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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天哪!我赵高做了什么得罪你,竟要我落得如此下场!"每逢无人,他气愤填膺时,就会手捏双拳,咬牙切齿,悲苦地仰首向苍天问。
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吗?他赵高的父亲李代桃僵为他的父亲死了,他嬴政却将他下蚕室去势,要他成为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只为了他父亲临死前一句乱命——要他长久留在宫中嬴政身边。 长留宫中,除了王室有血统关系的未成年公子以外,全都得割掉男人的象征,成年的公子都得出宫自立门户。 这是周公订的哪门子怪"礼"?为了怕淫秽后宫,凡是男人都要阉了,那为什么不都用女人? 每逢他想起下蚕室的那段日子,到现在背脊还发凉出冷汗。 几个彪形大汉让他成大字形地躺在木架上,手脚都绑得紧紧的,然后灌了点什么东西给他喝,喝完以后,他就像醉酒似的,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呈半昏迷状态。有人用薄得像木片的刀,割弄他的下面,刀上不知放了什么药物,割到哪里,就麻到哪里,但刚割下去的头一刀,好痛!他额头上、脸上、背上都疼得流冷汗,最后终于支持不下去,他昏厥过去。 等到他醒来时,发觉到自己已松绑,躺在一间密不通风的房间里,连门窗的隙缝都塞得紧紧的,只留下屋顶的透气孔,有点光线透进来。他们说去势的人怕风,风一吹到就会死。 他在这间黑屋子整整待了四十天,伤口才算完全愈合,只有全身仍是软绵绵的。但是,肉体上的伤口虽然是愈合了,他心灵的伤口却仍在流血,始终在流着愤恨、羞辱的鲜血,永远也不会结疤! 嬴政和成蟜这段时间内一起来看过他两次,成蟜脸上还带着些许怜悯,嬴政却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一定是在心中如此想: “一个奴仆的儿子,能长留在宫中陪寡人,乃是你的荣幸,多少大臣想单独见寡人一面都不可能!” 但他可知道,一个没有男人象征的男人,其他的一切荣华富贵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他恨嬴政,表面却不能表示出来,他还得俯伏叩首谢恩,感谢给他这个机会,能长久得侍主上,可以日日得瞻龙颜! 他知道,这不能全怪嬴政,他只不过是个傀儡,决定这一切的还是吕不韦和楚玉太后那对奸夫淫妇。 也许真的是祸从口出,吕不韦和太后私通的事,早已沸腾在后宫,只有嬴政和成蟜兄弟俩不知道。 这对奸夫淫妇先是夜间偷偷来往,后来看见没有人敢说话,越来越大胆,公然白天在甘泉宫宣淫取乐。 这件事后来终于传到嬴政的耳中,他先问成蟜,成蟜说不知道,接着是严厉的问他,他不得已含糊地回答,好像是听到这种传言。 想不到嬴政就指派他监视吕不韦的行动,一得知他到太后处就向他回报。 他也听过另外的传言,吕不韦和太后原本就是夫妇,嬴政就是他们生的,他不愿管他们父子夫期间的事,所以一直没有回报过。 但有一天深夜,嬴政从别处得到相国还在太后寝宫的消息,他一个人去了,亲眼看到玉石楼上灯光辉煌,亲耳听到吕不韦和太后的淫声亵语,他已拔剑在手,准备冲上楼去,却临时克制了自己,他只解下腰上的玉带,交给跪伏在地上全身发抖的湘儿,要她转告太后,他刚才来过。 就这样,吕不韦怀疑是成蟜或他打的小报告,于是在庄襄王已去世五年后,又重提他临终前的那句话——他希望赵高留在宫中长陪嬴政。 要长留在宫中,当然就得去势,于是楚玉太后找到这个藉口,就将他变成个不再是男人的男人! 2 当然,兰姨比他更惨! 兰姨也就是秦庄襄王的宠姬兰儿。