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就在蒙武偕美畅游渭水上,秦王政陶醉在胜利的微醺中时,平阳前方传来战败的消息。 赵名将李牧以八万精兵在平阳附近的宜安大破秦军。他采取大胆的前进包围战术,以三万人利用地形列阵,吸引十万秦军攻击,另以两万步兵在侧翼攻击秦军,再以三万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击并席卷秦军后背,形成三面包围,只留下南方缺口。 秦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历来作战都是采取速战速决的闪电战术,以局部绝对优势一举歼灭当前之敌,造成战场震撼,促使敌人丧失斗志。绝大部分敌人不是投降,就是溃退,所以秦军已养成轻敌的习惯,对侧翼之后方警戒不太注意,因为很少有敌人像李牧这样,敢以三万轻装骑兵深入秦军后方。 这样一来,乃是李牧造成了战场震撼。十万秦军主力部队尚未攻下赵军壁垒,后方战败的消息已经传来,锐气一失,兵败如山倒,壁垒中赵军乘胜出击。秦军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真个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往西撤退的秦军遭到汾水阻挡,只有沿着汾水向南撤退,一直到曲沃才算稳往阵脚,廿万大军只剩下了八万人。 李牧为了怕遭到上党方面王翦部队的夹击,在追击一段时间获致最大战果后,回守平阳、宜安之线。 秦王政首次尝到战败的滋味,这时才明白,他父亲庄襄王为什么会在蒙敖兵败后突然患病,不久就身亡。 这些日子里,秦王政根本无法睡觉,他以国尉、廷尉为首的有关大臣在议事殿组成战情处,十二个时辰轮值,处理战事情况,有重大情况变化,随时通知他。 战败消息传来后,军中使者一天接连来好多次。 先是要求王翦部队增援。 再是要求补充兵员。 接着是溃退的消息。 最后来的消息是桓齮未奉命令撤退,残兵败将已到了曲沃。 秦王政除了大部分时间留在战情处外,其余时间都是在南书房由王后陪着。她坚持在书房内设了张卧榻,在他实在疲倦时逼他上去躺一会,但他仍然是在书房内踱来踱去的时间居多。 他如今正在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立即反攻,还是休息整顿一段时间?前次的胜败已定,用不着再去想它。 立即反攻的分析是—— “利"是可以雪耻复仇,恢复士气,维持秦军永不会战败的威名。 “害"则桓齮残军士气低落,已缺乏克敌信心,不经整顿无法再战;若由王翦部队发起反攻,他部下只有十万人,要担任维持新称臣韩地的地方秩序,又要维护秦军的后方补给线。再说南方楚国虎视耽耽,也不能不作防备;而由国内派新部队反攻,百里争利,则三将军见擒,何况咸阳到平阳路途接近千里!再要战败,各国乘机围攻,后果可怕! 休息整顿再作攻击的分析是—— “利"是一切重新开始,集结了足够兵力,因一时挫败而丧失的信心已恢复,报仇雪恨的意志又起,可以一战。 “害"是时间拖得越久,秦军士气也可能越消沉,李牧的英名越传越远;也可能因李牧打破了秦军无敌的神话,造成各国轻视秦国,再以赵国为合纵约长,围攻秦国! 想到最后一点,秦王政不禁背脊流出冷汗,两者的结论都有秦遭围攻的可能! 他也曾将这个议题交由御前会议讨论,虽然是群臣发言盈庭,但正反意见各半,仍然是由他来裁决。 他现在才发现到统治者的孤独和寂寞,平日这多的人围着你,但等真正要衡量利害,下决心选择时,任何人都帮不了你的忙,你必须单独面对选择的后果。 他是一场豪赌的赌徒,押大押小,开出来的结果会关系千万人的生命,甚至是秦国的存亡。 除了极少的睡眠时间以及和群臣议事外,他都书房内转来转去,就像一头刚关进兽笼的猛虎,不停地转着找出口。 