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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看着黑衣人消失,呆了半晌,才沿着右边的小路向前跑去,他还想学着黑衣人那样跳跃自如,可惜怎么蹦也蹦不高,反累得气喘吁吁,又只得作罢。
转过右面的山麓,早瞧见一条飞瀑白烟似的挂在山壁上,远远地便看见玄慈双手数着一串佛珠,坐在一块石头上念佛,身旁便是一个山洞。他怕被玄慈瞧见了责怪,便不敢再向前,只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偷看。 过了一会儿,瞧见乔妈妈从山洞里走出,玄慈赶忙从石头上坐起来,道:“乔施主,叶姑娘如何了?”乔妻道:“玄慈师父,咱们可得早些做准备了,叶姑娘快则明天,迟则后日便要生了。”玄慈的双手有些发抖,道:“如此就有劳施主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递与乔妻道:“还烦劳女施主去山下集市一趟,买些……东西回来……” 乔妻看了他一眼,把银子收了,道:“师父放心,俺会把事儿操办利索的。”回身瞥了洞一眼,又道:“你还是进去陪陪叶姑娘吧,她一个姑娘家,头一次经受这种事儿,心里也怪不是滋味儿的。”玄慈无言,只是垂头数着佛珠,双手却哆嗦得厉害。 他直待乔妻去远,才抬起头来,身上已经冒出了虚汗,四下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这才走进了山洞,洞长约有三丈多,尽头处铺了厚厚的一层茅草,上面还垫了几块兽皮。叶绿华挺着个大肚子侧躺在上边,脸色蜡黄,丝发散乱,看到玄慈进来,叫了声玄慈? 玄慈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掌握了,道:“绿华,真是苦了你了!”叶绿华脸上划过一丝轻淡的笑来,道:“你能过来陪我,我心里很是欢喜。”用舌头舔了舔了嘴唇,说:“听乔妈妈说,孩子这两天就要生了,玄慈,你在庙里出家,身不由己,不能常陪我,现在好了,有了孩子后,我就不孤单了,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你是一个样。” 玄慈听了这话,鼻子一酸,沉声道:“绿华,玄慈罪孽深重,对你不起……”叶绿华闭上眼睛,随即又张开眼皮,道:“不,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知道吗,六年前一见到你,我的心就跑到你那儿去了,这都是命啊!” 玄慈脸上却满是凄苦,嘴里轻声念诵着:“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叶绿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玄慈,还要给孩子起个名儿呢。唉,我还不知道你出家前姓啥?”玄慈道:“我姓张!”叶绿华道:“姓张……啊,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张善好了,他爹的法号里可不是有个慈字么,正好配成对儿!”玄慈忙道:“还是叫他张果的好,你是叶绿华实,孩子的名儿自然也要随了你。” 叶绿华笑了笑,道:“开花结果么?”伸手摸了摸大肚子,说:“玄慈,我感觉到小张果在里边踢我了,很有劲儿,准是个小子……”说到这里,她笑了一声,道:“以前还是个姑娘家时,对生儿育女的事情真是一知半解,自怀上孩子后,才懂得了些礼道。在平常百姓家,妇人进入临产一个月内,娘家要送一份礼到婆家为女催生的,这就叫催生礼,多半是送些鸡蛋鸭蛋的,上面还画着彩呢!”玄慈道:“我已经让乔妈妈去买蛋来了……我们也让人给画上彩!” 叶绿华却继续道:“婴儿生下来第三天,要给他沐浴,要办‘汤饼会’,招待来贺喜的亲朋好友,这就叫三朝礼。往下还有三腊礼呢,一腊头七,二腊十四,三腊二十一天,这时候娘家人要送猪肚、猪脚来,又叫‘催奶礼’。接下去是满月后的洗儿礼,百日后的‘过百岁’,最后便是周岁礼了。”玄慈默默道:“我也知道周岁礼这一说,要让孩子抓东西,看他将来的前程。” 