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次日黎明,我独自出门了。行到西下塘,不见一人,多方的探听,始知昨日破城的军队,已经开拔去攻无锡了。这时太平军的二批部队,忽又进城,我便走进张允胜的空宅去暂避。那军中的厨司竟又入门了,担了许多鸡鸭和鱼类。我问他来此何为,他说:“已经择定此宅驻军了。”我见厨司是本地人,并未走避。他是新近随军的,因业厨故仍旧业,我乃亲切的开始和他谈话。
“你们的统带是谁呢?”我问。“忠王!”他低低的答,“在军中是一员大将呢!” “不就是李秀成吗?”我反问了一句。 “是的。”他答。忽的看了一看外面说:“但你说话要留心,这名字是随便叫的吗?还是称忠王的好!” 我被他提醒了,这番话是值得接受的。于是又闲谈了一会。他劝我要找事做,闲待着是很易被他们戏弄的,我遂给他去洗碗抹桌,当了一名临时的伙计。晚间,在楼板上歇宿,那些军士们见我是厨司之一,也不异视了。第二天仍然回到厨房,继续工作,听说忠王已到,即在此宅驻节了,兵士们遂复移居,我亦不敢去看。在这时有人送熊掌来了,并说系人家贡献忠王的贵重品之一,叫厨司去做熟了给忠王食用。同时又有一五十余岁的老人走来将门窗拆下去烧火,我说:“尽有木柴,何必用此?”谁知,竟惹了那老人的怒,恶狠狠的答了一句,是“干你甚事!”我依然恳切地请代烧火,竟又被他拒绝了。这时厨司把熊掌放在锅内,那老人得意似地对他说:“门窗作木柴,火性是很烈的,锅竟被它烧红了!”厨司把熊掌捡起来,想用刀切开它,那里能奏效,勉强放在盘内,去献忠王了。 停一会忠王驾临厨房了。头上戴了一个黄斗蓬,实在引起我的注意,在现在回忆的时候也难忘去。身上穿了一件黄缎的马褂,这却普通了,四方的脸留着一撮小胡子,前后有八个持刀的卫士护从着。到了此地,用一种很微弱的声音问道:“厨司是谁?”那厨司便默默地跪了下去,聪明自用的老人,却躲开去了。忠王打量了一会,带怒的向卫士说:“把他推去砍了!”厨司呢,依旧瞪着两眼,不发一言,静待着卫士们的执行。我有些忍不住了,冒险的向忠王行了一礼,“王为何事,要杀厨司呢?”坦白地问。 “谁叫他不把熊掌制熟呢?”忠王带怒的转问着我。 “袁子才的食谱,曾说过熊掌的制法,手艺太繁重了,左传上也载过熊蹯而不熟的故事,可见此物不易制了,这厨司未得其法,求王爷饶恕吧!”我代厨司哀求了。 “你念过书吗?”忠王听了我的话以后很惊愕地问,接着又是一句“你会写字吗?” “我都练习过,但并不精。”我答。 “拿一张红纸分成两条,接起交给他,写一公馆条来看。”忠王对着卫士说,卫士们诺诺而去,厨司竟无形的释放了。 笔砚搁在厅堂里,我去写了”李公馆“三个字,交给人送去。忠王一面叫粘贴,一面邀我去谈话了。室内布置得很好,地上铺着毡绒毯,显得格外的华丽,案子上点着一极好闻的香,他开始问了我的姓名和住处后,便让我坐谈了,谈起我父的死状,他也很为惋惜的。 “常州是素娴战守的。”忠王说:”我初意到此便要绕道赴苏,由苏再到杭州,那么常州纵称劲敌,也不能守此孤城了。吾兵抵此数日,敦知竟获全胜了,这真是意外的收获。” “这是我王之威吧。”我也袭着他的欲抑先扬的语气说:“不过昨天破城的时光,惨杀过重了,未免结怨于民吧!现在王已到此,如能严申禁令,兵民更能相安了。” “这件事我曾告诫过多次了。”他很表示接受劝告的说,他并不否认他的部下的未能明了。“此后将烦先生代撰告示晓谕啊。” 谈了有不少的时间了,他领我到厅后一个房去休息,他竟自去了。屋内布置得很整齐,小兵们送来了印信的用具,并有五六人来供奔走,趋承供应,出乎我的意外。厨司在夜间来谢我,我说是适逢其会而已,他终于叩谢而去了。 初九日有人献古玩玉器给忠王,他问我“识不识?”