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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燕国都城蓟城王宫里。 燕太子丹正与师傅鞠武在书房谈话。 燕太子生得修长身材,面白未留须,悬胆鼻,单凤眼,唇若涂丹,虽然已年近卅,但猛然看上去,仍然是个傥美少年。 鞠武则面如满月,留有五绺浓须,身材中等,满面忠诚像。 太子丹此时神情复杂,在谈话中时而拍案,意气激昂,时而俯首叹息,神情沮丧。 “我真弄不懂,为什么秦国军队看起来那么笨拙,武器装备也不如赵燕,一旦接战,赵军总是如冰向火,不燃自化,闻风而逃?” “太子昨日上谷阅兵回来可见到什么?为何有这样大的感慨?"鞠武慈祥地问,他从小看太子丹长大,知道他容易激动的个性。 “我前几天详细地检阅了燕代联军,点验了他们的武器装备,看过他们的个人技艺及各种布阵,总觉得在这些方面我们不比秦军差,为什么赵国五十万大军,没有几个月就全部溃散?而攻赵的秦军只不过卅万人!” “兵贵精而不贵多,同时,能战与否在将而不在兵,所谓猛虎率群羊,群羊变猛虎;羊率群虎,虎亦都变成羊了。太子不记得李牧以五万精兵击溃秦军廿万,用的也是赵国军队!” “燕国无将才,这也是我平日常担忧的事,不说没有像李牧这种良将,就连王贲、李信这种猛将都找不到,难道说天注定要亡燕?"太子丹双手握拳,仰天长叹。 他接着又双拳击案,愤慨地说: “难道说,我在咸阳所受的那多羞辱就不能报了?” “太子,听老臣一言。"鞠武诚恳地说。 “老师请讲。"太子丹恭谨地说,亦自觉失态而平静下来。 “秦国将强兵精,原本就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肥沃的土地,更兼有巴蜀、汉中的丰富资源,现在又拥有韩魏大部分的土地和兵源,再挟灭赵余威,燕国的确是抵挡不了的。你何必为了点孩子气的私怨,去招惹这条孽龙?” 燕太子丹正想回话,突然近侍来报,秦将樊于期在宫前求见。太子丹连忙对鞠武说: “老师,你不要走,待我迎接樊于期进来共商抗秦事宜。"他那边向近侍说:“带路,孤亲自去接。” 不一会,太子丹和樊于期手牵手地走进来。太子丹为鞠武介绍樊于期: “老师,这是我质秦时结交的好友,秦将军樊于期。” 樊于期行礼,在宾位上坐下。 鞠武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狮鼻海口,满脸络腮胡,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一副猛将模样。 “樊将军这次来燕,不知有何见教?"太子丹首先正式发问,刚才接他进来时,寒暄话已讲过了。 “惭愧,惭愧,樊于期目前是秦国一逃将,哪还谈得上什么见教,樊某已无国可投,无家可归,还望太子收留!"他声音宏量,却带着太多的凄凉。 太子丹还未来得及回话,太傅鞠武却先问道: “不知樊将军为何弃秦?” “说来令人痛心,"樊于气愤慨地说:“嬴政攻下邯郸,不思如何招亡辑流,安抚民心,最先做的事却是快意私仇,招杀原先得罪过他和他母亲的赵国公子王孙及宗室命妇三百多人,赵国全国上下莫不寒心。樊某看不惯,留书辞职,他却言我逃亡,杀了我家大小十三口,还要通缉樊某。"他长叹一声,虎目珠泪滚滚而出。 这次是鞠武还未开口,太子丹抢着说话: “樊将军不必难过,燕国虽小,总还有将军安身之处,招待也许会简陋一点,还请将军包涵。” “太子说哪里话?逃军之将只求有一处容身就够了。樊某逃往齐国,齐王不敢留,才逃到燕,太子肯收留,樊某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当图后报!” 鞠武连连打眼色给太子丹,他都装作看不见,收留的话已说出口,鞠武当然不便说什么。