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97号馆文选__昨夜星光燦爛

《帶著熱淚上飛機》 　　林黛橫遭天奪，噩耗傳至，正是我待去台灣演「西施」一片之時，以致連執紼行列，無緣參與，想起來這是真正的憾事。——去台灣途中我臨空泗涕，飛機上有個洋老頭兒還安慰我，以為是離愁所致。 　　 　　在台演「西施」一片工作甫畢，我即婉辭了所有的邀宴，立刻返港。當買玫瑰花時，我已流水盈睫；一到林黛墳場新座處，我淚似泉泳，放下花朵，怔怔地看林黛遺容久之，要不是飄了幾滴雨，我想我會站在那裡很久很久的；一個老朋友，一個最好的合作演出者，一個善良，做事認真，率真懷仁的朋友，如今只一坯黃土，當時腦子裡哀思回憶頓似電影中的快速疊影，奔浪捲雪般湧來，又化為熱淚，溶雪似在眼角流去，直到臉上淚夾雨、雨和淚，涼冰冰一陣子，才使我醒返現實，離開墓地，我好久好久不說話，祇是想想、嘆息。 　　 　　《一事至今常在心》 　　直到現在，執筆想寫這篇回憶錄哀念式的文字時，我仍無法令思緒平伏。感覺心裡千頭萬緒如亂絲；不知哪一端去抽絲引述縷縷，祉能略舉一兩事，述說林黛對工作、對人的勝長於一般處，或也是他人所未道處，用來使人們對林黛更知得清楚些；明白她是一個非常能忍能歉能自責能恕人的人。——那是在我們合作演出「白蛇傳」一片之時。 　　 　　那時，林黛已是影壇上最見光芒之甚的一位。在一般人的習慣印象下，是無可避免地有了一種成見；以為她既是大明星，可能架子、脾氣也一樣很大。於是，尤其在拍那場「白素貞盜仙草大戰鶴鹿童子」之際，兩位扮演鶴鹿之仙童的武師特別謹慎。——儘管對打的套式是經排練過的，臨場卻因林黛之打得「緊」，打得「勇」；逼得武師不得不聚精會神快抬。但林黛究竟不是三年五載苦練下來的，因此一不小心，就被武師一刀削著手肘。武師們是平日練功寒暑不閒的，自然力沉勁大；因此這一下直打得她幾乎痛暈過去，抱臂摔刀，搖搖欲墜。 　　 　　當時的情形，不必說是那位武師之驚惶失措，片場上誰不驚惶？自然工作停了，準備熄燈收工。林黛也果然鬧了點性子，甚至揚言不願再連拍這武場了。 　　 　　《意外事件意外變》 　　這要是真鬧僵了的話，武師抱歉不必說，大夥兒情緒一定也遭透。至於那場武打呢？當然更不用說，再打也打不起精神來了！導演岳楓先生卻是明白林黛的性格的，知道林黛不是個不講理的，所以等她鬧了一陣，大夥兒都瞪大眼楞在那兒時，他跑了過去。 　　 　　岳導演過去時，連我都直發愁；因為在情勢上可能會弄得一僵二絕的。——但，岳楓先生沉住氣說了幾句，再轉到方才的問題時，竟正容說：「…………林黛，妳再想想，方才是妳動作太慢抬架不穩呢？還是武師突然失準？假如是妳錯，妳就不該發脾氣了，我們再把工作繼續…….。」 　　 　　他說這話時，片場上空氣凝成了一塊似重。林黛沒言語，撫創靜思。這時誰都心跳；只要她再來一怒，這部戲是否完得都成了問題。但當時林黛想呀想呀想……….臉上的一臉子陰雲也散呀散呀散………大夥兒心上的霧也淡呀淡呀淡……再看時她有了笑意，最後倏地站起道：「那位打了我一下的先生呢？」 　　 　　打了林黛一下的武師正心上長著大疙瘩，因為：就算錯在林黛，自己也不該不小心呀！所以，當人們因林黛一問而去找武師時，武師正待換裝要走，以為這一刀把飯碗砸了！即見人來，又說是林黛找；倒覺疑懼交併。不料一見林黛，林黛對著他先承認是她自己功夫不夠地道，不該方才鬧性子，因此還要武師先生原諒！ 　　 　　這一來，連我一起在內，都傻了！這是何等氣度？這是何等襟懷？知過不憚認，叫好之聲直在片場四處哄哄傳來，岳楓笑了，我也笑了！本來還以為「白蛇傳」被這一刀不知劈成個什麼樣子，但，事出意外，意外歡喜——竟當夜再工作下去；是林黛的意思。 　　 　　《思到此間墨淚併》 　　等到此處，想到此間；淚水又再度盈睫。真的無法再繼續寫下去了！思緒又像疊印的電影，閃閃湧湧，併併分分。

原文1964年 发表于一代影后林黛紀念專輯  浏览：1732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4/11/12 14:5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