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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__峰行天下
天下英雄

少年乔峰(三)(下)

宋别离

  玄慈不假思索,猛地头上脚下,坠势比她还快,抢先落了地,伸手托住了叶绿华。在下面观望的人见这两人猛然从房顶上栽下来,哗地闪开了一个大圈子,两人一旦落地,就看见玄澄脚尖踩着那些飞过来的灯笼,一闪而过。
  啪啪几下,灯笼跌到旁边的棚子上,打翻了供奉在桌案上的香油,呼地一下便着起火来。人群里顿时大乱,有人敲响了铜锣,吆喝道:“失火了,快来救啊!”叶绿华叫了声孩子!飞身又起,重新跳上了屋顶,玄慈紧跟着上去,却见玄澄追着那黑衣人早就去得远了。
  玄澄此时施展的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一线穿”,又名一苇渡江,昔日达摩老祖传道完毕,只身西去,即以一根芦苇渡江而去,便系这种功夫。黑衣人用灯笼来射他时也不躲闪,身子向上猛地拔高三尺,左脚尖在灯笼一点,便向前迈出一大步,右脚尖在另一盏灯笼一点,又向前跨出一大步去。站在街面仰头向上观望的百姓见他僧袍飘飘,凌空踏虚便好似在平地上行走一般,都惊呼他是佛祖显灵。
  那黑衣人正是萧远山,他跟踪玄慈来到东京城,突见叶绿华现身,怕她上去跟玄慈相见,道明真相,坏了玄慈的声誉也提前破了自己的计划,便站出去将她引开。他素来对少林僧人瞧不大起,以为他们徒有虚名而已,谁知玄澄内力深厚,轻功绝佳,自己一时间竟是摆脱不了,才收起了轻敌之意。
  眼见玄澄迫得近了,他也起了好胜之心,跳到一座八角楼阁上后,突然转身向下跑去,他两脚踩着墙壁噌噌而下,身子侧斜过来,脚板便好像有吸力似的,一直跑下了底楼,紧跟着双臂一振,又像只大鸟一样向下飞去,稳稳地落到了汴河上的一条河船上。
  那汴河是都城开封通往江淮和东南地区的运河,上面停泊着密密匝匝的河船,每条船上各挑了一盏灯笼,夜里看去便似在一弘碧水里撒满了发光的珠子。黑衣人两脚一旦在船蓬上落实了,又像个弹丸似的弹向另一条船,百忙中转头一瞧,吃了一惊,见那玄澄跳到河船上后,顺手操起两根一丈多长的竹篙来,往河里一插,身子借劲向前弹起,便像是走高跷一般,转眼间便追到了萧远山的身后,仅距着一步之遥。
  萧远山眼看着前面出现一座虹桥,赶忙放平了身子,脚板在船蓬上一跺,向前平平射出,嗖地从桥洞里穿了过去,到了河的另一端。玄澄追了这么久,也没赶得上这黑衣人,心下不仅骇然,没想到在汴梁居然碰到了这么厉害的高手,见他穿过桥洞而去,两只竹篙用力一撑,向上拔过丈数,也带着竹竿从桥上跃过去。
  桥上的游人远远地便看见两个人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本还以为是眼花了,突然见那僧人手持竹篙从河面上窜起,由他们的头顶上飞过来,不免惊慌失措,有几个人不提防,被人群一挤,便从桥沿上掉下河去。
  玄澄从桥上跃过后,轻飘飘地落到了一条河船上,嘴里叱喝一声,手里的两条竹篙脱手掷出,像蛇一样颤巍巍地钻向了黑衣人的后心。萧远山的身子犹在空中踏步,听到身后风声响起,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伸手一格,震飞一根,手腕紧跟着翻转,却将另一根竹篙抓在手中,向河里一撑,身子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纵身上岸,玄澄见了,也不禁暗暗佩服。
  两人上了岸后,一前一后又朝外城跑去,在街上游玩的人只觉眼前一花,两条人影就窜上了屋,都惊得目瞪口呆。
  守城的将官早就接到通报,说是都城里出现了飞贼,现在远远地瞧见两团黑影滚滚而来,一抬手,城楼上的御林军纷纷拉弓搭箭,对准两个飞奔而来的“贼人”,顿时间箭落如雨。萧远山和玄澄各接一只羽箭在手,一边拨打雕翎,一边向前奔跑,御林军因见玄澄是个和尚,萧远山却黑衣遮面,料定他才是飞贼,那箭矢倒是有大半射向他的身上。
  就这么一缓,两人几乎是同步冲到了城垛上,守城的士兵仗着长矛朝萧远山刺来,被他随手一扒拉,登时有两三个便栽下城去。
  玄澄喝道:“留下吧!”呼地一掌朝他的后心拍去。萧远山反手一接,只觉力道奇大,脚下未稳也不敢硬拼,借力向前一窜,抓住竖在城头上的大旗,嗤啦一声从中撕成两片,顺势从城墙上跳了下去。玄澄伸掌在垛口上一按,斜踩着城墙向下跑去,到了半数,身子向前一挺,并不落地,而是往前纵去。