秦庄襄王在世时虽然是广纳姬妾,能专擅宠爱的却只有兰姨一个。 庄襄王当时常召见他,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召见的时候,通常都在兰姨的宫中。他有时会当着他的面向兰姨说:这个孩子的禀资超乎常人,假若你能生个儿子,朕就会立他为太子,而这孩子长大以后,会是辅佐你儿子的能臣。” 也许是为了这番话,兰姨特别疼他,就像自己的儿子,在庄襄王死了以后,还常召他去。 这同时也给了恨她入骨的楚玉太后一个藉口,重提庄襄王弥留时的一句呓语:“兰儿,我好孤单寂寞,快来陪陪寡人!” 楚玉太后五年后重提这句话,说是庄襄王前些日子托梦给她,原先殉葬的那些姬妾,他都不满意,在地下仍然孤单寂寞,希望兰姬到黄泉之下去陪他。 谁都知道这是鬼话,要是庄襄王真感寂寞孤单,真的要托梦的话,也应该是才死不久以后,绝不会等到五年以后才想到要兰姨去陪他。 华阳太后开始时反对,可是楚玉太后对她说,庄襄王死后,兰姬还常召赵高到她那里去,而赵高如今已不再是小孩子……底下的话不需要说了。 为什么自己后宫公开宣淫,却要将他和兰姨纯洁的关系带上一层暧昧,还要藉此来陷害他们两个? 当天兰姨入陵的情景,如今他还历历在目,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在他面前重演。 那天,由嬴政主持送行大典,他和成蟜分站在嬴政后面。临走前,嬴政还赠封她为兰太后。 一个卅岁不到的女人,竟然成了去陪已死五年丈夫的太后! 那天大典的场面极为壮观,兰太后坐在黄盖汽车上,两旁侍立着也要去殉葬的宫女。她脸上表情肃穆,看不出有丝毫恐惧,也许她内心真的希望早点陪爱她的庄襄王于地下,后面是廿四名陪葬宫女,手上捧着各种日常用具。 行列最前面是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巫,带着六名同样服色的女弟子,一边走一边唱着祝歌,时而欢悦,时而悲泣。 前后都有甲鲜盔明的虎贲军开道和护卫,黑色旌旗蔽空。 咸阳城万人空巷,全部挤到了街道两边,沿路上都有路祭桌,上面点着香烛,摆满了祖道的酒菜,车队一到,民众全家都跪在地上哀号。 可是兰太后美丽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她像一座玉雕神像。 只有在入圹和封圹之前,赵高才看到她转头一瞧,视线是对准着他来的。他在她眼神中看到了哀怨和恐惧。 花样年华的一位美人,带着廿四名比她更年轻的女人,就此活生生地走向黑暗和死亡。 他满怀愤怒,两手捏拳,指甲都将手心挖出了血。 但他当时还未想到,没几天后生不如死的遭遇会降临到他自己头上。 那天楚玉太后没来送行,也许她怕兰太后会当场发作,骂出一些不中听的话来。 他赵高一定要报这两件恨事。他们也许会作如此想,兰太后已埋入地底,他赵高已成了废人,但只要留在嬴政身边,他就能够将嬴政家和秦国弄得天翻地覆! 3 “老爹教我,嬴政到底该怎么办?"秦王政跪伏在中隐老人面前痛苦地说。 老人刚听完他有关发现母后和吕不韦私通的事,两眼微闭,似乎正在思考。 老人显得更老了,发须都由白而转黄,脸上皱纹也加深多了,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仍然像电光一样眩人。 “其实这也是件没有办法的事。"老人缓缓地睁开眼睛说。 “那就这样算了,要我不闻不问?"秦王政愤恨地说。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任何人都制止不住的事。” “但她不是嫁人,她是偷人!她不是一般的娘,她是母仪秦国的王太后!"秦王政恨恨地说。 “把她杀掉!你可以立刻下令将她和吕不韦杀掉!” “……"秦王政瞪大眼睛,呆住了。 “你能杀她吗?