可是蒙武并不领情,他大声说道: “启禀大王,嫪毐叛案已结案,轻微从犯也会都赦免,大王却忘记一个人!” “什么人?"秦王政不高兴地问。 “太后,"蒙武回答说:“大王至今三年都未曾和太后见过面!” “你退回去!"秦王政一听太后,怒气就上升:“这事以后再说!” 蒙武一见秦王政发怒,警觉地想起这涉及太后和秦王之间的私事,不能在朝中公开争论。刚才只是见桓齮歌颂秦王,秦王心情好,他想顺水推舟解决这件事,既然秦王不愿谈,只有以后找机会。 他顺势退下,秦王点头笑着宣布: “太后的事,寡人自有主张,今后有人再提及太后事者死!” 他话刚说完,只见文武列中出来一大群人,全都同声启奏: “请大王迎太后回咸阳!” 秦王政惊诧地看着这些人,仔细一看,全都是太后的死党,有宗室大臣,也有来自赵国的吕不韦门下。 他不怒反笑,缓缓说道: “各位卿家,寡人刚才宣布提太后事者死,你们都是不怕死的,来人!” 出列奏事的众大臣面面相觑,他们只是看到秦王面带笑容,认为蒙武没事,他们也乘机为太后一表忠忱,博得敢谏的美名,却没想到秦王笑着说的"死!"乃是说真的。 其实秦王政是想藉此机会,名正言顺地除掉几条"榕树根"。他的一声"来人",殿下执戟郎中应声而至。 “将这些人全部推下斩了!” “是!"众多武士蜂拥上前,将这些强谏大臣捆绑起来,秦王政一点数,整整二十七个。 “大王且慢!"蒙武急闪出班跪伏在地:“这件事是由臣所引起,臣愿同罪!” “不干你的事,"秦王政笑着说:“你说话在寡人言死之前,不能怪你。” “大臣谏事,罪不至死!"廷尉亦跪伏在地,以有司身份发言:“请大王三思。” “哦!"秦王皱皱眉头,沉吟良久:“廷尉亦如此说?那死罪可恕,活罪难饶,这样吧,"他转向值殿郎中说:“将他们都打入囚笼,笼内要堆满荆棘蒺藜,让他们先尝尝寡人转侧难安,左右为难的滋味。全放在殿前示众,等待进一步发落!” 2 次日,齐王使者茅蕉来见秦王政,在殿门口看见这个怪异大观。 廿七个关野兽的铁笼里面,坐着廿七个只穿犊鼻裤、光着上身及两腿的大臣,笼中只留出坐的地方,其余空间全堆满了荆棘蒺藜,只要一行瞌睡或是动一动,就会被刺醒或刺痛,有的人已被刺得全身鲜血淋淋。 茅蕉向陪同的专司礼宾的秦国奉常江简说: “贵国大王这种举动有如儿戏,朝中就没有人劝谏一下吗?” “敝国国君英明果断,做事自有他的分寸,众臣是不须劝谏的。"江简一来是顾全国家体面,二来是怪茅蕉言语之间干涉别国内政,所以如此冷冷回答。 “为了何事如此?茅蕉不怕讨厌又问。 江简简略的说了昨天的事。 茅蕉大吃一惊地说道: “事情糟了!齐王派我来此,正是要劝说贵国大王母子和好。” 江简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果然事情不妙,也许茅先生乃是外客,不会与敝国内臣同罪,但横批龙鳞,遭到难堪或是驱逐,恐怕就难免了。” “但来此说服不成,有辱君命,我也不想活了,"茅蕉坚决地说:“请江大人转奏,齐国使臣茅蕉就为此事要求见驾。” 江简见他如此坚决,也起了同情之心,他说: “茅先生暂时在殿门前等等,我先去为先生探个底,假若大王实在是盛怒难消,见大王时就谈谈别的吧。” 江简进殿先行启奏齐国使者茅蕉在殿门待见,并隐约说到他奉派来正是要谈太后的事。 “齐王凭什么管寡人的家务事?"秦王紧皱眉头,不悦地转向廷尉说。 “不只齐王,据臣得到的消息是各国使者络绎在路上,全都是为这件事来的,依臣愚见,他们也是好意,"廷尉回答说。 “好意?他们是想看寡人的笑话,揭寡人的疮疤!"他转向江简说:“你去问问他看清囚笼诸人的状况没有?你告诉他,要见寡人别谈这件事,要谈这件事寡人就不见,免得寡人将他关入囚笼直接押送出境!” “是!"江简退出朝殿。 在他出去的同时,秦王政转向廷尉说: “今后无论哪国使者来见,要是谈这件事,寡人不予接见!” “不见来使,对派出国乃是项莫大羞辱,恐怕会引起战端。"蒙武器奏劝谏。 