但见到樊于期虽然感激,却不矫揉作态,仍旧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他看得出他是条好汉子,今后可以为太子丹舍命。只是留他下来,为秦攻燕自找一个藉口,总是件太危险的事,他如今不能说什么,只有暗中在心里叹息。 太子丹和樊于期再交互骂了一阵秦王政后,鞠武在旁言道: “樊将军旅途劳顿,目前最要紧的是让他先安顿下来,沐浴更衣和休息。” 他的话提醒正骂得起劲的两个人,樊于期看看自己衣衫褴褛的落迫样子,忍不住和太子丹相视大笑。 太子丹唤来近侍交代: “带樊将军到客舍休息,晚间再设宴款待接风,此事不必让父王及其他的人知道。” 2 等近侍带樊于期走后,鞠武忍不住埋怨太子丹: “太子,这件事非同小可,怎么不加考虑就留他下来?” “故人好友,走投无路,丹不收留,还要他逃到何处去!”太子丹慷慨地说。 “以私交来说,你的做法完全对,但你可曾想到对整个燕国的危害?” “横竖我和嬴政在公私方面的仇都已结定,他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何况樊于期在秦期间对我不恶。” “话不是这样说,"鞠武长长叹了口气:“秦军现屯中山,正在找攻燕的藉口,留下樊将军岂不是当着饿虎吃肉,引它扑上来?” “那我该怎么办?老师有以教我。"给鞠武这一说,他也不禁惶恐起来,刚才他真的只不过是一时感情冲动。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鞠武沉吟地说:“以小搏大,讲求的是斗智不斗力。实行要领是低姿态,不闹意气,外面多结盟以增我声势,内部团结,以示敌攻我将得不偿失,就可产生吓阻作用。不逆不拒,但也不予索予求,必要时示以一片决心,平日则事事恭谨,这是以小对大的基本原则。” “丹该怎样做,老师有以教我。"太子丹诚恳地说。 “请太子速派人护送樊将军暂时去匈奴躲避,这样可以灭绝秦的藉口。然后要求主上以昔日和秦庄襄王的交情,卑辞厚礼向秦王政示好,以缓和紧张情势,再暗中设法联络韩魏余留势力,南方设法说动凄楚联盟对秦,北方用重金买通匈奴给我支援。形势一成,秦即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再慢慢策划报复的事。"鞠武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地说出这番话。 “老师的话非常有道理,但这样做要等到哪一年?现秦军屯兵中山,攻燕在即,丹心含恨,日夜昏昏沉沉的,想的全都是复仇雪恨的事,恐怕无法等这样久。再说,樊将军是走投无路才来投靠我,要是加以拒绝而远送匈奴,丹恐为天下人所笑,不顾哀怜之交,而只畏惧强秦的威胁,丹无法也不能这样做!” “那太子你自己的意思呢?"鞠武见劝不动他,只有反问。 “丹的意思是事情紧迫,怎样做都是缓不济急,只有效曹沫劫持齐桓公,要求秦王订约,退还所占各国土地,并不得再从事侵略,他答应最好,不答应,就刺杀他。他死以后,秦国必乱,而大将擅兵于外,也必产生异心,再加笼络,裂土而封,他们就会为己而不为秦,外分内乱,君臣相疑,各国利用这个机会结盟,合力讨伐暴秦,秦国就一定会灭亡。” 鞠武在心里想,这简直是将国事当儿戏,不走正途,偏走邪道。但情况紧急,刺杀秦王政未尝不是缓和情势的一个拙办法!但这个刺客到哪里去找?一刺不中,后果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口中只有回答说: “太子这种做法就不是老臣智所能及的了,不过老臣可以介绍一个人给太子,那就是田光先生,他为人智深而勇敢沉着,太子可以找他商量一下。” 太子丹大喜,急忙问田光先生为何人。 “太子不知下级社会的事,所以不知田光先生此人。在燕赵市井游侠之间,提起此人,即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他急公好义,打抱不平,将别人急难看成本人急难,只要他承诺下来的事,他无不尽全力,由于关系好,也几乎都能完成。” “有这样一位侠士,老师为何不早说?"太子丹大为兴奋。 “只不过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毛病。” “什么毛病?"太子丹好奇地问。 “他对富贵权势不愿逢迎。"鞠武笑着说。 “这太简单,他不愿逢迎人,让我来逢迎他好了,老师何时为我引见?” “尽快找机会,但他不见得会对太子有所承诺。” “丹明白这一点,虽然我心急如焚,也不会强人所难,"太子丹明了鞠武的意思,首先自己许下诺言:“只是田光先生既为市井游侠,交往过于复杂,不知对如此重大国事能否保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鞠武正色地说:“越是合作机密重大的事,越需相互推心置腹,否则不合作还好些!” “丹失言了,老师见谅!"太子丹惶恐陪罪。 3 田光先生正在家里款宴荆轲,两人的年龄相差了四十多岁,但豪气几乎完全相同。 照一般人的想法,叱咤风云的地下势力领袖,应该是身体魁梧、声如洪钟、威风八面的角色,田光先生气派是一派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听别人说话的时间多,自己说话的时间少。 只有和知己喝酒的时候,他的豪气才真正显示出来,他饮酒从不劝人,也不需人劝,酒来即干,面前很少有存酒,但他干杯不醉,似乎是个无限量级。 酒酣耳热,此时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论。长长的花白寿眉高高扬起,炯炯逼人的眼睛精光四射,像发亮的宝石,晶莹剔透,不像七十多岁老人的眼睛。 他批评时事,月旦人物,针针见血都有他独特的见解,能听到他这种谈话的人,都有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长久流浪江湖的荆轲正好和他相反,他嗜酒,但少饮即醉,醉时高声谈笑,旁若无人,亡国之恨上得心头就高歌当哭,不能自己。 此时田光正在谈赵亡之事,荆轲亦已半醉,斜靠在席案上倾耳而听,他英俊但蒙上风尘的脸满布激愤。 田光唯一的孙女儿田喜在室内张罗着酒菜,她不时深情地注意着衣冠渐形不整的荆轲。 “秦国灭赵以后,亡魏指顾间事,并吞魏赵,齐楚危矣,看样子秦国统一天下,不要十年。"田光叹气说:“秦法严峻,亡赵不到三个月,就将赵悦在赵的地下势力清除得一干二净!” “赵悦?他不是曾帮助过秦襄王回国抢立,而且是当今太后的干爹,算起来还应该是秦王的干外祖父!"荆轲惊诧地说。 “干外祖父就是亲外祖父又如何?秦王政相信韩非那一套,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在法治社会中,儒侠都是败类蠢虫!"田光酒意六分,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而且嬴政消灭赵国地下势力的手段也很毒辣,他先要市井人物自行登记,说是只要自首就既往不究,逾岂不登记者,查获之后全部斩首。但等到这些人登记以后,他全部送往军中,而查到未登记者,真也就在市街口杀了示众。整顿的那几个月里,邯郸市街口几乎天天杀人!” “赵悦呢?"荆轲关心地问。 “送到咸阳养老去了。"田光笑着说:“如今赵国市井游侠,死的死,充军的充军,还有些残余都逃到齐国和燕国来了。” “秦王政真够厉害!"