我说:“略知鉴别吧。”他即交给我看了,并嘱我给他挑选汉玉,其余的叫我随便的自取,我是不喜欢玉器的,但选一些交给忠王,把那拣剩的依旧存放在一边。这时忠王的侍从官,看我得着王的优礼,有些露出不平之色了。我暗暗的危惧,但是无法解释这内蕴的疑忌。 五千块大洋,在那时要算是一个巨数了。忠王叫打开箱子,给他挑选纯净的代他存起,毛色的即送给我用,我表示义务的代看,无须馈赠。忠王微笑着。 侍从官又有点不平了。很傲慢地从我手中夺取了一块大洋自己去看,我默默地待着。他将这大洋送给忠王说:“先生那里识得呢?这银似光而实毛的,即玉器也须重看一回,以定优劣吧”。他这倾轧的语气,是多么的可畏!我有点不自安了。 “在我面前敢这样无礼吗?给我赶了出去!”忠王竟怒了,指着一个卫士说。 侍从官不能侍从了,我始恢复了这义务的工作。最后忠王竟扔给我毛洋五百,眼镜一副,金镯两对,我从刚才的情形观察,忠王对我是恳切的,使我不得不接受这些赠品,兵士们对我从此更加敬畏了。 午后我闲步到后院去,那厕所的一旁堆了许多的“满”装大幅,皮和棉的夹杂着;我有些奇异,再往厕坑里看去,一顶一顶的仰着,已作了承粪的工具了。 初十的清晨,忠王从卧室里出来用饭了,我想念着父亲的尸体还在暴露着,于是跪在地上说明了求葬父尸的来意,忠王允许了。“但恐不能有几何的帮助,办法须你自己去想。”他表示歉意的说。我说:“只要几个‘兄弟们 ’和一口棺木。”在忠王的一个命令宣布后,我和八个兵士同往了。河内积尸太多,我们的一群,直是无法下手。最后招来了百余人,在蛤蜊滩前方始觅着。既殓以后,归葬祖莹,我把那忠王所赠的五百元转赠给大众,俱各欢然地去了。前人传说落水而死的尸体,是“男复女仰”的,这时给我了一个实证。 我缓步着归来,见了忠王表示着十二分的感谢。 “前线有报告来了。”忠王沉着地说:“初七日得了无锡,现在已攻苏州了;如果苏州得手,我要移防到那边去。但是城中的妇女很多,女馆还没有成立。南京妇女,已有女馆收容,并有女馆管理了,每人每日领米五合。假使要把此地的妇女解送到金陵, 是很费周折的;若听其在此,不日英王将到,他的部下益发的蛮横,必多蹂躏了。”他露着踌躇的状态,更希冀着解决的方法。 “女馆的设立,不免徒耗军粮吧!”我急切地答“何如放其出城,任她自便呢。” 忠王采纳了我的主张,决定在十三日开放了。四门通衢,张帖了布告以后,百姓们多露着喜色。 十三日忠王又来对我说:”十一日已破苏州了。这次进城的部队,并未屠杀,已遵了我的命令。有些死的,皆系自尽的,这是今日的捷报,已听了这样的报告,是很觉可喜的。” “这是王德了。”我说:“但民亦邦之本啊。” 城中的妇女,已经发放完毕。忠王传令收拾包裹,候令启行了。 “你能骑马吗?”忠王问。 “我未曾骑过。”我说。 “既不能骑,又不善走,难以偕行了。”他自商着说。 “那么随着走吧!”我表示我愿去的意思。 “先生太忠厚了。”他说:“弟兄们恐难了解吧!路上走慢了,是很不利于你的,兵士们的殴打恐不能免,我也鞭长莫及了。我受了天朝的厚禄,效力有年,头发长得这样的长,要走亦不可能。如若一路顺风,江山有分,便有吃有用,功名震世了。若吃了败仗,也是苦不可言啊!先生未受天朝之禄,福不能享,苦要同尝,是我反累先生了!” 我既不能同行,细味忠王的谈话,是含有悲哀成份的。对我的了解和顾虑,依然是值得感谢,我传来安慰他了,他竟落了几滴泪,这是我梦想不到的境地。 “你还需要洋钱吗?”他问。 “装些口粮吧,余无所用了。”我自装锅巴说。 在十五日的上午,忠王给我一张护照,亲自送我到大南门外,遂各凄然而别了。从此我竟脱离了我的故乡。 |
| 浏览:1193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