  较起城里的灯火通明来,城外却是漆黑一片,萧远山又是专捡着难走的沟壑、荆棘丛跑,玄澄追在后面无论使多大的力,总是距着他有一步之遥。两人来到这无人的地方,才施展出全身的解数来,像两团旋风一般卷过草尖、树梢,那些宿鸟、走兽被惊起后,还未来得及飞窜起来,两人早去得远了。
  萧远山一口气跑了这么长时间,也有些体力不支,耳听到身后玄澄也微微气喘,知道两人再把这轻功比下去,便要到各自的极限了,心想既然已经到这地步,索性便好好跟这和尚斗一斗,且看看自己练习了那《无相劫指》、《伏魔杖法》之后,是不是有些长进,想到这儿, 哈哈一笑,真气一泄,身子从草尖落下去。玄澄见他住脚,身子往前又窜出一步,这才凭空转了个大弯儿,拦在了萧远山的前边。
  萧远山冲着玄澄一竖大拇指,道:“好和尚,好功夫!”玄澄单掌合十:“施主谬赞了,再比下去,贫僧只怕便要落后了!”萧远山道:“如此来,咱们就换个花样比试如何?”玄澄眼光一盛,道:“正要领教!”萧远山道:“痛快!咱们且运气平息半个时辰,再做计较!”说到这儿,便走到一边去盘膝坐下,闭目养息,玄澄见了,也坐下来调气运功。
  再说玄慈,跟叶绿华一起又追出了会儿,却哪里还能看到黑衣人和玄澄的身影,他又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便拉着叶绿华转去了东南隅的一条偏僻的街道,此时,过节的人多涌去了东京城里的那些主街,相形之下,这里却是冷冷清清。
  走了没一会儿,便来到一处清静之地,却是开封地面有名的古吹台,里面有纪念唐代诗人李白、杜甫、高适的三贤祠。白日里这儿游客络绎不绝,此刻却一派荒凉,残月斜挂,树枝阴影婆娑。
  玄慈眼瞧着四下没人,忙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将叶绿华头上的伤口给包扎好,叶绿华紧绷的神经一旦松下来,就再也支持不住了,腿一软,便瘫在玄慈的怀里,竟是闭过气去。玄慈一惊,伸手去掐她的人中,急声唤道:“绿华,绿华!”
  片刻之后,叶绿华悠悠苏醒过来,看到玄慈满脸惶急,哇地就哭出声来:“玄慈,玄慈,孩子丢了,被那个黑衣贼抢去了!”玄慈自见到那个黑衣人现身,便知道正是两年前在洪水中救过自己的命的人,虽说其行事有些诡秘,但又似友非敌,谁知道,这一次他竟然出手将自己才过百岁的儿子抢了去。
  想到这里,玄慈已经明白黑衣人这样做肯定是谋划日久的,只怕回到少林寺后便有个圈套在等着自己了;这个人多年前就曾去刺杀汪剑通未遂,这些年又将矛头瞄了自己,照常理来说,他的武功如此高绝,想做什么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却要下手来抢一个刚出生未久的婴儿,难道是要想以此来要挟自己吗?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还是要安慰叶绿华,柔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叶绿华眼泪婆娑地道:“我今儿早上去乔大嫂家,央她的男人到少林寺寻你,寺里的师父说,你跟方丈去了东京,还说……说你成了龙树院的首座了……”说到这里,又捂住了脸,抽泣起来。
  玄慈见她丝发散乱,削肩不住地颤抖,心里便像给毒蜂的尾针蛰了似的,一阵抽疼,在这个柔弱的女人面前,他有些无地自容,脸盘也火辣辣地烫。想到自己昨晚上还答应她要离开佛门,可今天早上却又从方丈手里接过了度牒,如此反复无常,实是小人之为而非君子之道。想到这里,玄慈觉得一阵眩晕,其实无论是在尘世也好,佛门也罢,自己在做人上面都已经败了。
  叶绿华说了刚才的那番话,原本还盼着玄慈给她一个解释,说自己其实并无意接受首座之职,但现在见他支吾不语,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世事真是变幻无常,一夜之间,自己不但失去了孩子,还失去了玄慈。
  她咬着嘴唇,将捂住脸的手掌拿开,顺势理了理额发,长出了一口气,看着玄慈幽幽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孩子在我心中的地位原来比你还重要。”凄然一笑,将玄慈扶在她腰边的手推开,朝外面走去。
  玄慈一愣,忍不住问:“绿华,你这是要去哪儿?”叶绿华走出了几步,停下了脚,却并不回头,只是淡淡说:“我去找我的儿子,就是寻遍天涯海角,我……我也要把他给找回来。”玄慈垂下头来,弱声道:“我……对你们母子不起啊!”