荆轲带几分赞叹地说:“只是我浪荡江湖,希望藉由民间力量推动朝中显要,让各国联合抗秦的计划要全部落空了!” “秦国出了嬴政这样厉害的国君,看来亡六国乃是天意,荆卿,你想恢复卫国的志愿恐怕是逆天行事!"田光长长叹口气:“游侠替天行道,打抱不平,原是平民百姓抗拒贪官污吏和暴政的一股制衡力量,嬴政统一天下,恐怕就没有我辈立足的余地了。” “假若政府真的廉能,官吏人人自爱,市井游侠倒真是多余的。"荆轲说。 “因为政治混乱才产生游侠,没有这些济人之急的侠义人士,升斗小民会更苦!"田光看着荆轲说:“现在要阻止秦亡天下,看来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只要听到阻秦侵略,有希望让卫复国,他就会兴奋。 “刺杀嬴政!嬴政一死,秦国再找不出这样英明果断的君主,本身一乱,就没有余力再侵略别国,然后我们可以再慢慢地图谋它!” 荆轲不语,但一颗心急跳,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田喜忽然拿着一张请柬进来,轻声在田光耳边说了几句话。田光笑着对荆轲说: “老友鞠武邀我即刻到他府中小酌,有要事相商,荆卿无事就在这里继续喝酒,让喜儿陪着你,老夫可能会回来晚点。” “不了,先生既然要走,正好我也约了高渐离和屠狗者在酒肆中相聚,荆轲先告辞了。” 在一旁的田喜狠狠瞪了荆轲一眼,满脸的失望。 4 次日,太子丹一早就派了汽车,由鞠武带着从人亲自来接田光。 在东宫门前,太子率同亲信迎接。太子见到田光,坚持要行见长辈之礼,上台阶时亲自为他引道。 在书房坐定奉茶以后,太子摒退所有从人,连鞠武也先行告退,等从人全部退出后,太子避席顿首对田光说: “秦军压境,燕国小势弱,危在旦夕,愿先生有以教我!”请太子先说出你的想法,老朽才能贡献我的拙见。” 太子丹将那天和鞠武讨论的情形叙述一遍,最后结论是劫持或刺杀嬴政,逼他签约交还所侵占的别国土地,或是造成秦国内乱,再联合诸侯加以讨伐。 田光闭目半晌不语,最后睁开精光四射的眼睛注视太子丹说: “太子要老朽帮你什么?” “主持刺秦计划。素闻先生深通剑术和夜行术,能在三军中取上将首级。” “太子错了,那都是老朽年轻时候的事,如今老了,精力不济,太子没听说过一句俗话吗?‘伏枥老骥,不如壮时骑马。老朽看法与太子相同,尤其嬴政在赵暴行传出以后,天下皆寒心,老朽没有不肯尽力的道理,只是臣的确太老了!"田光摇头叹息。 “另外素闻先生精研相人术,是否可为丹挑试一下人选?”太子丹有点失望,只有退而求其次。 田光直觉地想到荆轲,但再一想到喜儿看荆轲时深情发亮的眼神,他将这个念头打消,反问太子丹说: “太子门下素以多死士出名,是否有这类人才?” 太子丹想了想说: “丹曾以百金买得赵人徐夫人的匕首,并要工匠加毒药另行淬炼,以之试死囚,真的是见血封喉,无不立死……”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太子不惜重金买匕首,这是对的,但非其人用之,反而会伤到自己。” “丹门下有三勇士,一名夏扶,一名宋意,还有一名秦舞阳,这个人最为奇特。他十三岁杀人,捕者到他不走,他只是眼睛瞪着这些捕卒,没有人敢领先靠近他,他最后从容走入市集人丛中逃走。” “哦!还有这种杀手人才?"田光笑着说:“今年他几岁?” “十八岁了!"太子丹也微笑着回答:“门下客很少敢直视他的。” “从容不迫,杀了人若无其事,倒是刺客的好材料,不知道经过严格训练没有?” “这个丹就不知道了。能否将三人喊来,先生加以评鉴,足以当先生之眼者,请先生加以特别训练?” “先请来看看再说。” 太子丹要近侍传来三人。 三人鱼贯而入,先向太子行礼,而后向田光行礼,太子要赐坐,田光举手说: “不必,要他们三人跪在老朽面前,方可看得仔细些。” 三人脸上出现不悦神情,但看太子不反对,他们只得列出一排跪在老人前面。 