秦王政冷笑一声说: “正好,省得寡人师出无名,迟早是要决一死战的。” “依臣之见,"桓齮奏谏:“先安抚齐国使者,要他在迎宾馆多住几天,杀杀他的锐气,也许他自己会知难而退,再召见时,不会提起此事。” 秦王政沉默不置可否。 左丞相王绾这时修乘机出殿,亲自劝告茅焦。 等他到达殿门口时,见江简和茅蕉正争执得热闹。 江简说: “等会朝见大王,最好你不要开口谈此事,否则大王发怒,破坏两国邦交,不值得。” 茅蕉神情凛然地说: “老朽来此就是为了这项使命,为了怕羞辱甚至是怕死,要老朽有辱使命,我办不到!” 王绾来到正好解危,他先向茅蕉行礼,江简赶快介绍。茅蕉也连忙见礼说: “丞相亲自来排解,真是不敢当。” “我不是来排解,而是来传达大王的话:囚笼全是敝国大臣,先生引以为鉴,大王决定在三天以后接见,望先生在这段时间作详尽思考。” 茅蕉指着囚笼里的大臣说: “士可杀不可辱,秦王对外使不致敢如此!” 3 “士可杀不可辱,孩子,你这件事做错了!"中隐老人对跪坐在几案前的秦王政说。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又增多几条,可是面色红润,两目仍然如电。 “他们不该管嬴政的家务事!"秦王政虽年已二十五,做秦王已做了十二年,但在老人面前,举动言语仍同幼儿。 “孩子,王室的家务事亦就是国事,甚至是天下的事,大臣劝谏,邻国关心,亦是正常的。” “那些人根本不是劝谏,而是藉此讨好太后,以待我们母子和好后巩固他们的权位,所以我乘机羞辱他们一番。"秦王政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得意地笑起来。 “你不只是羞辱。"老人也狡黠地对着秦王政笑,两眼注视着他,就像要看穿他整个人一样:“是不是?” “老爹果然厉害,一猜就猜到我心里!"秦王政说:“我已派人监视河南吕不韦的坟墓,看看哪些人胆敢去祭拜,我要将这棵大榕树的根整个清除。” “大榕树?"老人惊诧地问。 “吕不韦在秦国的势力不正像棵大榕树吗?” “有点像,但不完全是,只能说是依附在秦国这棵大树上的爬藤,过度发展的结果,会吸尽大树的养份,导致树的枯萎,但只要保持适当,它何尝不会为大树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和营养?孤伶伶的树通常活不过外面长满了藤的树,但如何维持均衡就全看主政的人了。” “但吕不韦的势力是棵大毒藤!"秦王政说。 “那要看你从哪方面去想了。"老人闭着眼睛想了一会,突然又睁大眼睛向秦王政说:“不过,古语云,刑不上大夫,俗话又说,士可杀不可辱。罪有应得,依法杀人,虽灭人三族,人君不会遭恨,但当众羞辱,怨积内心,后果非常可怕。” “嬴政知错了,但不羞辱他们,我无法解除心头之恨!"秦王政恨恨的说。 “人主掌握赏罚权柄,不是用来泄一己私恨,戒之,戒之!”老人大摇其头,不以为然地说:“再说动辄用刑,当众羞辱,廉洁之士会离你远去,留在身边的都会是些唯利是图的无耻小人,朝政会变成什么样子?” “嬴政今后绝对会改!"秦王政悚然惊觉,低下了头。 “知过能改就好了,"老人叹口气说:“就怕你是本性难移!” “老爹,太后的事,请老爹指示。"秦王政想改变话题。 “自己去考虑决定,"老人笑着说:“免得我说出的话不中你的意,你也将我脱光衣服塞在囚笼里。” “老爹!"秦王政不好意思地喊。 “明天就接见茅蕉,假若他是忠直有识之士,会面时他一定会谈太后之事,并提出妥当办法,你可自行斟酌决定;假若他只是谄媚附炎之人,他就不会提,那你再来问我。” “谢谢老爹。” 秦王回到宫中,立即派人通知茅蕉,在便殿召见起国使者茅蕉。他是听老人的话,不可当众羞辱人,但他也不愿意当众受辱,太后是他这生中最大的耻辱。 另外,立即释放殿前囚笼中的大臣。 4 虽然在便殿召见,茅蕉仍然是按照正式仪式,率领副使呈递国书,献上齐王送来的礼物。 