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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不识字,但上下五千年,无所不知,动辄就是一场战争在他的嘴里被说的血肉横飞。这在我们那乡下叫“呱古”,能呱古的人有文化,但不必识文断字。这种人很了不起,因为中国历史里最鲜活的东西就是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中保存下来的。但这种人死绝了——因为死绝了,我的祖父也只好死了。不过,这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祖父大概在死之前三个月开始讲长毛的事。第一月讲洪秀全从花县到金田,至广安封王,定都天京。第二月讲杨韦内讧。第三月便是天京陷了。可惜他比正在叙述的故事的主人公先行离世,所以当我后来听到洪秀全的众多死因——一曰病死,二曰服毒,三曰御女过度而做了风流鬼——时,始终难以确定,因为祖父没说过。 说长毛,祖父的叙述方式是有趣的:他自始至终用曾大帅的事迹开讲,如明明说的是“太平军再失武昌”一节,他却偏说“曾大帅武昌大捷”,这两种说法在国内一直是史家稗官与小说家言的对立,两条路线斗争了几千年;在国外,我所见的,唯有老福克纳的南方小说的结构主义堪为知音。这说明祖父是现代派,是站在湘军阵营里的——对太平军左一个“长毛”右一个“髪匪”的污蔑便是证据。不过,他倒没有站进大清国的版图。他说,长毛厉害,他狗日的满人无能,只有请我们汉人出山,曾大帅是满人入关二百年来第一个委以大权的汉臣。曾大帅为我们汉人争了气。显然,祖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民族主义者,种族仇恨并不因为历史的灰飞烟灭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照此道理,他应该对“诈降”的忠王李秀成有好感,可惜他没有论及便死去了。历史是:李秀成以伪降策曾反清之图谋复国的诡计被识破后,曾即将他杀了,连“押贼首伪忠王李秀成送京御审”的圣旨都不顾,说明曾大帅不可能买李秀成的账,更不会买祖父的账。曾大帅只愿做个稳妥的奴才,是没有反骨的。 总之,祖父的想法非常古怪,叫人脑子一片混乱。 鲁迅《朝花夕拾•阿长与〈山海经〉》一文中有一段关于长毛的轶事: 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吧!”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 我很喜欢鲁迅的这一段叙述,有很强的喜剧效果。这种喜剧效果缘自屠戮者砍钝钢刀之后的幽默感。这是鲁迅的可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我祖父也有这种可爱,这体现在他对偶像曾大帅的演义上。 据他所说,曾大帅有关羽一般的容貌,都是一条红脸汉子,美髯飘逸,并有咸丰帝送的一幅护须——即免于使胡须在睡觉时受不正睡姿影响长势和外观的布罩子,详见《三国演义》中相关典故——真神人也! 好在祖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为尊者讳”,理由在于他还没有隐瞒曾大帅有一“曾剃头”的诨号。他说,之所以叫曾剃头是长毛从不剃头所以毛长叫长毛所以曾剃头抓到长毛就要替他剃头。——中国不仅胡须上缀满文化,头发更有内涵,所以曾剃头不是剃头匠,而是文化的秉执者。当然,清代的剃头挑子上常挂人头,所以曾剃头的第二种解释是,曾大帅杀人如麻,割头如剃发。对后者,祖父不反对,并很以为然。事隔一百多年,他谈起长毛来,仍要咬碎钢牙,作怒目金刚状,大有食肉寝皮之勇,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是也。在他的叙述中,我们不难看到这样一幅画:霜夜明月下,旷野里战马嘶鸣;但听得一声炮响,刀枪乒乓,喊杀声中一片哭爹喊娘;仔细不仔细看,也无非人影混乱、血肉横飞;此间跳出一员大将,独有他可以看得分明,但见他身穿金鳞铠甲,外罩大红猩猩斗篷,背插四张旗,抡着一柄青龙偃月刀,刀光飞旋处,头颅滚滚、毛发纷纷,要问此人是谁,湘乡曾氏讳国藩的是了。 虽说我知道的曾国藩是“曾文正公”,为其乡党同道、门生故吏以至后世尊为直逼孔孟的大圣大贤,但也和祖父一样不对他善杀人持有异议。古语云“窃钩者刑,盗国者王”,故杀一人者偿命,杀万人者威天下。西楚霸王曰:“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盖此意也。试看自古成大业者,无不以杀人起家。孔子不杀人而用忍,孟子文有杀气。 诸子文章多有杀气,独老庄于物外。儒家以“杀”来谈“仁”,或以“仁”来论“杀”。韩非,法家也,本师儒,可谓儒极矣,而言杀尤甚,此知儒不避杀伐。“仁”与“杀”不矛盾。仁者纵杀亦仁,不仁者念佛亦不仁;一仁而百仁,一不仁而百不仁。“一”者,心也、目的也、本也;“百”者,行也、手段也、末也。本末未可倒置也。故曰:“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曾剃头便是这个道理,祖父也是这个道理。也就是说,曾剃头、祖父都是合于圣贤之道的。朝闻道,夕可死矣,长毛背道而驰,根本就不应该生,遑论动干戈而起兵事。 祖父闻道而死,死得其所。我只有读书—— 当年孔子厄于陈蔡间,无粮,向范丹借米。丹是著名的穷人(请注意这个偏正短语),性善而乐于助人,原则是,只有阶级兄弟才会得到他的帮助,富人永远别想从他那借到半粒米(请注意这句精彩的话)。不过这时候他也已饿了许多天,但缶里的米就是舍不得吃,只等哪一天饿得实在不行了再吃:一可以不死,二可以锻炼身体及吃苦耐劳的精神品质,三可以将粮食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现在,孔子很穷,而且似乎正是他所等待的人一样,还未等孔子说到“借”字,就倾缶而出借给了他,活孔丘于危难之际。后来,孔丘当了官,发了财,丹想:我的日子不好过,既然与丘是兄弟,找他混怕是不难吧——同为有钱人才好继续做兄弟嘛,这个道理,渊博的丘比我丹要懂。于是欣然而往,但孔丘说不认识他,态度很坚决。丹知道了,同阶级才是兄弟,现在孔丘不比当年,阶级不同了,有什么法子呢!这不也是我丹一贯的原则吗?这么一想,就想通了,最后只好说:“那好,孔老二,你把我借给你的米还我,我俩从此恩怨俱消——”没等他说完,孔府的家丁就两根棍子打了出来。这怪他当年没有让孔丘说完后半句话,现在也没有说完话的权利。丘想,当年我没有说“借”,是你给我的。丹在门外跺脚骂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话说的是长毛之后捻党的造反渊源。他们说自己是范丹的后人,有钱人是孔丘的后人,他们有权连本带息要回祖上借出去的债。 我以为,这个故事千真万确,适用于捻党也适用于长毛以至其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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