夏扶高大勇猛,神情凛然。 宋意俊秀英挺,一介儒生样。 秦舞阳特别受到重视,田光对他打量的时间最长,田光直视他的眼睛良久,直看到里面有不耐的火光冒出来。田光笑了笑,突然大喝一声: “这些东西给老夫提鞋系带都不配,怎能算得上勇士?” 太子丹听他这一喝,不禁愕然,三名跪在前面的勇士人人都气变了脸色,碍于田光年老,太子又在面前,不便发作。再看太子都不敢就席位,而是跪坐在席位前面执晚辈礼,更不知田光是什么来头。 过了一会,太子丹才会过意来向三人说: “退下去吧,田光先生没有轻慢的意思,只是试试你们罢了。” 三个人这才脸色缓和,莫明其妙地退了出去。 “先生看怎么样?” “这三个人都不可用,"田光叹口气说:“真正勇者受到无故羞辱从不会发怒,所谓泰山崩于前,美人戏于侧,无故而加辱都能神色不动。这三个人一经突来无理刺激就怒形于色,不是勇之勇者!” “得不到上者只能求其次了,先生看三人中谁勉强可用?”太子丹不太服气地问。 “三人都不可用,刺秦乃涉及燕国及太子家存亡大事,不得勇之勇者,宁可不试!"田光斩钉截铁地说。 “三人都不可用,但丹愿听听先生对三人的评语。"太子丹仍意有未甘。 “夏扶血勇之人也,刚才发怒,面红耳赤,这种人遇事冲动,不够沉着;宋意脉勇之人也,发怒脸青,这种人遇事外刚内怯,处危险不能持久;秦舞阳怒而面白,骨勇之人也,虽然能沉着持久,但只能在熟悉环境如此,一到陌生环境就会不知所措!” “经先生这一说,岂不是无勇者可以刺秦了?"太子丹沮丧地说。 “太子需要的是神勇之人,"田光笑着说:“发怒而色不变者。” “何处可找到这种人?” “老朽眼下就认识一个。” 太子丹雀跃长跪言道: “在哪里?丹要亲自迎接!” “老朽忘年之交荆轲,此人可用,但不知他愿意否。” “但请先生介绍,丹当登门拜候。"太子丹有了希望。 “不需要,老朽会要他来拜见太子,外面人多口杂,太子主动去见他,会引起许多猜测,传到嬴政耳中,他会产生联想。” “这倒也是,"太子沉吟一会又说:“丹当以上卿待他。” “荆轲是慷慨悲歌之士,怀有亡国破家之恨,待遇他是不会在乎的。” 田光和太子再谈了一会荆轲的家世和为人,田光起立告辞。太子丹恭送至大门,笑着向田光说: “丹今天与先生所言的事,有关国家存亡,希望除荆轲以外,不要让别人知道。” 田光低头想了想,也微笑着对太子说: “好!” 5 荆轲、高渐离和屠狗者在一家酒楼上。 他们三人高据靠墙的一张席案,荆轲居中,高渐离在左,屠狗者坐在右侧。 高渐离年龄和荆轲相若,廿多岁,卅不到,但相貌清奇,身体瘦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屠狗者则是蓬头乱发,脸上虬髯横生,看不出任何年龄,加上别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看到他每天在市集杀狗卖肉,大家都叫他屠狗者。 荆轲等三人是在酒肆中认识,意气相投,酒量也差不多,都是喝一杯脸红,三杯下肚就有点微醺。带着酒意高谈时事,谈到悲惨处荆轲高歌当哭,高渐离击筑伴奏,屠狗者拍案相和,更伤心时,三人紧拥在一起,放声哭成一团,旁若无人。 他们几乎每晚都会到这家酒肆,别人全当他们是发酒疯,但因高渐离筑技出神入化,令人一新耳目,荆轲善歌,教人听了荡气回肠,余音绕耳三日不去,所以到了晚餐时分,这家酒肆天天客满,全都是为听高渐离击筑和荆轲唱歌而去的,只要他们一天不去,酒肆生意立即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所以他们虽然是吵闹了一些,酒肆女主人却希望他们天天来,只要三天不来,她就会派小童到田光家里去请。