她是太后,也是你亲生的母亲。” “但是……""而且,"老人没让他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还未亲政,乃是她在摄理政事,宫中更是她在掌管,你平时还可以指挥得动人,一遇到她的事,你谁也使唤不动,不相信,你可以试试。” 秦王政默不作声。 “同时在外面,吕不韦一手掌握大权,满朝文武都是他的亲信,蒙骜和麃公都在外作战,你下令回军,兵符在太后手中,再说,你能为这点私事弄得整个国家不安?再说……” 老人说到这个"再说",将下面的话硬吞了下去。他不知道秦王政是否听到过自己是吕不韦亲生儿子的传闻,但这句话不应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老爹,再说什么?"秦王政不放松地追问。 “没什么。"老人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老爹的意思是要我忍下去?是可忍,孰不可忍?"嬴政厉声地说,可是眼睛却汩汩流出了眼泪。 老人慈祥地看着他很久,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嬴政,你今年几岁了?” 秦王政楞了一下,不明白问话的意思,但仍然回答说: “十八了,嬴政已登基五年,却未掌握到一点实权!” “廿而冠,好好地忍这两年,等你成人后,太后和吕不韦没有藉口再不让你亲政。” “两年?两天我都忍不下去!"秦王政哭出声来。 “但你必须忍这两年。” “两年以后我又能怎样?她到底是我的亲生母亲!"秦王政哽咽着。 “所以,这种事你只能暗中警告吕不韦,一方面想办法劝谏太后。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秦王政语其中充满无奈。 “现在你连这都不能做,"老人警告说:“无论是太后或吕相国,你若刺激他们老羞成怒,后果都是很可怕的!”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秦王政痛苦地又重复这个问题。 “忍,目前你只能忍,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亲耳听到他们的嬉笑淫乱声,还将玉带交给了侍女,告诉他们我来过。” “你这样做已经错了一步,不能再错第二步。记住我的话,从现在起,你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们假若知道检点,你的这项警告即已足够,假若他们不愿检点,你再进逼,只有自招其祸,他们废掉你,甚至是杀掉你,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能忍,的确忍不下去,这样好了,老爹,我不要当什么秦王了,我侍奉着你,走得远远的,找一个地方隐居去!"秦王政用衣袖擦干眼泪,坚决地说。 “傻孩子!"老人爱怜地摸摸他的头说:“都十八岁的国王了,还跟八岁时候一样。你能忍的,你绝对可以忍的!宇宙间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没有不能忍的事。事情能不能忍,全在你的看法。你肯忍,再大的事你也能忍,你不肯忍,一只蚊子叮你,也能使你发狂,对不对?” “回去吧,从现在起,你想到这个问题难过时,你就笑着告诉自己,你能忍的!你能忍的!因为还有秦国等着你去治理,还有天下等待你去平定统一,你要忙的事情太多,不能让这样无关大局的事,扰乱了你的心智,一切等你自己亲政时再说!” 4 夜深人静,壁上沙漏显示出丑时已过。 吕不韦坐在几案前,批阅堆得比他头还高的奏简,偶尔他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肩膀和手臂,继续又埋首在奏简中。 忽然他觉得身旁有人悄悄接近,他回头看见太后就站在他身后。 