正式仪式完毕,秦王政遣走群臣,只留下赵高在旁侍候,另外却有两名彪形武士,腰挂佩刀,分立在秦王左右。 秦王政特别在便殿设下席案,请茅蕉上座谈话。 两人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后还是秦王政年轻性急,拖不过五十多岁的茅蕉,他将话纳入正题: “先生至今犹未道出贵国国君派先生来的主要目的。” “不谈也罢!"茅蕉叹口气说。 “什么?"秦王政诧异地问。 “忘记了。” “哦?"秦王政弄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怎么会忘记呢?” “前两天是看到殿门前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东西,给吓得忘记,回去以后想起来,今天忽然又忘记了!"茅蕉搔搔头发稀少的头顶,仿佛要逼自己想起。 “怎么会这样呢?"秦王政见他一本正经的作态,不禁微笑。 茅蕉环顾秦王左右一眼,正色说道: “敝国国君交代的使命忘了,老婆的话臣倒是牢牢记住了。” “哦,什么话比国君的使命还重要?"秦王政的好奇心真的被激起了。 “臣的老婆临行一再交代,要我切记两件事。第一件是切莫和佩着刀的人说话,因为和徒手的人话不投机,最多的是胸肋上一顿饱拳;和佩刀的人谈话,一言不和,有可能断送掉老命。” “先生说笑了!"秦王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赵高说:“你和这两名侍卫都退出去!” 等赵高和佩刀侍卫退出便殿后,秦王政按捺不住好奇,接着又问:“尊夫人叮嘱先生的第二件事呢?” “哦,她要我别管别人的家务事。” “对,尊夫人的话一点都不错,家务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别人干预,不是隔靴骚痒,抓不到痒处,就是揭人隐私,要被劝的人下不了台。"秦王政深有同感也带着暗示说。 “臣老婆倒不是这些理由。"茅蕉带点神秘地微笑。 “是什么理由?” “她有惨痛的切身经验。” “哦!” “她有个独生兄弟,也就是臣的妻弟。他们的母亲因为顺手牵别人的羊,遭到官府鞭笞之刑,妻弟引为平生奇耻大辱,从今以后不再喊娘,有时见面装作不见,比对陌生人都不如。” “这未免太过份了!"秦王先是有所感而发,但随即警惕自己,茅蕉是在当说客,因此他只淡淡的问:“后来呢?” “邻居有一个年轻人喜欢多管闲事,有天当众指责他不对,臣妻弟一时老羞成怒,一刀就将这个年轻人杀了。” “啊,后来呢?” “妻弟因此以杀人罪坐牢,臣岳母羞愧自责,也就自杀身亡。后来妻弟刑满释放,想起自己忍不住一时期愤杀人,想起在母亲生前总是伤她的心,最后又导致她羞恨自尽,愧疚得不得了,夜夜都在他母亲墓前哭泣,末了他也在母亲墓前自刎了。” 秦王政沉默不语。 “所以臣老婆告诉臣说,干预别人的家务事,自己失言丧命不说,一句话害三条人命,又使得她娘家绝嗣,太不值得!"茅蕉说到此地也就停下来,注视着秦王的反应。 很久,很久,就在茅蕉绝望想放弃的时候,秦王政突然长跪起来,诚恳地向茅蕉行礼说: “先生在这件事上何以教我?” 此时,茅蕉也变得正经起来,他正色说道: “秦国为天下之至强,大王为天下人注目的焦点,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逼死仲父有恩将仇报之谤;击杀两幼弟,有不慈之名;软禁太后,有不孝之行;蒺藜谏士,有桀纣昏暴之识,天下闻之,尽皆寒心。假若再不听别国国君之劝,一意孤行,秦国民心尽失不说,天下将皆轻视大王和秦国,联合攻秦之日不远,而且是师出有名,大王将用什么来抵挡天下之怒?” “寡人不知罪孽深重至此!"秦王政叹道。 “知过即改,现在还来得及!"茅蕉语带鼓励地说。 “恐怕来不及了。"秦王政摇摇头说。 “为什么?"这下轮到茅蕉惊奇了。 “寡人曾发誓,不到黄泉之下不和太后相见!"秦王政悔恨地说。 “臣当什么难解之结,原来只是这样。"茅蕉大笑说。 “先生有解结之法?"秦王政高兴地问。 “太简单了!"茅蕉笑着说:“何不效法齐姜的故事,挖地及泉,在地道中相见,那不就是相见于黄泉了么?” “谨奉先生之教,"秦王兴奋地说:“先生可否迟行几日,待嬴政和母亲相见后,领受嬴政母子拜谢!” 5 动用了众多人力,在三天三夜的时间里,挖出一道深及地泉的地道。 茅蕉和少数几个亲随人员陪秦王政走到坑道口,他笑着说: “臣虽老矣,但一时还不想下黄泉,请大王单身下去,接太后出来。” 秦王政感激地望了茅蕉一眼,他知道母子三年首次见面,一定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有外人在旁边,真情就难以流露出来。 他走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坑道木架还不断地滴着水,滴在脸上,滴进颈子,好冷好冷。他浑身颤抖,却自知不仅是为了冰凉的水滴,因为他的心在发热狂跳,几乎要使他窒息。 脚下泥水在流动,深及足踝,他甚至感觉得出水流的急速。 他摸索着走了一段路,差点跌了好几跤,黄泉路上真难走,死后真正的黄泉之路也不会如此糟吧?他在想,这简直是黑地狱! 走了一段路后,他轻声叫着:“娘!"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再喊太后或自称寡人,真是太无聊了。 “娘!"他再摸索一段路后,肯定地上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稍微又将声音放大点,还是听不到反应,为了模仿阴间黄泉,地道里完全遮断光线,两头进出口都是采曲折式的。 他只听到自己喊娘的声音在地道内回荡,还有坑道架滴水的响声和自己的心跳。 母亲的肚子里大概就是这样黑,这样静吧?想到母亲怀胎"八月"的辛若,自己却因一点细行小节而虐待她,他有种愧疚想哭的感觉。 母亲就是母亲,他想起茅蕉说的故事,再怎么样,他不能让这种悲剧发生在他的身上。 “娘!"他不顾一切大声喊着,儿子叫娘,有什么可羞耻的,哪怕是太后和大王! “娘!娘!"他尽量放大声音喊,地道那头有了回应。 “嬴政,我的孩子!"三年未听到,母亲的声音似乎变得陌生。 “娘!娘!我在这里!"秦王政放开喉咙喊,心中回忆起儿时叫娘的真诚和急切。 “儿子!儿子!” “娘!娘!” 他们不断地叫着,为的是确保前进的方向,也为了发泄郁藏已久的情绪。 他们终于在中途相遇,太后紧紧将秦王政抱住,儿子如今长得这样高大,只能说是投在儿子的怀里,她将脸伏在他的肩上哭泣着。 秦王政发现母亲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显然在地道的黑暗中摸索时,摔了不少跤。 “孩子,娘对不起你!"太后放声大哭。 “娘!娘!"秦王政整理母亲湿透了的头发,安慰她说: “是孩儿太狠心,对不起您!” “地道很冷,娘的衣服也湿了,我扶娘上去。"秦王政怜惜地说。 太后紧靠在他怀里,全身因冷和激动不停颤抖,她随着他一步一步地顺着地道的墙摸索前进,一面不停哭起,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没有淹死的小女孩。 “母亲表面强悍,实际上是这样脆弱!"秦王政在心中这样想:“我又给她加上这多的痛苦,真难为她了,今后我一定要对她好点。” 他将母亲抱得更紧。 出得地道,茅蕉等人行礼相迎,太后感激地对茅蕉说: “先生为天下亢真之人,使哀家母子离而复聚,秦社稷危而复安,全仗先生之力!” 茅蕉连忙谦谢。 当晚,秦王政在母后居处甘泉宫,以盛大晚宴接待茅蕉,太后亦亲临,诸宗室及重臣全部参加。 酒至三巡,秦王政先向母后敬酒,然后又向茅蕉敬酒致意。