女主人乃是个年轻寡妇,长得颇有姿色,好事之徒就传出女主人爱慕荆轲的英俊潇洒,一日不听他唱歌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同时每天吃喝都是免费,不然荆轲来燕三年,认识高、屠两人也两年有余,哪来这多的闲钱每天上酒肆大吃大喝。 殊不知荆轲出身卫国官宦世家,自小父母身亡,家产甚丰,喜爱读书击剑,曾以治国之术游说过卫之君,但卫之君不能用,其后秦伐魏,将魏国某些地区连同卫国改为秦的东郡,而将卫之君迁到边疆野王去。 所以他流亡出来,意图游说诸侯抗秦,以便复兴卫国,随身带了不少金玉珠宝,再怎样吃喝,也吃喝不垮他的。对市井传言,荆轲毫不在意,只是置之一笑,他依然每天同一时间,在同一靠墙席案,和同样的两个人喝酒。 今晚有点特别,三人既不唱歌击筑,也不高谈痛哭,只是闷着喝酒,三人没喝多少,却都有了六分酒意。 想听他们唱歌击筑的客人等了许久,全等得不耐烦,餐罢会帐走了,整个酒楼只剩下他这一桌客人,女主人干脆要小童关了店门自己也带着酒上楼,频频向三人劝起酒来。 三人喝了相当时间,高渐离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首先开口说: “屠狗兄这次去齐,不知何时回来?” “没有归期。"屠狗者喝了一大口酒。 “难道舍得我等两年多来的相聚?” “舍得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就是舍得。"屠狗者吃了一大块狗肉。 “我听不懂屠狗兄话中的玄机。"荆轲也夹了一大块狗肉放在嘴里大嚼。 “因为有舍不得才有所谓舍得,反之亦如斯!"屠狗者仍然在打哑谜。 “不知屠狗兄此次去齐,居住何处?"荆轲又问。 “只在彼山中,云深不知处!"屠狗者正色答道。 “难道要住在泰山顶上?"高渐离笑着说。 “处处白云处处家,临淄红尘当故乡!"屠狗者长吟。 “我明白了,"荆轲笑道:“屠狗兄还是要回临淄市井隐居。” “尽打哑谜,你们烦不烦?"高渐离执起敲筑的竹捶轻敲了几下,调整了一下弦,对荆轲说道:“荆卿,有酒有肉不能无歌,你唱歌,我来伴奏,也为屠狗兄壮壮行色!” 高渐离先敲了一段过门,荆轲随着曲子即兴唱出—— - 今夕何夕兮, 离情依依, 别离无再聚兮, 怎当未离, 白云处处兮, 皆为尔家, 我心悠悠兮, 何从何去? - 屠狗者自怀中抽出一把杀狗的牛耳尖刀,拍案相和—— - 尔舍不得兮, 我却舍得, 无常人生兮, 聚散难测, 凡事舍得兮, 免却烦恼, 舍得舍得兮, 聚散无别! - 三人正弹唱得高兴,忽然楼下冲上一人,人未到声音先到: “老子想喝酒找不到人招呼,你们却在楼上鸡猫子乱叫的吵人!” 女主人连忙站起去接待,可是一个彪形大汉已冲上楼来。 6 “荆轲,原来是你!上次在邯郸,你给老子一喝,就吓得夹着尾巴跑了,今天又厚着脸皮在此唱歌享乐,还有美人陪着!"他说着话,顺手在女主人吹弹得破的粉脸上摸了一把。 “客人请放尊重些,"女主人看着荆轲求救。 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肚大腰圆,狮鼻海口,两眼突出,像两粒龙眼核,身上还佩着一把剑鞘镶金嵌玉的宝剑。 “鲁勾践兄,请坐。"荆轲微笑着摆手相请。 “原来是荆卿的旧识。"已经紧张防备的高渐离轻舒了一口气。 只有屠狗者玩弄着杀狗牛耳尖刀,连头都未抬一下。 “坐你妈的坐!"鲁勾践不但不领情,反而一口浓痰吐在荆轲脸上:“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可跑不掉了,起来拔剑!” 荆轲声色不动地坐在原处,就让那口浓痰顺着脸向下巴流。