这些日子,他很明显地消瘦下来,眼圈发黑,年轻、宽广、饱满的额头上也出现了细细的皱纹。 王后看了好心痛,但在军国大事上,她插不了嘴,也不愿插嘴。 最后一个凌晨,王后实在看不过去了,忍不住提醒他: “为什么不去问问老爹?” 2 秦王政跪坐在中隐老人对面,很后悔在这天犹未破晓的时候,将老人硬从床上吵起来。 老人更老了,由于辟谷,身体显得更瘦,唯一使秦王政放心的是——虽然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眼睛开阔之间,仍然是精光闪闪,这表示他的龙马精神,虽瘦却不弱。 “老爹多日不见,看上去更瘦了,应该多加营养,不要辟谷伤了身子。"秦王政关切地说。 “你也瘦得可怕,"老人细细打量着他,怜惜地说:“有什么重大事故发生?连眼睛都凹下去!” “平阳前线大败,桓齮退居曲沃,二十万大军只剩八万不到,还包括了伤残!"秦王政激动地说。 “对方领军大将是谁?"老人闭上眼睛问。 “李牧!” “李牧?"老人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老爹先前要我注意李牧,现在李牧真出现了,以八万劣势兵力击溃我二十万常胜军,严格说来,我军还是处在以逸待劳的状态。” “那你现在又有何为难之处呢?"老人仍然闭着眼睛平静地问。 秦王政说出连日都不能解决的疑难。 “你这样年富力强,再加上老爹我的倾囊相受,应该会自己解决问题。李牧曾在我门下受教,用兵天才和战场经验,在秦军中的确还找不到他的对手,"说到这里,老人沉吟很大一会,突然张大眼睛,以要秦王小时背书的口吻轻喝说:“还记得《孙武兵法》的〈九变〉七〈将危〉章吗?背给我听听。”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 “够了,"老人说:“你看李牧犯了这五危中的哪几危?” 秦王政考虑了半晌才回答说: “据所得资料,李牧守边破胡,入侵燕国,不但丝毫不取,而且赵王有所赏赐,全转分部下及作为抚恤士卒遗孤之用,可说是家无恒产,身无余财。” “这是什么将危?"老人问。 “犯了廉洁之危,可辱。"秦王政高兴地回答。 “他还犯了什么危吗?” “据资料显示,历次作战,李牧部队不但秋毫无犯,而且处处以保民为重,这也许是他牧边所养成的习惯,爱民可烦,我明白了!"秦王政兴奋得跳起来。 “到目前为止,秦军将领尚无李牧对手,和他正面硬拚,只有使他的英名越来越盛,最后可能造成你所害怕的后果,你知道该怎么办吗?"老人启发式地问。 “躲开他!” “你不想反攻了?” “躲不过,设法调开他!"秦王政以拳击掌。 “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去做吧。"老人脸上有了微笑。 “多谢老爹点破。"秦王叩首想告退。 “慢着,"往常是老人撵他走,今天他想走,老人却又留住他:“秦国最大危机还不是遭遇到李牧,而是本身缺乏将才。” “老爹说得不错,嬴政也常为这点感到焦虑。” “自秦国杀白起以后,为将者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多不愿为将,你听过咸阳军中有一首歌谣吗?"老人转向问秦王政。 “不知是什么歌谣?"秦王政惊问。 “立功不封侯,战败有余殃,试看为将者,少见死疆场。你能解释其中的意思吗?” “……” “这是说秦历来对为将者太苛,"老人叹口气说:“水罐不离井边破,将军常在阵前亡,少见死疆场,暗示多死在刑场上!” “老爹,嬴政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秦王政惶恐地说。 “这是秦国缺乏优秀将领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缺乏对将才的培养,用得顺手就一直用,用到不能用为止,如白起,如蒙骜,如现在的桓齮莫不如此。