叶绿华唉了一声,道:“这可是个大礼,要让小儿坐在堂中央,四周放着果品吃食、金银玩具、文房四宝、书册经卷、秤尺刀剪、彩缎花朵、官印钱陌、女工针线等,看他先抓什么出来,借此来试探他的志趣爱好……唉,玄慈,你周岁时抓的是什么,难道是一个木鱼,一串佛珠吗?唉,就是不知道咱们的张果将来会抓到什么?” 玄慈听她慢慢说着,心如刀绞。叶绿华盯着玄慈手里的佛珠,痴痴地道:“玄慈,我可不想咱们的小张果,周岁时也抓到佛珠……” 听了这话,玄慈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了地上,两颗眼泪脱眶而出,滴在了叶绿华的手背上,他颤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出家的,他,他不是还要陪着你么……”叶绿华喃喃道:“是的,我看到了张果,也就当是看到了你。” 她脸上虽然笑着,却已经是泪流满面。“玄慈,我不是为自己叫屈,我只是替孩子难过……别家的孩子有的他没有,别家孩子没摊上的苦他却都跟着受了。” 叶绿华说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玄慈放声痛哭起来。玄慈颤抖着手,抚着她的长发,仰起脸来,泪水也从眼眶里哗哗而下。他心里在大声疾呼:“佛祖,弟子罪业深重,请你责罚!只求得保佑她们母子平安才好……” 这个孩子是在第二天夜里的丑时呱呱落地的,果真是个男孩儿。这期间,淫雨连绵,玄慈一直站在洞外守候,耳边听着叶绿华撕心裂肺的哭叫,他一开始还觉得心惊肉跳,后来却渐渐地麻木了,只是泥塑般地僵在那里任凭冷雨吹打,心下一片茫然。 直到听见一声孩儿的响亮的哭声传出洞来,他的知觉才慢慢恢复了些,乔妻跑出来,喜道:“玄慈师父,生了生了,叶姑娘产下一个麟儿,母子平安。”玄慈马上觉得自己的眼睛又热了,泪水再次涌出来。 他随着乔妻走进洞去,灯光下,瞧见叶绿华满头大汗地瘫在了那里,脸上虽然疲倦憔悴之极,却掩饰不住兴奋和欣喜,草榻上,一个光屁股的男婴正在哭个不止,眼皮紧眯着,脸蛋涨得发红。乔妻捧起孩子,递给玄慈,道:“来,师父你也来抱抱他,沾些喜气儿。” 玄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过来,当真是悲欣交集,有甜蜜也有苦涩,有满足感也有罪孽感……幸好现在孩子还没有睁开眼儿,不然的话,玄慈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勇气面对他那双无邪的眸子,在世人的嘴里,这个小生命会被骂作是孽种;而在奉行清心寡欲的佛门中人看来,孩子又是自己犯了淫戒而结下的恶果。这天真无辜的小生命一落世就被套上这么多的罪名,而造成这些恶因的恰恰就是他的父母,孩子自己却是没有丝毫的选择余地。 玄慈想到这里,心头便如同压了铅似的,不敢再多抱这婴儿了,又将他慢慢放回了叶绿华的身旁。不经意一转头,瞥见乔妻也在一旁偷偷地拭眼泪,更是心乱如麻,借着油灯的微光,看到自己映在洞壁上的身影,竟有些佝偻,好像是被千斤重担坠压所致。 四天以后,玄慈在嵩山脚下的许家集租赁下一处院落,让叶绿华母子搬进去居住,他晓得知道这件事底细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也不敢另外买丫头给她使唤,只得又烦劳乔妻也暂住这里照料。他自己因在少林寺里声名隆重,素来被方丈灵门禅师看好,隐隐便有将主持之位交与他接掌的意思,因而不便随便出山门,只能隔三差五地来探视一次,又怕被邻人看到了招惹出是非来,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不敢多留。 月余之后,叶绿华的身子已经恢复如初,自己能照料自己了,乔妻这才回到少室山的五乳峰去。但玄慈下山来探视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以至于隔着半个月才能来上一回,也都是深夜潜来,又连夜赶回去,见了面也一句情话没有,只是问她吃的穿的用的缺了不曾,甚至连孩子也很少去抱。叶绿华心里不胜悲苦,还自当他厌倦了自己,可孩子却是他的骨血啊! 