  叶绿华蓦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来,尖锐之极,她霍然转过身来,丝发向两旁一分,露出脸颊上六道血痕来,看上去竟有几分狰狞。她讥笑道:“玄慈师父你放心,你这龙树院首座的位子定会坐稳的,小女子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再登你少林寺的大门了。”
  她说到这里,嘴里又发出一阵略带着哭音的长笑,大步向外走去,玄慈几次想开口将她叫住,却总是没发出声来,最后一狠心,垂眉闭目,听任她自去了。
  耳边听得夜风哗啦哗啦地吹着树叶子,蛐虫的唱和声也此起彼落,远处,又隐隐传来了爆竹烟花的噼啪声、游人的笑语声。可她的人已经去远了,为何笑声、哭声还是在耳边一个劲地萦绕?
  玄慈终于抬起头来,张开眼,面前是漆黑的一片。夜空上,牛郎织女星隔着条银河犹自相对灿烂,京城里,今夜里有多少痴情的男女在山盟海誓?乞巧之夜,金吾不禁,火树银花,祥云霭霭,瑞气融融,果然是太平享乐风景,旖旎华丽风情,人人皆欢颜。
  当此良宵佳节,少林寺的高僧,龙树院的首座玄慈一个人走出三贤祠的时候,心头却是一片茫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左右踯躅了会儿,才猛地想起了一事,那玄澄追踪黑衣人而去,不知道现下如何?
  回头再说玄澄和萧远山,两人在那片空阔之地打坐半个时辰后,体能已经恢复如初,正相对而立。玄澄跟萧远山经过适才的一番轻功较量后,对他已是心存好感,当下合十道:“阿弥陀佛,恕贫僧冒昧,有句话想请教施主。”萧远山一抬手,道:“师父请说!”
  他因佩服玄澄的身手了得,所以称呼上便也客气了些。玄澄道:“以施主的身手武功,何至于去抢那女子的幼儿,此事让贫僧好生不解。”萧远山听了哈哈一笑,道:“师父是责问在下身为男儿,却如何去难为一个妇人么?嘿嘿,若是他们先抢了我的亲生骨肉,那又如何?我一报还一报,又有什么错处?”
  玄澄听了,道:“善哉善哉,贫僧不知道内情,倒是险些误会了施主。如此说来,你我便应该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斗才是!”
  萧远山听了这话,伸手慢慢解开系在颈上的丝绦,将斗笠摘了下来,玄澄本以为他这便要以真面目相示,谁知道摘了斗笠后,面上还蒙了一层黑布,听他阴恻恻地道:“有一点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和尚你,我与你少林寺之间有莫大的仇怨,你大可不必心存顾忌。”
  玄澄听了心中一凛。萧远山紧跟着又加上一句,道:“所以待会儿出手后,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心存姑息,大和尚小心了!”