她披着一件黑色披风,将整个身子都包得紧紧的,还用一块黑色绸绢将半个脸蒙了起来。 “不知太后驾到,微臣有失远迎。"吕不韦改坐为跪就要行礼。 太后一把拉住他,哀怨地说: “不韦,在私室里,你也要如此做作?” “你今晚怎么会有空,而且是来到这里,我不是说过,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么?"吕不韦恢复私人间谈话的口气。 “还说暂时,都两个多月了!"太后怒冲冲地说:“你不敢去我那里,只有我到你这里来了。” “玉姬,我们要忍耐一下,儿子现在已大了,越来越懂事,再过两年他就要亲政,我们不能这样自私,为了贪一时的欢愉而弄出祸事来,他已经交玉带表示警告!"吕不韦委婉地说。 “你本来就是他父亲,我们原来就是夫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太后说着话,坐下来依在吕不韦的怀里。 “话不能这样说,"吕不韦耐心地用哄小女孩的口吻说:人事和环境完全变了,我们不能不有所顾忌。” “干脆告诉他,你是他父亲……” 吕不韦摇摇头,回头看看门口。 “除了绣儿以外,门外没有人,警卫也站得很远,他们都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太后明白他的意思,因此说。 “绝不能告诉他,这会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目前朝中正有一股反对势力在逐渐形成。” “反对势力?蒙骜和麃公不是都正在外面作战吗?” “一些宗室大臣正酝酿着排斥我,他们说我是从赵国来的,而且在赵国还有商业利益,怕对秦国不利。” “他们谈到嬴政的事没有?” “大致上没提到,但也有少部份人赞成拥立成蟜,认为他才是嬴家骨肉,不过这班人不受他们大多数的重视。重要的宗室大臣却提出另一个更具威胁的要求——要嬴政早日亲政。他们的理由是,嬴政已经十八岁,而且天资聪颖,性格英明果断,有足够的执政能力。像秦孝公十六岁立,昭襄王十九岁立,都没有人摄政,但全都是英明君主。” “那你就将大权交还给嬴政吧,"楚玉太后说:“横直他是你自己的儿子。” “暂时还不行,要等政局安定以后,否则嬴政一掌握大权就会受到那些宗室大臣的包围,将目前我建立的一点基础全部连根拔掉!"吕不韦摇摇头说。 “那就是说将宗室势力完全瓦解以后?” “不错。” “那你用什么藉口?” “等嬴政行冠礼成人以后。” “那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他是正月生的,后年正月他就是廿岁。你来得及瓦解宗室大臣的这股势力吗?而且到现在,他们的带头人我们还没找出来。” “按照周礼,男子廿而冠,但未说明是及廿而冠还是满廿而冠,我可以解释为满廿而冠,这样我们又可以多争取一年的时间。他刚亲政,一切都不熟,必须要我指导,至少要过半年的时间,有三年时间来消除旧派势力,应该是足够了。”吕不韦充满自信地说。 “你准备如何进行呢?"太后也听得有兴趣起来。 “先向成蟜下手,让他们没有集中着力之处。” “嬴政很爱成蟜,经过这几年我的观察,成蟜本人也没有什么野心,说实在的,我也慢慢的喜欢起这孩子来了。"楚玉太后表示反对。 “行大事不拘小节,成大爱就得割弃小爱,你不能有妇人之仁,为了我们儿子的千秋万世大计,只有牺牲掉成蟜!"吕不韦不以为然地侃侃而论。 “但成蟜受夏太后和华阳太后保护,投鼠忌器,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楚玉太后忧形于色。 “三年中间总会有机会的,我会看情形把握!"吕不韦陷入了沉思,似乎现在就在考虑可乘之机。 