不知将之相克如五行,金可以克木,遇火则销,火可以克金,遇水即灭,人都有性格上的弱点,也有用兵上的习惯。桓齮善于快攻而疏于防守,遇上扈辄可以斩首十万,但碰着敢于深入的李牧就要损兵折将了。"老人微笑着说。 “嬴政懂了,秦不但平时就要发掘和培养将才,而且要多培养一些,才能因时、因地和因人而运用。"秦王政豁然贯通地说。 “闻一知三,孺子可教也,去吧,你会有办法对付李牧的!”老人掀须而笑。 3 秦王政召集丞相王绾、国尉尉缭、廷尉李斯在议事殿召开秘密会议,议决重要事项—— 限国尉在一月内召集十万军队,由秦王政亲自率领,御驾亲征,目的是激励士气。 命桓齮就地防守整补,必要时可征韩地人从事军中杂役。 由李斯发动一批赵国秦间大臣在赵王前造谣,密奏李牧在这次胜利中将虏获品收归私有。但又有部分事实是他占领平阳地区后,仍按照守边旧习惯,自得设卡收税,税收不缴国库,破坏税收体制。 另发动邯郸及其阳地区百姓请愿,言李牧功大,应予行封,以及另一批朝中秦间大臣在内相和。 散会前,秦王政笑着对三位大臣说: “说好说坏,赵王迁又愚蠢无知,李牧这根眼中钉应该会很快拔去。” 在会后坐车回南书房时,他考虑到是否要找蒙武回来,这次出征,蒙武可以帮他不少忙,有他在,他会安心不少。但想到他新婚不久,再加上武将夫妻本就是聚少离多,在一起的时间,一辈子算起来都不多,何况今后统一战争即将开始,蒙武夫妻所能相聚的日子很难预料。 “算了,让他度完假再来吧,"他想:“应该听老爹的话,今后对将领要宽厚些。游说之士靠一张利口,就能立取功名富贵,为将者却是冒了多少矢石,一刀一抢拚出来的。遇到战争,胜则这些大臣自居有功,败则群起指责,错仍在这些武将身上。今后我要将这种不公平现象颠倒过来!” 谁知他刚回到南书房,却见蒙武夫妇正坐在里面和王后谈话。听到近侍宣呼: “大王驾到!” 他们连忙随同王后在门前迎接。王后只行家常礼,他们夫妇却跪在地上。 “起来,起来,"秦王连忙伸手扶起蒙武:“说过到南书房就是寡人和王后的贵宾,以后不用行此大礼。” “臣怎么敢僭越失礼。"蒙武说着,夫妇起立,分别就座。 “渭水之游还愉快吗?"秦王政见到蒙武回来如获至宝,但不表露出来。 “臣得到平阳战败消息就急着赶回来,如今情况如何,大王有何打算?” 秦王政大致将眼前情况和对付李牧的策略说了,然后体贴地说道: “武将夫妻聚少离多,你还是先将婚假休完再说,假满不必前往王翦部队报到,而是来寡人军中,寡人倚仗你的地方很多。” 这段话说得齐虹也不禁动容,蒙武更是由衷感激,避席顿首,两眼含泪地说: “大王好意,臣不胜感怀,只是强敌当前,大王都要亲冒矢石,臣哪还有心情休假!” 秦王政看了看齐虹,笑着说: “婚后燕尔佳期,不是你一个人作得了主的,再说寡人亲口说出给假三月,这样一来,岂不是要寡人出尔反尔?” “战况紧急……” “不要说了,"秦王政笑着制止:“按秦律,更卒换卒,不论是否有战事,到时就需更替,何况寡人自己说的假期。” 齐虹此时也避席跪奏: “臣妾不像一般女子,大王有事,臣妾同样可以分忧。” “寡人不是已准你脱离间籍了吗?"秦王惊问。 “这次是臣妾自愿效劳,赵国为臣妾故居,人际关系甚多甚好,李牧的事进行起来更为顺利。” “不,不要逼寡人做个出尔反尔背信的人,两位请起回座!"秦王政坚决地说:“你假期还有一个多月,假满后赶往寡人军中,假若到时战争已告结束,你就去王翦军中报到。” 夫妻两人还想争辩,王后此时在一旁说了话: “依法行事,有时会不合情理,但对大家都公平些,何况大王要维持他的威信。你们不必再争了。” 两人不敢再说,回复就座。 接着秦王政又谈到前几天和中隐老人的谈话,他注视着蒙武说: “卿家心中有哪些将才可以培养?” 蒙武思考良久,然后启奏说: “王翦,杨端和,大王知之甚详,用不着臣再说了,均可独当一面。