  萧远山说到这儿,平伸双臂,在胸前划了个太极阴阳鱼的形状,玄澄一瞧这架势便知道,他练的是道家的内功心法,当下不敢怠慢,使出少林昭阳拳的第一式:起式双抱拳。这套拳是少林拳术中极为常用的,但一招普普通通的招数由他使来,却形神俱现,隐隐便有大宗师的风范。
  萧远山叫声好,上前一步,右掌斜着穿出,划了半个弧儿拍向玄澄的面门,玄澄双拳齐举,腿扎成了马步,一招“五花坐山架”封住了上盘,两人拳掌相接,只觉一股粘劲儿从中缠绕,腕上一震,身子各自摇晃了一下。
  萧远山笑道:“大和尚还是使出你们少林的绝学来吧!别尽拿这些充数的拳脚来搪塞我!”玄澄道:“那贫僧就得罪了!”一记大力金刚掌直劈了过去,萧远山叫声来得好!向前一步,运气想硬接他这一掌,谁知玄澄这招却是虚招,两掌将接未接时却突然收回,变掌为爪,横抓向萧远山的右肋,却是龙爪手里的招数。
  萧远山可没这么多花巧,右掌依然拍向他的胸前,却使左手来格他的龙爪手。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两人各使奇招,却是一招也没有接实,未触即分,唰地各向后飘去丈远。
  萧远山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拢五指翘如刀形,使出虫二先生传他的绝技“朱砂掌刀”来。这套掌法威猛凌厉,却是将刀法融入掌法里,虫二因为萧远山走的是刚猛一路,便传了他这门“掌刀”,另一套“紫烟剑掌”却讲究潇洒自如,走势轻灵,便没传他。
  萧远山一口丹田气提起来,迅速地走遍全身,黑衣便如水波似的簌簌抖动,两只“掌刀”缓缓举起,在胸前交叉,隐隐有寒光闪烁,竟不像是血肉生成的。
  玄澄瞧着这架势,便知道厉害,两眼里登时灿然生辉,他是少林寺中第一等嗜武如命之人,见到神奇的武功便是食客碰到美味佳肴似的,当下拉开架子,等着对方进攻。萧远山运气完毕,“掌刀”朝两边霍霍劈了两下,草叶乱飞,一招“凤凰展翅”,掌风劈到时,居然便跟真刀似的,发出了呛啷之声。
  玄澄见他一抬手,自己便觉得劲风裂面,叫声好,想看清他下一步的刀势,脚下向后滑去,不料他这一退,萧远山便直取中宫,“旋风刀”、“泼风刀”“磨盘刀”、“ 点水刀”,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似一刀。
  玄澄既被他抢了先着,一时间便无法反击,脚尖连点,身子向后飞快地退去,萧远山大吼一声,上身向前探出,几乎是平行而进,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劈去,树叶草屑四下飞扬。两人一个倒退一个逼进,像两只燕子似的从草尖上掠过。
  玄澄在向后退时已经看清了地形,将要退到背后的那棵大树跟前时,突然前俯后仰,弹起两条腿盘住了树干,将整个身子翘了起来。待萧远山追到时,他早运气于双臂,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燃木刀法”,以硬碰硬,当当当当当当,一口气接了萧远山三十几刀。
  两个人一个盘在树上,一个站在树下,运刀霍霍,劲气四射,那棵大树吃刀风所摧,枝断叶碎,无移时便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树桩,甚至连树皮也被剥了个干净。
  玄澄见萧远山的攻势一直不减,当下盘住树干的双腿一绞,带着身子向旁边甩了过去,他一旦落到了树后,右掌便呼地穿出去,正好萧远山也一招“穿心刀”直刺过来,只听嚓嚓两声响,两人的手掌都插进了树干里,左右一分,那树桩啪地声早从中分成了两截。
  玄澄却乘着这个机会,猛然身子伏地,竟是用两只手掌和两脚的足趾同时抵地,支住全身,胸和腹部离着地面能有二三寸,身体的中部向上耸成了弓背形。只见他落地后,两掌猛力向地面一按,两足趾向后一撑,全身便凌空而起,乘机挥掌朝萧远山击去。原来,这门功夫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蜈蚣跳”,又名蛇行术,是少林武学中最适于夜战的武功。
  萧远山见他突然使出这样的招数,自己的“掌刀”便失去了威力,也紧跟着变招,身子猛地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落下后向前一窜,手掌按地,两条腿连环绞出。玄澄双掌一撑,身子在空中盘了个旋儿,躲开萧远山的腿,单掌朝他的头顶拍去,掌还未及拍到,萧远山一缕指风早已射到,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劲气相撞。玄澄脸色一变,脚下一用力,身子便直挺挺地竖了起来,惊问道:“无相劫指?”
  萧远山也一个高儿蹦起来,嘿嘿道:“正是无相劫指,怎么样和尚,在下练得还过得了你的法眼?”玄澄高声喧了句佛号,怒道:“阿弥陀佛,原来半年前潜去藏经阁盗书的便是施主你!”