他私下向茅蕉说: “母后的意旨,想留先生长在秦国教导寡人。” “臣使命在身,幸不辱君命,还要赶回齐国,将大王母子团聚的好消息回报敝国国君。” “替寡人体谅母后的用心,让寡人尽点孝心吧!强留先生是太后的意思,贵国君之处,寡人自有交代。"秦王政恳切地说。 茅蕉听秦王政如此说,也只得答应了。 秦王政当着太后及群臣宣布: “立茅蕉为王傅,爵上卿。” 6 蕲年宫议事殿的密室里,时间虽已午夜,犹是灯光辉煌。 秦王政亲自主持这项御前会议,参加的共有八位宗室及旧臣。他们是以左丞相嬴非、右丞相王绾为首,自吕不韦罢相国以后,秦王政不再设总管政事的相国,而是分由左右丞相治事,分别向他负责。 参加这项会议的,例外还有两位武将,一位是大将军桓齮,一位是裨将军王翦。他们去年攻邺,连取九城,王翦表现特别优异,用兵布阵,桓齮都自叹不如,特别向秦王政推荐,要他参加这项会议,也是表示重视他,让他能参与国家最高决策。 桓齮首先报告攻邺胜利经过,将功劳都加在王翦头上,显示出他对他的激赏。 接着是左丞相嬴非的报告,他揭穿国际间对秦的一项阴谋—— 韩国接壤秦国,饱受秦国远交近攻策略之苦,本身小弱,无法抗拒,秦兵攻楚,更是常向韩国借道,罢兵回国,顺便攻击掳掠一番,韩国饱受兵连祸结之苦。 后来有人献计,韩王派了水利工程师郑国来游说,建议自雍地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起,至中山西郊瓠日止,傍北山而开渠,东引洛水,全长三百余里,可灌田地无数,目的是要将秦国人力、物力和财力都花费在开渠,而无余力再从事东征。 嬴非最近得到消息,察觉了这项阴谋,前相国吕不韦所以批准,完全是为了他的利益集团着想,因为水渠开成后,沿岸荒地变成良田,他们的利益不知要增加多少倍。 再有,这项消息他是由别的管道获得,而主管情报的李斯却一无所知,表示他有所偏袒,知情不报,损害秦国利益太大。 他的结论是—— 诸侯各国人士来秦,有人是为了秦地新开发,有利可图,一心一意谋求自己的利益,贵为大臣,并不惜损害国家利益,利用职权,官商勾结,最好的例证是前相国吕不韦。 有的是为各国当间谍,受到秦国重用后,利用职位为各国游说或是提供情报,而对各国的动态则伪造情报,或是知情不报,譬如李斯。 有的更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得到权势阴谋造反,根本不想秦国对他的恩惠,嫪毐就是最近的例子。 他这一带头提出后,众宗室大臣纷纷发言,举出很多例子证明,外国来的客卿个个靠不住。 蒙武虽然站起来为李斯辩护,但为众人的声音所压制下去。 群臣的言论正合秦王政的心意,因此他只含笑让各大臣尽情发言,并不加以阻止。 最后,他根据群臣的提议作成几项决定。 第一,郑国渠立即停止建构,秦国力量主要放在对外发展,能够征服天下,兼并各国,就有耕种不完的肥沃土地,到时各国俘虏都是用之不竭的人力。 第二,外籍客卿一律驱逐,限其出境,小生意人可留下,有垄断利益及大批田地的外籍商人兼地主,全部限其归国,产业收归国有,田地分给原佃农价购,折价分期归政府。 第三,客卿李斯掌管的情报业务交由车府令赵高掌管,李斯亦在驱逐之列。 第四,吕不韦畏罪自杀,门客窃为厚葬,并有数千人送葬和尔后前去祭墓者,这些人全有登载记录。若是外国人,驱逐出境,秦人送葬或是哭祭者,六百石以上官职者夺爵,谪迁房陵守陵;五百石以下,不夺爵亦迁房陵。凡是未参加送葬或祭墓的秦籍舍人门客,不夺爵,但迁居房陵。 秦王政为了表示决心,在作成结论以后,不再像起日一样询问群臣有何意见。 蒙武对由宦者掌理情报总感不安,这表示秦王的情报网不再是针对外国,亦将用在国内各大臣身上,这会造成宦官掌权,乘机挑拨君臣彼此的信心而遂行自己的私欲。但秦王已宣布散会,他想等有机会再说。 看到群臣纷纷行礼离去,秦王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得意。 