楚玉太后在一旁可忍耐不住,她轻扶着他的脸颊说:我今晚来不是为了要说这些,我相信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 “哦,"吕不韦从沉思中醒过来:“你想说些什么?” “为什么这样久不到我那里去?"太后又挤进他怀里:“人家好寂寞。” “你可以用湘儿和绣儿排遣寂寞,"吕不韦兴味索然地将她身子扶正:“我们不能再见面,免得给对方抓住把柄。” “那我要怎么办?自从和你再续前好以后,绣儿和湘儿对我已成鸡肋,食之不能充饥,总觉缺乏男人的那份充实感觉。” “你只是需要男人?” “不只是男人,要像你这样能满足我的好男人!"她将"好"字说得特别重。 “你先回去,我会帮你物色,物色到就通知你。” “那今夜……"太后忸怩着不想走。 “今夜不行!"吕不韦正色地拒绝,但怕伤她的心,随即语气又变得极其柔和:“你需要的只是男人,我会帮你找到最好的男人。"他也将"好"字加重语气。 说完话,他大声对门外喊: “女总管,送太后回宫!” 他恭送太后出门以后,再回到书房,思绪已被打乱,奏简再也批阅不下去,他索性考虑起要为太后物色的"好男人"来。 忽然,他想到上个月才从赵国邯郸投奔他门下的嫪毐! 5 “嫪毐!嫪毐!"众多人拍手欢呼。 “加把劲!再加把劲!"更多的声音此起彼落。 吕不韦相国府"共乐厅"的大厅中,数百位高级门客正在饮酒取乐,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在前面的舞台上。 大厅中几百盏琉璃灯全部点亮,照得厅内光亮有如白昼,对面看人,纤毫可见。 几十个席案绕场而设,三五成群、十个八个的门客据案大嚼,侍女男岂不断地送酒送菜,川流不息将整缸整缸的酒倒在铜酒壶内,由客人再倒向酒爵,但有些客人不满意,干脆夺下酒缸自己来。 客人豪放,上的菜更结实,一头头的烤乳猪、焖羊羔,连头带尾,整个端上来,有的人根本不用准备好的象牙著和陶调羹,解下佩刀就切割起来往口中塞,挥着手撵,要上前服侍的侍女男仆走开。 “嫪毐!嫪毐!"众多人拍手欢呼。 “加把劲!再加把劲!"更多的声音此起彼落。 吕不韦陪着楚玉太后坐在特设的"观赏阁"内,席案上也摆设酒和菜,加上焚香袅袅,和底下喧嚷嘈杂的场中相比,别是一个天地。 “观赏阁"是建筑这座"共乐厅"的赵国巧匠的精心杰作。它从场外的回廊越空而架,由阁首直接通到舞台前面,居高临下,连舞台上人物的须眉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对面看人一样。 整个四面开着琉璃落地窗,用珠玉绣帘遮住,帘内看台上及场中非常清晰,台上和场中看帘内,则是隐隐约约,一片朦胧。 往日,吕不韦会带着众姬妾到阁中欣赏舞台表演,他将四周的珠玉帘拉开,"观赏阁"就整个成为透明,他环行四周,举手接受场内观众和台上演员的欢呼,然后再放下垂帘,这时观众和演员只看得到珠玉帘的彩绣和珠玉的闪亮,根本不知道吕不韦是否还在里面观赏,但相国与下同乐的气氛,却因此而维持到终场。 这在秦国、在天下都是个创举,本来,聆听金石丝竹之声,目览美色歌舞之娱,只是少数王侯将相的特权,这个平民出身的相国却和家人分享,因此也抓住更多豪侠死士之心。 “嫪毐!摎毐!"众多人拍手欢呼。 “加把劲!再加把劲!"更多的人大叫。 太后贴近落地窗,从珠玉间隙中看出去,全身起了一阵轻微颤抖。 吕不韦站在她身后,抚着颔须微笑。 湘儿、绣儿分站两边,不时转脸向外窥视,然后以袖掩唇,相视偷笑。 只见舞台上的嫪毐身高九尺(约一百九十公分左右),全身肌肉成块状,稍用力运作,块状肌肉都像在流动一样。 最妙的是,他的身材魁梧,粗壮得像雄狮,像犀牛,脸却俊秀得处子一般,白皙得有如冠玉,嘴唇红得像涂过胭脂一样,眉清目秀,挺直高隆的悬胆鼻,更是他面部美的焦点。他全身赤裸,腰间只穿着一条犊鼻裤,正做着运动肌肉的动作。 “老天,天下竟有这种俊男!"楚玉太后忍不住轻呼出来: “男神身材,仙女脸!” “这不是他最精彩之处。"吕不韦笑着说。 