  萧远山冷笑道:“这些武功自创练出来那日起,便为天下人所共有,你们少林寺却将其束之高阁,禁止他人参研,未免也忒小气了吧!”玄澄道:“武功一道,便似刀在人手,善者用之为善,恶者用之为恶,像施主这样巧取豪夺之辈,只怕偷学我少林武功不至于是用为善地的吧!”
  萧远山环抱双臂于胸前,傲然道:“我就算是用它来为恶,和尚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玄澄合十道:“罪过,罪过,贫僧自当将施主解送到本寺方丈堂前,听他发落!”萧远山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话未落,嘴里就发出一声闷哼,左臂的“天井穴”已经被玄澄的指风袭中。
  紧跟着,玄澄也哼了一声,左腿上的“伏兔穴”也着了道儿。萧远山嘴里叫声解!左手并指一点自己左臂的“天井穴”,右手又是一缕指风射出,对方的另一指风又弹中了他肋下的“太乙穴”。
  两人一起使“无相劫指”,一面将无形劲气弹向对方,一面又得解被对方封住的穴道,只听得“解!”“中!”,声声不断,伴随着闷哼声,一眨眼间,两人各中对方十几指,最后一指啪地在空中相撞,两人的身子都为之一晃。
  萧远山知道自己再跟玄澄斗下来,也讨不到什么好儿去,猛然朝玄澄身后冷笑一声,道:“少林僧人原来都是些以多胜少之辈!”玄澄见他说得郑重其事,还当真以为在适才两人的拼斗时,玄慈已经赶到了,回头一瞧,漆黑一片,却哪里有人,便知道中了他的道儿。也不及转身,双掌向前推出,将萧远山射来的两缕指风化解,再看时,他早就冲进了树林里。
  玄澄怒吼一声:“哪里走?”拔步追了过去,也冲进了林子里,只听得宿鸟哗啦啦地暴飞,前边枝叶簌簌作响。待冲出了树林,见前面是一个山谷,耳听得石子响动,显然那萧远山已经跳下了谷里,玄澄素来艺高人胆大,马上也跟着跳下去,踩着山壁向下滑去。
  他才滑到谷底,萧远山就从谷顶上的草堆里站起来,原来他适才一冲出林子,便在这里伏下身来,却顺手拣了块石头扔下谷去,玄澄果然上当,朝那个方位追了下去。萧远山一待他下到谷底,便朝着相反方向奔去,一口气冲出了十数里,眼看着离着汴梁城近了,这才停下步来,将脸上的黑布扯掉,从城门返回。
  此时,乞巧节已经接近尾声,游人稀疏了下来。他折进一家酒肆,要一坛好酒,二斤牛肉,狂饮起来,想起今晚跟那玄澄的一场较量,当真是畅快之极,现在回想起来犹自眉飞色舞。
  无移时,一坛酒便告罄尽,他吃得口滑,正待再要时,便听得门外有叮叮之声传进来,隔着帘子向外边一瞧,见一个独眼瘸腿的大汉拄着一只铁拐,正从店外走过。萧远山眼睛一亮,这不是那个青龙三年一现身的铁狠吗?两年前蒙他心存结纳,又是请酒又是赐马的,萧远山一直心怀感激,现在在这东京城碰着,如何肯放过,便招呼伙计过来结了帐,出了门直追了上去。
  他向前几步,正要开口招呼,却见铁狠脚下一转,又折向了另一条街道,目光闪烁处,好像还在留心后边是不是有人在跟着。萧远山一见这情形,心中一动,便不再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蹑着他。
  跟着铁狠走了会儿,见此处行人零落,原来却是驿馆的分布地,还多是接待外国使者的馆驿,萧远山依次看来,见有班荆驿、怀远驿、礼宾院、同文馆、瞻云馆等,其中,接待他大辽国使者的都亭驿占地最大,足足有半条街道的模样。
  铁狠一路上走过去,恰好便在“都亭驿”前停下,萧远山躲在一棵树后,听铁狠对门口的守卫道:“请进去通报一声太巫师,就说故人铁狠应邀前来。”萧远山听到“太巫师”这三个字心中一动,难道说我大辽的金乌卜损太巫师也来到了东京?