而王翦麾下两都尉韩腾和羌瘣,能得士卒死心,历经战场,表现特异,王翦曾向臣提起,希望臣能在大王前代奏。” “这就不对了,有好将才,为何王翦不介绍给寡人?” “王翦也许是避嫌,"蒙武犹豫了一会才说:“其实王将军公子王贲,才是真正的用兵奇才。” “唉,秦国对将才的确过苛,才造成人人避嫌!"秦王政长长叹了一口气:“今后自寡人品必改,国君与将之间必须推心置腹。” “这是诸将的福气,也是秦国和天下福气!"蒙武感动地说。 “还有呢?发掘培养,越多越好,只是未来考验要严。” “桓齮军中有一年轻骑卒下尉李信,曾率数百骑攻击敌后,如入无人之境,扰乱敌人耳目,使岂不敢大胆追击,这次掩护撤退,他的功劳太大!” “为什么有这种猛将,桓齮都不报功?"秦王有点愤怒。 “胜者全是,败者全非,桓将军待罪还来不及,还敢报功?"蒙武笑着解围。 “不!"秦王政站起来在室中走动,走到蒙武夫妇席案前,转头对王后说:“王后记住提醒寡人,寡人要下令国尉立法,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亦有犯错该罚者,败亦有立功应赏者,今后每次战后完毕即行检讨,不论胜败,该赏者赏,该罚者罚!” “臣妾记住了。"王后随即用秦王政长案朱笔,记在绢上。 “还有呢?"秦王回座又微笑地问。 “待臣日后发觉,当再启奏,大王这次亲征,当会发现不少将才。"蒙武说。 “卿言有未尽,还有点藏私呢!"秦王政表情诡异。 蒙武连忙避席顿首,惶恐地说: “大王恕罪,臣怎么敢?” “蒙将军何罪之有?但你藏私却一点都不错!回座回座,"秦王政哈哈大笑:“你还有两位虎子,蒙恬和蒙毅!” “犬子年纪都太小。"蒙武不敢说避嫌,以免秦王政反感。 “几岁了?” “蒙恬十九,蒙毅十七。"蒙武遵命回座。 “李信几岁?” “十八岁。” “蒙恬比他大一岁,还不肯出来帮寡人做事?蒙将军可听说内举不避亲这句话?这样好了,蒙恬这次跟着我出征,蒙毅跟着廷尉李斯进修刑名之学,顺带在廷尉任职,卿家可有意见?” 蒙武夫妇双双谢恩。 “李信对付李牧,恐怕来不及了,但十多年统一天下的将是这班小将!” 秦王仰天哈哈大笑,蒙武夫妇陪笑。 王后亦不禁莞尔。 4 秦王政及王后回到寝宫。 他们今晚选择住宿的地点是赵室。 季节虽已进入仲春,但寒冷依旧,由西北沙漠来的寒流尚无要走的迹象。 侍女早已在兽炉焚香,壁炉中的火堆也燃得正旺,室内是温暖而又芬芳。 秦王政在晚餐时喝了点酒,再加焚香的香味一刺激,情欲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当王后道晚安要走往隔壁寝处时,秦王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吻着说: “玉姬,今晚留下来陪我?” 王后任其他亲吻,只是不断地摇头。 “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征了,今生是否能再相见,很难预料,我希望你能为我生个儿子继承王位。”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王后蒙住他的嘴:“你眼前就有了二十多个儿子,还嫌不够吗?” “二十几个儿子都不是我希望他们来的,我诚心祈求的是你生的儿子,只有他才能继承我的基业,万世永传的大业。"他恳切地说。 “不要,即使是我帮你生儿子,我也不想他当秦王或是天下君主。"她仍然轻摇着头,缓缓地说。 “为什么?"秦王政不能不惊诧:“每次夫人姬妾侍寝,唠唠叨叨,甚至是哭哭啼啼,全都是为了想我立他们生的儿子为太子,独独你不想?” “当国君为王有什么好?担心受怕,寝食不安,就像你自己一样,自登上王位后,你可活过一天真正愉快的好日子?"王后叹口气说:“我年纪大了,要生也最多帮你生一个,缺乏同母兄弟的互相照顾,容易遭到其他同母兄弟多的倾轧排挤。” “要生就接连着生,多生几个,"秦王政笑着说:“就是只有一个,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继位以后,谁敢欺侮他?” “唉,你是小鸡还没有养,就在打听蛋的行情。