忽然,舞台幕后传出丝竹八音之声,一阵轻柔的音乐奏起,幕后一位身着薄纱舞衣的丽人,轻歌曼舞地舞了出来。 她跳的是一种西戎人求偶之舞,举手投足,全是挑逗男人情欲的动作。她围着嫪毐起舞,由远而近,先是贴身作眉目传情,紧接着用手及肢体触摸,最后紧拥着他全身上下扭动起来。 场中这时都屏息观赏,听不到一点人声。 嫪毐先是站立不动,任凭舞伎挑逗,后来,他脸色泛红,两眼射出情欲火焰。 “他真能禁得起挑逗!"楚玉太后自言自语地赞叹。 “禁得起挑逗的男人才耐得住久战。"吕不韦意有所指地说。 “你看,他终于有反应要发作了!"楚玉太后轻声欢呼。 只见嫪毐的犊鼻裤前面逐渐隆起,就像有条巨蛇昂首欲出。 嫪毐一声怒喝,将紧抱着他作扭动状的舞伎,用一只手就举了起来,另一只手撕掉她身上的舞纱,露出全身羊脂般的赤裸胴体。 场中突然一阵暴喝,全场人都站了起来,等着看下面进一步的动作。 “嫪毐!嫪毐!"众多声音喊着。 “开始做!开始做!"更多的声音此起彼落。 楚玉太后也眼中露出异彩,她回头看看吕不韦,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谁知嫪毐将裸女一丢就丢到台下人堆里,自己却转身幕后去了。场中一片混乱,久久不息,接着是另外的歌舞节目上场。 “你不是说还有最精彩之处?"太后有点失望地问。 “你没有看见他犊鼻裤隆起的程度?难道还要他当众脱下来?"吕不韦笑着就席位。 “怎么知道不是虚有其表?"太后兴致未减,继续这个话题。 “我知道他很深,他在邯郸我门下很久,有次我和我最亲近的几个门客集会,他曾表演过以男人象征推车轮而行的特技,绝不是虚有其表。” “啊!"太后以袖掩口,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舒口气说: “今夜送他到甘泉宫!” “不行。"吕不韦摇摇头。 “为什么?"她脸上出现怒色。 “稍安勿躁,很快会送去,不过得先经过一番手术。” “手术?” “不错,先将他变成宦者进宫。"吕不韦神秘地说。 “变成宦者,那我要他何用?"这次她真生气了。 “这就看太后对负责去势的主事者如何交代了。"吕不韦微笑。 “啊,我明白了,"太后高兴地拍手说道:“这个主意甚妙,我得好好谢谢你!” “只要免臣再服劳役,臣就感激不尽了。"吕不韦一揖到底,轻笑出来。 “早日办好,现在哀家要回宫了。"太后显得神采飞扬。 吕不韦连忙派人吩咐准备太后车驾。 6 一间密室里,几盏油灯灯心如豆,微弱的光影在室内集会的人脸上跳动,气氛显得神秘阴森。 室内共有仆人,全都为宗室或旧朝大臣,以国尉桓齮和长吏蒙武为首,围集在一张长几案上讨论国事。 桓齮身高九尺,长相威猛,狮鼻环眼,满脸的络腮胡。他是秦宗室,国尉本应掌握兵马大权,可是如今将军在外作战,一切直接向相国文信侯吕不韦报告,日常军务又由吕不韦所任命的右国尉所包揽,他只落素食尸位,大权旁落。 蒙武则是大将军蒙骜的儿子,蒙骜本亦为庄襄王临终托孤顾命大臣,但他对吕不韦的擅权和久不交还政权深为不满,因为他连年在外领兵作战,照应不到朝内,所以命蒙武与反对吕不韦的势力连络。 蒙武三十岁不到,面目俊秀,长身玉立,乃秦国有名的文武全才,自小就被国人视为神童。 这些人谈论当前情势已毕,等着共同拟定出结论和行动方案。 此时有一位个子短小精悍的宗室大臣说: “本来我们想利用吕不韦和太后之间的丑事,抓到真其实据后,一举将他推倒,逼他将权力交还主上。另方面再召开宗室会议,取消太后的摄政权,让她退居深宫养老。但据最近的宫中眼线报告,他们已中止私下来往,他们商议政事,都有主上在场,我们连一点把柄也抓不到了。各位是否有另外扳倒他们的方法?” “我倒想出一个办法,"一位身材修长的宗室大臣说:“主上是吕不韦的儿子,这个传言久已传遍天下,近来主上年已十八,应该能亲政了,吕不韦却仍紧抓住大权不放。虽然近年政令已由主上用王玺发出,不再用太后玺副署,但凡是奏简均先由吕不韦拟几个批覆,再由主上在其中选择一个,吕不韦所以能如此做,不能说和这项传闻没有关系。