  他在契丹时就多听说这太巫师的大名,是本土萨满教的领袖,人人都把他当作了通灵神仙,隐隐有与西藏活佛并肩之势。却见那守卫已经请铁狠进门,当下绕到墙的一边去,瞧着四下没人,轻飘飘地跳进了院子。
  只见里边张灯结彩,挂红戴绿,在前厅处,十几个长相狰狞的契丹武士正在围成一圈喝酒,嘴里哼着粗犷的调子,用随身佩带的牛角弯刀割肉吃。萧远山远远地看到铁狠被一个门公模样的人引着穿过走廊,向后院走去,便一纵身跳上屋顶,一溜烟儿地向前跑。
  后院很是宽广,墙上爬满了紫藤,东侧是一座湖石假山,山色润而青,上有赏景平台,左边倚着假山建了一个八角凉亭,亭子四下挂了红色的灯笼。
  萧远山瞧着院里没人,便从屋顶跳下,因见西面长廊曲折,松竹青葱,更便于藏身,于是几步跨了过去,躲在了一棵粗松的后边。只听得铁拐敲地的叮叮声传进,铁狠已经被门公引着入了后院,两人走进了八角亭,门公道:“居士请坐,这便替你请太巫师出来!”铁狠道声有劳,就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了,却将挂在肩上的一个黄布包袱解下来,放在石几上。
  少顷,听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身穿雪白衣袍的汉子已经快步走进来,鼻梁高挺,面如满月,头发扎成了十数条小辫子,他走进亭子冲着铁狠施礼道:“不知居士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尚祈见谅!”
  铁狠起身还礼:“几年不见,太巫师宝相尊严,叫人好生景仰!”那人忙摆了摆手,道:“居士客气,我萧金萨只是暂代太巫师的法身出行,当不得你这般夸誉。”萧远山在暗处听了,心道原来不是金乌卜损的真身,我说铁狠怎地这么容易便能见到他呢!
  原来,这萨满教是契丹、匈奴、女真、鲜卑、蒙古、乌桓等北方民族最原始的宗教,流传极为广泛,却并没有一定教义传播。在通古斯语里,巫师便被称为”萨满“,其原意为激动不安和疯狂乱舞,并含有占卜之意,大辽的许多重要典礼,都是由巫师来主持的。
  巫师最高地位的便是太巫师,其下才是大巫和巫。拜日是契丹人最重要的信仰,所以这位太巫师金乌卜损的名字里便有“太阳”(金乌)的字意,由此也可以看出,大辽国民对他崇拜的程度。萧远山少年时虽然多在中原度过,但对于这个萨满教领袖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知道这太巫师位子的继承跟西藏活佛的转世说法相通,极具神秘色彩。当然,因为这太巫师的地位十分尊崇,所以除了大的庆典仪式他会抛头露面外,一般的场合都会另找一个法身代替他出巡的。铁狠今天所见的这个“金乌卜损”便是其中一个,无怪他的汉语说得如此流利。
  见亭子里的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有侍者送上来茶点,“金乌卜损” 萧金萨道:“本巫师此次来到南朝,原本想着去姑苏燕子坞拜见慕容施主,谁知他竟是与两年前便谢了世,从此天人相隔,叫我好不心伤。”
  萧远山远远地听到他提到了慕容博,心中一凛,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居然跟这“金乌卜损” 萧金萨之间还有瓜葛。他本来还对铁狠心存些许好感,现在见他也跟慕容博有牵连,厌恶之情顿时涌上心头。
  却听铁狠道:“慕容先生英年早逝,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所幸他为慕容世家尚留下一脉骨血,其旧部也多忠义之辈,想来日后也不至于堕了他慕容氏的名头。”“金乌卜损” 萧金萨合十道:“闻听慕容先生尚有遗脉在世,不胜之喜,此间事务一了,本巫师必当去参合庄慕容先生的墓前一祭。”铁狠听到这里,笑道:“太巫师这般想去燕子坞,只怕还有别的紧要事吧!”