我还没答应帮你生儿子,就是答应了,也不知道生不生得出!假若生的是公主呢?怎么办,像乡间愚夫愚妇一样,丢在粪坑里淹死?"王后打趣说。 “你真会说笑,我生的女儿也有十几个了,淹死一个没有?她们是公主,金枝玉叶,跪在地上想求的人不知有多少,尤其是我嬴政的女儿!"他说的话并不错。 “说真的,"王后正色地说,“这次出征,你不立太子监国?”立太子?怎么你现在自己说起来了?” “不要开玩笑,"王后脸色凝重地说:“这是谈正事,也是我份内该管的事!” “立太子?"他口里说话,手上并没停,依然在她胸前双峰间游走,三十多岁的女人,那里仍然富有弹性,肌肤滑腻有如凝脂:“我在等你生太子!” “现在是谈正经事,"她打掉他的手,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你总得在后方立一个监国的人。” “监国?长子扶苏才几岁,他能监国?"秦王政遭到拒绝,有点老羞成怒,只有借狂笑来转移心中的怒气:“要他监国,他生母苏夫人就会摄政,要置你于何地?” “不要想到我,我对政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好,说正经的,"秦王政经这番折腾,欲念也消失了大半:“在你生子未绝望以前,我不会立太子。这次我攻赵,目的只是提高我军士气,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根本不需要什么监国。为了让你安心起见,我明天要在朝中宣布,在这段期间由你监国,假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可以就诸公子内的贤者选立。” “臣妾遵命!"王后端庄肃穆地跪下,正式行了承命大礼。 秦王政从地上将她拉起来,抱着向卧榻走,他亲吻着她,却发现她脸上滚满热泪。 “我怕,我怕,"她紧拥着他的脖子:“为什么人间要有战争?为什么你是国君?为什么你不像别的君王,前方打战,他们仍然能安心的在宫中享受?” “不要怕,在天下未统一以前,我是不会死的!"他舍不得将她放在床上,就抱着她在室内漫步,看来修长丰满的她,抱在手上却是轻软柔弱,仿佛没有重量一样。他一边轻吻着她,一边安慰说:“生为国君虽然不算福气最好,但比起一般人来,你应该满足,秦国青壮半数都在战场上,在新败之余,说什么我也该去走一趟。至于为什么我不像其他的君王躲在后宫享受?因为我是嬴政,要为天下谋求永久太平,要为我们儿子建立万世基业的嬴政!” 他最后还是走累了,男人抱女人都是这样,才开始觉得轻柔有若无物,但越到后来会越感沉重。 他将她放在卧床上,开始为她脱衣服。 “来人!"王后轻呼着。 “今天让我亲自动手,"他吻着她的酥胸说:“往日的都是预先剥好的花生米,今天我要吃带壳的花生,自己动手剥壳,风味应该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侍女应声进来,跪伏在地等候差遣。 “将室内所有灯烛熄掉!"王后下令。 “是!” 侍女熄灯退出,室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不习惯没有光亮。"秦王有点失望地说。 “你不是喜欢与众不同吗?我也是如此!"王后轻笑。想不到常日不苟言笑的王后,这个时候的笑声竟是如此甜腻诱人。 他终于得到几年的渴望,在黑暗中的感觉,王后的确和他所有经过的女人都不一样,没有视觉的分散注意力,触觉更为敏锐甜美。他们谁也不提要等天下统一的约定。 5 秦王政十四年四月。 秦王政亲率十万大军分水陆两路前往曲沃增援。 他以杨端和为裨将,负责实际执行。王贲、蒙恬为帐中左右校尉,入则随侍,出则参乘。