所以在下建议,是否可以扩大这项传言的流传,再加上太后本是吕不韦姬妾和主上是八个月早产的事实,鼓动民间风潮,要求认证主上不是亲生。这方面我们如开宗室会议,提出历年来所搜集的太后和吕不韦淫乱的人证物证,干脆废掉嬴政,改立成蟜。” “各位对这个建议有什么看法?"桓齮环视众人:“事关重大,各位请慎重考虑。” 众人沉默着互看,有的为了怕暴露脸上表情,索性将脸隐入阴暗处。 “蒙大人有何高见?"桓齮见久久没有人说话,他点名蒙武要他发言。 “这着棋下得太险,而胜算很小。"蒙武徐徐地说。"你的意思……"刚才提出建议的宗室大臣想争辩。 “第一,宗室会议不见得一定会通过。第二,全国主要军力目前都在前方作战,回军不易,而咸阳城尉和附近几个县的县尉都是吕不韦的人,城卒、县卒我们根本调不动。再加上虎贲军都尉是太后亲信,兵将和卫卒的指挥权全操在太后手中。更别忘了,吕不韦家僮逾万,其中不乏英勇善战之士。在这种情形下,只怕日出时宗室会议通过这项决议,日暮时有关的宗室大臣都已遭到灭族的命运。第三,军队在外作战正吃紧,国内大乱,正好给山东各国有可乘之机,他们要是齐心协力,秦国就危险了。” “蒙大人的话有见地。"桓齮连连点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难道说,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吕不韦将秦国变成客卿的天下?等待着他将我们这些宗室和旧臣,一个一个地收拾掉?"那位身材修长的宗室大臣不以为然地说。 “所以目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尤岂不能让他看出我们是在做有组织的反抗。吕不韦目前虽然是一手遮天,但到底是外国人,所掌握的权力全是依附在主上这条根上,并没有深植到民间基层,所以只要逼他离开相国这个位置,他所有的势力都会像没有根的花一样,没多久就会凋谢枯萎。主上这条根,不管传闻怎么说,我们只有善加保护,绝不让他受到丝毫伤害,免得动摇国本。” “蒙大人言之有理。"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只是我们实际上应采取何种行动呢?"那位宗室大臣犹不服气。 “这很简单,一方面目前我们只有忍,等着主上行冠礼成人,他和太后再没有独揽大权的藉口,再看情形。另方面我们买通他亲近的人,随时侦伺他的行动,一有动静我们立刻可做防备。” “各位可有这种人选?"桓齮又环顾了一下众人间。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说:“宫中旧人本来就多,不露痕迹的收买几个人非常容易,但吕不韦亲信是他的死士,想打入和买通都很困难。” “在下却有一个人可推荐。"蒙武微笑着说。 “是谁?"众人争相发问。 “李斯,原是吕不韦的舍人,前不久由吕不韦推荐为长吏,现主管间谍系统——这是他的秘密身份,希望各位大人不要说出去——专司游说各国、收买或刺杀各国权要之事。” “啊!"众人一致表现出失望:“这怎么行!”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那位身材修长的宗室大臣更是接连着说:“得不到他的真消息,反而让吕不韦知道了我们的底细,这怎么成!” “稍安勿躁,"桓齮以主席的身份制止了众人的鼓躁:“请听蒙大人将话说完。” 然后他皱着眉问蒙武:“这个人可靠吗?是何来历?” 蒙武简要的介绍了李斯—— 李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为县中小吏。他看到厕所里吃大便的老鼠,遇人或狗到厕所来,它们都赶快逃走;但在米仓看到的老鼠,一只只吃得又大又肥,悠哉游哉地在米堆中嬉戏交配,没有人或狗带来的威胁和惊恐。