  “金乌卜损” 萧金萨眼中精光一闪,道:“不错,当年慕容先生曾经答应过小巫,要借几本武学秘籍给小僧看。先生乃中原武林中第一信人,想来不至于打诳语,即便是故世之后,也必当将此事托付与他的后人代办。”
  萧远山听到这里,心道我还自当他金乌卜损是如何一个通神高人呢,原来也是个心底龌龊之徒,从刚才那番话里就不能听出来,他是贪图慕容氏的武功秘籍,才肯折节与之相交的。
  便听得铁狠哈哈一笑,道:“太巫师说得不错,慕容先生果然是信人,他临终前便将此事托付给了在下,铁狠此来,便是替先生兑还当年的誓言的。”
  “金乌卜损” 萧金萨闻言大喜,萧远山从假山后面看到,铁狠解开了放在石几上的那个黄布包袱,从中掏出四本薄薄的册子,递与金乌卜损。“金乌卜损” 萧金萨接在手里,念道:“《拈花指》、《袈裟伏魔功》、《多罗叶指》、《燃木刀法》……”声音微微发颤。萧远山心里却是一惊,暗想这些不都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武学吗?那慕容博却又是从哪里得了去?
  又听铁狠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确有其不凡之处,太巫师乃神道中人,想必参研了这些佛门武学之后,定能推陈出新,有所进益。”“金乌卜损” 萧金萨脸上灿然生辉,道:“慕容先生相待之厚,小巫感之肺腑,他日若有缘见到慕容公子,定当予以回报。”他得了秘籍,称了心愿,也就不提要去参合庄祭奠慕容博的话了。
  萧远山在这时,却突然想到了在藏经阁里碰到的那个灰衣人,他那晚显然也是去盗取少林武学的,却不知道跟这几本册子有没有什么瓜葛?可听铁狠那话里的意思,这些书倒是慕容博在两年前便盗到手的。
  那个灰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呢?这么胡乱揣想了阵儿,愈加不齿的铁狠的为人,心里暗骂道:“南人果然奸诈狡猾,我险些又为这姓铁的假仁假义的那一套所蒙骗,什么青龙三年一现身,什么大侠,原来都是些打着君子旗号,行小人之事的无耻之徒!”
  正在气恼,听铁狠道:“这些秘籍都是慕容先生生前亲手根据原本抄录下的,想来绝无谬误。先生为了复兴大业,多方谋划,还望太巫师他日能相助慕容世家一臂之力。”“金乌卜损” 萧金萨笑道:“慕容先生好大的手笔,他广施甘露,只怕这些秘籍的受益者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吧?”
  铁狠道:“不瞒太巫师,除此之外,便是那吐蕃国师鸠摩智手里有一套。”萧金萨听了一惊,道:“大明轮王?听说此人天赋异禀,乃西域有名的高僧大德,若是参详起这少林绝技来,你我多半比不过他。”铁狠道:“正是,俺铁狠这两年里确实也参研过,只是资质所限,得悟不多。”
  萧金萨道:“如此来,小巫倒是想跟居士彻夜长谈,一同探讨这佛门武学里的迷奥,不知道居士意下如何?”铁狠笑道:“俺正有此意,在那《拈花指》的后面,慕容先生还做了些附录,却是一个叫志明的和尚写的《伏魔禅记》,虽然不是什么武功心法,但是慕容先生可能见里面提到了来自贵国的血魔僧,猜想会跟太巫师之间有些渊源,便一同抄录下来。”
  萧金萨听了,惊道:“血魔僧?我以前倒真的听过他的名头,听说出家在雪山大轮寺,只是在二十五年前去了少林寺后,便再无音信。”铁狠道:“太巫师若是想知道血魔僧跟少林之间的恩怨,大可先看看那本《伏魔禅记》,上面记载得甚是周详。”
  “金乌卜损” 萧金萨站起身来,道:“很好,听说二十五年前,那血魔僧是为了我大辽先锋使萧挞懒的死才去的少林,偏巧,我跟萧挞揽的公子萧扑奴倒也有些交情,若是能探知血魔僧的下落自然最好,铁居士,这便请随小巫去房中一叙如何?”铁狠点头,拿起了拐杖,跟着“金乌卜损”的替身走出了凉亭。
  萧远山待他们走出了后院,才跳上屋顶,又寻原路潜出了驿馆。他边走边心想,没想到慕容博当年也看到了那本《伏魔禅记》,那个志明和尚作记的本意倒是好的,想借此来警告后人练功须得先修德,可又有几人看得进他的罗嗦?那萧挞揽的后代若是知道了血魔僧的事,只怕又会来这少林寺闹事了?
  这么想着,出了那条布满驿馆的街道,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他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打算明日便赶回嵩山去。这萧远山眼瞧着少林七十二绝技多遭人盗,怕日后下手晚了,全被他人取了去,便也想着多占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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