他要亲自考验这两个年轻人,假若他们合格的话,他要刻意培植他们,让他们成为他未来征服天下的主要本钱。 中隐老人夸奖李牧的话,他多少有点不服气。秦军将领中也许没有他的对手,但他嬴政一定会是他的克星。在行前,他要李斯提供李牧所有的资料,一个人在南书房研究了整整三个晚上,对他的战法和习性自认找到克制的方法。 因此,以前他希望能避开李牧,如今却渴想李牧留在平阳,他可以和他一决高下。 但令他失望的是,在他行军半途就得到消息,李牧封为武安君,调回朝中任右丞相。 他知道这是李斯两面用间所得到的效果。封赏是因为朝中一批秦间和民间配合请愿,奖励李牧的奇勋大功。赵秦历年交战,除了几十年前马服君赵奢曾大破秦军以外,赵国是连战连败,最后的结局都是赔款、割地议和。这次李牧以八万劣势兵力击败二十万强秦常胜军,聚歼十二万有余,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不但整个赵国鼓舞欢腾,全天下都为之震惊兴奋。 李牧为赵国带来信心和希望,也为诸侯各国建立了联合抗秦的愿望。 赵王调他为右丞相,则很明显的是受了另一批朝中秦间大臣的挑拨,怀疑他另有野心,自行设立关卡市租,收税不缴国库——也就是王库,所以让他做个没有实权的伴食丞相。 十万人马留置两万在安邑,设立后军部队,其余八万由秦王政亲自率领进入曲沃城。 桓齮率领部将在东门城外十里处相迎,众将领下马按序上前以军礼参见,只有桓齮不顾盔甲沉重,跪倒俯伏在地,口中喊着: “罪臣桓齮迎接大王,望大王治罪!” 秦王政微笑着扶他起来,安慰他说: “将军已经尽力,何罪之有。” 秦王政为了表示与士卒共甘苦,一路行军都只骑马而不乘车,到达众将相迎的十里长亭,时间已近黄昏,头上、脸上都铺满黄沙,黑色王袍也变成一片黄。 “大王辛苦了,"桓齮说:“城内已准备酒宴为大王洗尘,士卒的茶水和驻地也都准备好了。” 部队由先遣人员各自带至驻地休息,设置篷帐,埋锅做饭。秦王政由王贲、蒙恬带领三千虎贲军随行。 经过连日的行军旅途劳顿,虎贲军已是甲不鲜,盔不明,看上去和一般部队没有什么分别。 秦王政跨上已成黄色的白汗血宝马,在桓齮的陪同下进了曲沃城。 沿途排满了欢迎的部队和俯伏在地迎接的百姓。 “万岁!大王万岁!"军民都大声喊叫。 “大王来到,战无不胜!"也有人这样喊。 “败军之将,还有脸跟在大王后面耀武扬威!"在众多欢呼声中,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大喊。 “大王这次来,好戏会跟着上场,明天城门上会挂满示众人头!"在欢呼声的间歇中、秦王政仿佛听到有人小声私语。 秦王政骑在马上缓缓行走,却不断在观察欢迎军民行列中的各种神情。 他看得出百姓神情麻木,有的还是满脸愤恨。这不能怪他们,这里是魏国的土地,秦赵却用来当战场,异国军队还要强其他们跪俯在地迎接别国的君主。 但看到秦军每个人脸上的神色时,他不禁暗暗心惊。他来的目的是要激励士气,让军队恢复信心。现在从上到下,从桓齮到兵卒的脸上,看到的却只是诚惶诚恐、仿佛大祸就要临头的表情,尤其是他目光所扫到处,所有人都低头或是将视线避开,没有一点像从内心欢迎他的样子。 他还注意到一点,欢迎行列中没有伤残士卒,假若他们喜欢他,这些人虽然未奉命前来,也会主动出现。 伤残者在他新颁的兵制中是最受重视的一群,称为荣士或荣卒,轻伤的可进爵一级,由政府辅导就业,重残进爵两级,由公家奉养终身,有家人奉养者,拨奉养田。难道他们也不欢迎他?桓齮部队士气真低落到这种程度? 他临时做了一个决定。 进到将军府,稍事梳洗,秦王政参加了桓齮的洗尘晚宴,也只不过粗菜几道,薄酒几杯。桓齮自奉甚俭,也知道秦王政不喜将领奢侈的脾气,因为他自己本身除了睡眠就是工作,和王后聊聊天就是他最豪华的享受。 晚宴空气沉闷,秦王政心中在想事,他不开口说话,桓齮和众将领当然也不敢先发言,因此众人心内更加惶恐,不知道秦王政会做出些什么决定来。 