他因此有了感叹,人无所谓能干不能干,聪明才智本来就差不多,富贵与贫贱,全看自己是否能抓住机会和选择环境。 他看楚国虽大,历代君主都没有出息,不像能有所作为。而其他的国家都太弱,灭亡只在旦夕!只有秦国最强大,历代君主也企图心旺盛,个个英明奋发,于是他向老师名儒荀卿告辞说: “为人最大的耻辱就是卑贱,而最可悲的事乃是穷困,长期处于卑贱地位而忍受穷困。藉口避世,自认清静无为,这并非读书人真正的意愿,只是求不到富贵的托词罢了!现在学生决心游说秦国去了。” 他来得不巧,正碰上庄襄王去世,只得投在吕不韦的门下。 “李斯此人见识远大,看出吕不韦虽然权倾一时,但就像养在花其中没根的鲜花,经不起多少时日。所以他刻意和我结交,希望藉由宗室和旧臣的力量,在主上亲政、吕不韦倒下以后,能受到重用,发挥他治国旗天下的才能。” “这人可靠吗?"桓齮带着怀疑地问。 “可不可靠都不要紧,我只是单线和他来往,保证他在吕不韦倒后,可以藉由重臣和宗室与主上直接发生关系,受到更大的重用。目前要求他回报,只是供给一点吕不韦计划及行动的消息,大将领兵在外,儿子帮他观察当政者的意志和动静,这是人之常情,就是吕不韦知道了,也不会见怪。何况李斯是有求于我,而且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们已有了组织。” “这倒是可行的,只要不泄漏我们众人的身份。"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绝对不会,有事只有在下和家父承担。不过在下要各位保证的是,异日要在主上面前力保他。” “当然,当然!"桓齮和众人都这样承诺了。 会议在相当满意的气氛中结束。 7 秦王政和成蟜刚从中隐老人处听训出来,和往日一样,他们不急着回宫,而是带四名力士随从打猎去了。 现在他们已完成帝王学教育,只是每逢朔望早晨去向老人请安,顺便请教点问题,听老人教训几句。 老人岁数增加越多,话反而越来越少,很多次在他们问安行礼以后,老人就会照例说: “没有什么事,你们就回去吧!” 嬴政如今已为秦王,日夜都忙着政事,每项政事吕不韦都要他参与并批覆,只是提早为他准备好答案而已。他每个月难得和成蟜见面两次,更是不能放松机会,要和成蟜痛痛快快地玩两天。 今天和往日一样,他和成蟜都是短衣劲装,身背弓箭,足登船头长靴,手执马鞭。秦王政骑的是一匹纯白汗血马,乃是阳泉君所献,他用白翟赠给他的汗皿马配其他纯种母马,十几匹良驹中,只有这一匹是纯白汗血宝马。成蟜骑的则是全身通黑、没有一根杂毛的乌骑马。 两人同年,而十八岁是男人之间差异最大的年龄。 秦王政越长越英挺,面部的早熟加上他的龙行虎步,举止安泰,使他看上去像是二十好几的成人,但脸上那股原有的稚气,却逐渐为一种阴鸷之气所取代。 他说话迟缓,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自口中吐出,配上他的狼音豺声,令人听了不寒而栗,自带一种威严。 成蟜却依然童子般的俊秀,称得上是唇红齿白,长身玉立,有如玉树临风的倜傥,只是举手投足之间,仍然带着一股稚气。 他们出得宫门,就将原有的四名力士随从打发走了。因为有人跟着,就会受到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从人都会向吕不韦相国和太后提出报告。怀着这种受监视的感觉,怎么能玩得痛快! “兄长,今天我们上哪里?"成蟜勒马问。 “上林!"秦王政口中回答,手中马鞭虚挥作响,白马已冲了出去,他回头高喊着:“成蟜,今天我不再等你,真正比赛一下马的脚力!” “等下我到哪里找你?"成蟜自知马慢,绝对追赶不上,他连忙大声问。 “上林那边的出口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