每当夜深,守着空荡荡的一所宅院,她抱着孩子仰望窗外的月色,一盏孤灯相伴,当真是柔肠百结,不知道流下了多少泪来。但每次被泪痕脏了脸,又怕万一玄慈来了撞见,只得半夜三更地起身重新梳妆打扮。 面对着那面铜镜,想到古人所说的,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闺房乐事,自己又几曾领受过?便觉得万分委屈,少不得又要伏案大哭一场才行。这样以来,孩子确实成了她在这个世上惟一的精神寄托。他的哭,他的闹,他的哑哑学语,他的依赖无不给叶绿华带来初为人母的欣喜和满足。 话说这一天,正好是孩子的百岁日子,一大早,乔妻就带着乔峰上了门,拿了一篮子鸡蛋,又有红枣、栗子等物。乔峰在山中一直没有玩伴,虽然见这小弟弟还不会开口说话,依然喜笑颜开,对他百般逗弄。 抽了个空子,乔妻问叶绿华:“玄慈师父他今天不过来?”叶绿华摇了摇头,道:“来也是晚上来。”凄然一笑,道:“他怕白天来了被人撞见。”乔妻听了,心里暗暗叹息,却在嘴里安慰说:“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这天晚上,玄慈果然下山来了,并特地给孩子买了一把长命锁。叶绿华却是表情漠然,道:“你要是今后不方便,就别再来看我们娘儿俩了。”将孩子的身子翻过来,一掀衣服,说:“你看看这里。” 玄慈一瞧,大吃了一惊,孩子的后背和两边的屁股上各有九个疤痕,急问:“这是怎么回事?”叶绿华淡然道:“是我用香火给他烧的!”玄慈道:“绿华,你何苦这么做?”叶绿华叹了口气,把孩子的衣服拉好,遮住了那二十七个香疤,道:“谁叫他的父亲是少林高僧呢!” 玄慈听了话垂下头去,久久不语。叶绿华也只管摆弄孩子,不去理会,后来,玄慈终是开了口:“我也知道,你怨恨我这些日子没常过来看看,其实在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你和孩子……别说练功了,便是每日诵经时也心不在焉,我这个样子哪还是什么佛门弟子?身在寺庙心在红尘,还不如趁早脱了这袭僧袍。” 叶绿华听了这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道:“玄慈,你这话可是当真?”玄慈沉重地点点头,道:“我这些天不敢来,就是想看看自己有多大的耐力,能不能忘掉你们,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摆脱得掉……” 叶绿华却是心花怒放,抱起孩子来就亲了一口,叫道:“儿子,儿子,你有爹了,你爹要跟咱们娘儿俩在一起了。”她满脸红光地朝玄慈道:“大哥,你快看,孩子他会笑了,他冲着你笑了。” 玄慈把憋在心底下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也觉得身上轻松些,搭着叶绿华的肩头,一起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蛋,说:“我明天就去跟方丈说,这便离开山门,你我找个偏静的地方一起过活。”叶绿华喜滋滋地叫道:“啊哟,这么说大和尚赶明儿就要还俗,这声师父以后可就没机会再叫了,我还趁早给你多补上几句吧!”乐陶陶地连着叫了几声大和尚! 这天深夜,玄慈离去后,叶绿华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一会儿整理整理这儿,一会儿整理整理那儿,将近子时时,她突然听到房门轻响,一愣,心想:“难道是玄慈去而复返?”她走出正屋,隔着门板问:“是谁?”门外却并没有人应声。 叶绿华一皱眉,自恃有武功,却也不畏惧,霍地拉开门闩,冲了出去。中天月色皎洁,院落里却空无一人,叶绿华一跺脚,又飞身上了屋顶,四下瞅了瞅,也并无异常,只得又跃下去。 她进屋后把门闩重新插好,一待撩开门帘,登时如遭冰水淋浇,从头顶凉到了脚跟。里屋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个身材魁伟的黑衣人,虽然脸上蒙了黑纱,但眼中精光逼人。 