女主人看了痛心又恶心,掏出绢帕抚着樱口呕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高渐离不解地问荆轲:“你和鲁兄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什么,"荆轲微笑着说:“那次在邯郸赛车,鲁兄输了我一个车身,事后他说我是以车阻道才赢了他,要跟我决斗,我自问不是鲁兄对手,所以逃了。” “赛车阻道,这是规则许可的,"高渐离脱口说出:“车快可由别的车道绕过去。” “老子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荆轲,今天你要还老子一个公道,"他再瞄了瞄两边不起眼的高渐离和屠狗者:“你们两个最好乖乖坐在一旁,否则休怪老子的宝剑不长眼睛。” “我打不过你,我认输,"荆轲依然微笑:“而且那天赛车赢的彩头也让给你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老子就是要和你比剑,站起来,拔剑!” “荆轲,涵养好,不与这种人一般见识是对的,但用你这种一忍再忍的方法对这种无赖蛮牛,他只会得寸进尺,认为你软弱好欺侮。"久未说话的屠狗者慢慢站起来。 “你要帮他出头?"鲁勾践打量一下站起来只有他下巴高的屠狗者,不屑地说道:“你连佩剑的资格都没有,怎么跟你老子比剑?” 屠狗者提了提不到一尺长的牛耳尖刀说:“用这个试试吧!” “你这个杀猪的,把老子当猪?"鲁勾践两眼横睁。 “我是杀狗的。"屠狗者脸上没表情地说。 “把老子当狗?"鲁勾践火气更大。 “把你当狗是抬举了你,其实你比猪还笨,"屠狗者徐徐而言:“现在轮到我说话,拔剑!” 鲁勾践飞身退后三步,剑随退势拔出,别看他身体庞大如牛,拔剑身形却灵活优美。剑果然也是好剑,剑身剔透明亮,在灯光照耀下,有如一泓秋水。 “小心了!"鲁勾践大喝一声,出剑却是虚提一招欺敌。屠兄小心! 只有荆轲依然坐在原处,脸都未擦一下,微笑观看着,就像看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打架。 鲁勾践发出虚招,屠狗者连看都未看一眼。接着他又再大喝一声,三招接连而来,快捷有如闪电,似乎是击成一招,前后左右都封住屠狗者的退路,最后是"直取中原"的当胸一刺。 “你毒我不毒。"屠狗者身形毫无变化,只是牛耳尖刀顺着剑身而上,鲁勾践怕手指遭削,只有弃剑后跳。 他看着地上的弃剑,不相信地摇摇头。 高渐离击筑,大声喊好。 荆轲仍然微笑。 “这次你小子碰巧,不算,再来过。"鲁勾践不服地说。 “可以,拾剑再斗,可是这次你得付出代价!"屠狗者仍然不屑地说,同时退后三步,让鲁勾践好拾剑。 鲁勾践拾剑在手,信心大增,又是一声暴喝,这次是五招连成一拍,上下左右前后出现五朵剑花,灯光底下,有如众多花瓣纷纷落下,煞是好看。最后一招为了防屠狗者再削指头,乃是以剑当刀,横砍在他的颈子上,要是砍中,屠狗者的脑袋就会飞上天。 只见屠狗者身一低,那把牛耳尖刀如影随形,横着顺剑身而上,这次鲁勾践连弃剑的机会都没有,五根血淋淋的指头随着宝剑散落在地板上。 鲁勾践呆立当场,忘了手痛,大声喊着: “你是人还是鬼?” “还不拾剑快滚?再来你会输掉脑袋!"屠狗者也大喝一声,屋顶似乎都为之震动。 鲁勾践左手拾剑,握住伤手,狼狈地跑下楼去。 屠狗者复座,女主人为他斟上一杯酒,展开花似的笑颜: “你真的是真人不露相!” “多谢屠狗兄解围。"荆轲也抱拳道谢。 “这一吵,喝酒兴致一点都没有了,"高渐离笑着说:“只是屠狗兄才用来用去只有那么一招,荆卿值得学习,可以用来对付鲁勾践这种仗技仆人的无赖。” 屠狗者只笑笑不说话。 “改日一定要向屠狗兄请教。"荆轲诚恳地说。 “不要改日,要学现在学,你忘了屠兄这次南去,没有了归期?” 正说笑间,只听楼梯又是急促响起。 女主人花容失色,惊呼道: “难道鲁勾践不死心,又约了人来?”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