7 自认忠心于秦的李斯也接到秦王的逐客令,并限在三天之内离开咸阳。 他一面命自韩带来的家人李福收拾行李,一面洒脱地自嘲: “一把破剑,两箱旧书简,孤伶伶一身,不要三刻时辰就可遨游四海,何必要等三天!” 今天早晨一接诏命,他就将情报业务交给副手,让他去向赵高作交代,看来秦国又会走上商鞍变法以前的宫廷专制路线,秦国事不可为,走了也好。 他决定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动身,行程第一站,当然是先回韩国老家看看,拜见一下恩师荀卿。来秦以后,老师和他曾有数次书信往返,他正逐渐走向得意之途,免不掉在信上大谈抱负,老师每次的来信,除了鼓励他施展抱负,以秦国作儒家王道的实验场,尔后推展到全天下外,也不忘要他尽力促进秦韩之间的邦交与和平。 但他从未想过秦韩之间应该有邦交与和平。韩国虽小,却有如鲠在秦国喉咙的一根鱼骨,阻碍它的对外发展,攻击赵魏,深怕韩截击其后;想伐楚,韩正是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所以他始终劝秦王消灭韩国,先吞下这根鱼骨,就可大口并吞其他的国家。 这也许是他想衣锦荣归的潜意识促使他这样,但无论怎样,这表示他忠心为秦,连自己的故国也不除外,可是这些宗室旧臣却说客卿个个是为本国作间谍,这种话冤枉一多少以天下为己志的仁人,首先就是他李斯! 想到这里,他再怎样也睡不着了。他披衣起床,剔亮油灯,就着灯火写份上秦王政的疏。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散六国之合纵,使之西面事秦……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此数宝者,秦不生一,而陛下悦之,何也?……夫击瓮叩缶,弹筝博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声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应,故能明其德……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者,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者,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书写完毕,李斯掷笔而起,胸中郁闷消除不少,他在室内走动,一面在心中感叹: “此疏上去,未必见效,吕不韦和嫪毐事件给了秦王太大的打击,而吕不韦到底是商人出身,凡事只讲求利润,只顾图一己私利,不懂治国旗天下之道,甚至动摇秦国以农为本的基础,限制了它今后其天下的国力,难怪秦王要如此做!” “唉,晓风残月,明晚又该梦醒何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着书剑飘零的落寞。 此时,他忽然想起蒙武,他们年纪相当,意气相投,蒙武一直在秦王面前支持他,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志向——为秦统一天下。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蒙武个性刚直,不通权变,不如他李斯能趁势顺机。可是想不到李斯平日自负,善于将危机变成转机,看样子这次敌不过秦王政刚愎自用的个性。 他决定不向蒙武辞行,明天顺道在他府门前,将上秦王疏交门房转交。 想着想着,他又用另一块绢写了几句话给蒙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