秦王政处分成蟜事件的严厉,众所周知。 何况,秦军败得如此之惨,在他即位后还是第一次。 晚宴毕,桓齮恭请秦王政休息,以便明日升帐议事,秦王如今是亲兼领军统帅,应以军规行事。 “不,寡人不累,精神还好得很,想和将军单独谈谈。” 6 密室中,烛光下,秦王政看到桓齮高大却明显佝偻的身躯,以及他斑白的两鬓和满头星星发亮的白发,不禁动了怜惜之意。 这位老将十六岁从军,跟着白起南征北讨,身经百战,从没有战败或不能完成任务的纪录,临老一战却将他一世英名全败尽了! 这是桓齮的错,还是他自己的错?是否正如老爹所说的,秦国用将,一直要用到不堪再用或是犯错受罚才肯放手?秦将没有好下场,乃是天下闻名的。 不,他决定,他要让桓齮全誉而归! 他来的本意是要和李牧一比高下,现在李牧调走,他已失去较量对手。新接任的赵将郭信是赵王宠臣郭开的兄弟,为人和他哥哥一样贪财好色,很容易击败。 何不让桓齮挽回他的声誉,成全他的一世英名,恢复全军士气? 于是他先问桓齮说: “上次战争结束,可曾做过检讨?” “检讨早已做完,该处罚的已列册,本来臣早应执行,因知陛下要来,不敢擅专,留下等候陛下发落。"说着他呈上预先由军正(军中执法官)拟好的应受罚的名册。 秦王政翻到第一卷,上列的第一名就是桓齮本人,罪名是:“判敌错误,丧师辱国。"处置是:“拟请主上定罪。” 接下去是一连串的犯错误处罚名册,列举所犯罪名和处置。总计应处斩的一百二十八人,削爵为普通兵卒的五百一十三人,其他轻刑如打军棍、挨鞭笞的一千多人。 “轻刑犯臣已按权责交各级处置完毕,只剩斩首及削爵重罪,等候主上发落!” “还有应赏者名册呢?"秦王政注视着桓齮问。 “败军之师,何能言赏!"桓齮惶恐地回答。 “不,将军错了,"秦王政摇头说:“胜军亦有犯罪该杀者,败师同样有立功该赏者,譬如李信,以数百骑敌数万追击部队,你不赏赐,何以服军心?” “臣知罪了,"桓齮神色悚然:“臣会立即下令重新检讨。” “这样才对。"秦王政点点头。 过了一会桓齮犹豫支吾,像是有话说不出口。秦王笑着对他说: “将军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臣为待罪之身,不便再领军,敢问何时正式交出统帅权?"桓齮低头伏脸,神情非常惭愧。 “寡人这次来有两个目的,"秦王政以安慰的口气笑着说:第一,慰劳士卒,再鼓士气。第二,带来十万新锐交将军运用。寡人品将军而不用,岂不是委奇珍于地,太可惜了!” 他边说边将应罚名册的第一卷放在烛火上燃烧,将其余交还给桓齮。他眼睛注视燃烧着的名册,口中对桓齮说: “拿回去重新检讨,军法宜严,但要分清过与罪——无心或不得已情况下犯的错谓之过,再大不至于死;有心或大胆妄为而犯者谓之罪,虽小必加以严惩。细节寡人不再说了,将军自己斟酌。” 第一卷列名的都是都尉以上的将领,处罚由斩首到削爵为普通兵卒不等,本应由秦王批准,现在秦王烧了,表示了他的判决。 桓齮避席顿首,两眼含泪,双手捧着沉重的绢册,不知如何是好。 “将军请回座,"秦王政开始说道: “有一齐人,欠领主大批债务无力归还,他向领主祈求说,我事奉你多年,这些债务实在无力偿还,是否能宽免一些。领主想到他多年为他办事,苦劳功劳甚大,不禁动了怜惜之意,就对他说,以前债务全数勾销,只希望他今后做事努力些。但他一出门就碰到欠他一百钱的佃农,他抓住他的衣领说:你欠田租一百钱,去年欠到今年不还,今天我要送你见官!将军认为这个齐人做得怎样?” 桓齮避席顿首说: “老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目前当务之急不是争功诿过,而是如何激励士气,再决一战,挽回秦军不败的声誉。秦王政正色地说。 “老臣遵命!"桓齮再顿首:“大王何时阅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