叶绿华被他冰冷的目光一瞪,不由得一阵胆寒,只见他慢慢转头,看着放在炕上的孩子,蓦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声,叶绿华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大叫一声朝炕上的孩子扑去。却见黑衣人右手一挥,在叶绿华的左边脸颊上划了三道血痕,她的身子原地打了个旋儿,向后就倒,将堆在那里的茶具呼啦一下尽皆碰倒,孩子这时也被惊醒了,哇地声哭了起来。 叶绿华手掌在地上一按,呼地跃起来,又披头散发地冲了过去,嘴里喊道:“别动我的孩子!”黑衣人的左手一扫,又在她的右边脸颊上划出了三道血痕,招数使得相同,叶绿华却偏偏无法躲避,啪地下又跌倒在了地上,将茶具压得粉碎。她满脸鲜血淋漓,发疯似的又翻身爬起来,哀求道:“英雄,你两年前在洪水中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是记着您的恩德的……” 黑衣人却不待她说完,就一摆手:“我当初救你和玄慈,可并没有安什么好心,这一点须得讲清楚。”叶绿华颤声道:“可是……恩公旦有所使,请尽管道来,小女子就是舍了这条命不要,也会去做的,只求您能饶过我的孩子!” 黑衣人听她这样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地道:“你的孩子这般金贵,那别人的孩子就是粪土吗?”叶绿华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软求是没什么用,朝着炕上又扑过来,那黑衣人疾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脖颈,她顿时窒息发不出半点声来。 炕上的孩子还在哭个不停,黑衣人左手一招,他便缓缓地飘了起来,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着飞向了黑衣人的臂弯儿。叶绿华的眼里早渗出了眼泪,满是哀求之意,黑衣人又冷笑了下,将她向后一推,摔出了一丈多远,之后,身形一晃,冲着房门撞去,只听啪地声,门板从中显出一个人形,他已经穿身而过。 叶绿华叫声还我孩子!冲出屋子,见那人已经在十几丈开外,当下跳上墙头,踏着房顶追去。但那人的轻功委实了得,几个闪晃就把她给落下了,孩子的哭声也渐不可闻。叶绿华此时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心里边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孩子夺回来!她一口气奔出了许家集,前面早就失去了黑衣人的踪迹,但她还是发疯般地向前追赶。 月光下,黑黝黝的少室山矗立在前面,她漫无目标地乱闯,一头扎进了树林里,衣服被荆棘挂得成了破烂不堪,待冲到紫云洞时,她的心头猛地燃起了希望,是啦,孩子一定还在洞里边。 她伸着两只胳膊,踉踉跄跄地闯了进去,里边黑兀兀地,她尖身叫道:“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儿?”扑到角落里的谷草上哗啦哗啦地摸索着,但摸遍了整个角落还是没有孩子的踪迹。 叶绿华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牙齿也嗑得哒哒响,她使劲地抓着两把干草,将头埋在里面,凄声喊道:“孩儿,我的孩儿,你在哪里?”猛地抓着干草冲了出去,嘴里叫道:“你一个人跑出洞了吗,你不要妈妈了?” 她一阵风似的地冲了出去,月光下,看到自己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手里的干草四下乱丢,像个疯婆子般发出了一阵阵狂笑。 笑着笑着,又嘎然止住,耳边听到一个呼哧呼哧地剧烈的喘息声,才觉出自己的手脚酸麻不堪,脑子里慢慢清醒过来:“我的孩子是被人抢去的,不在这个山洞里……”,猛地,就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敲了一下,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便昏倒在了紫云洞前。 再说玄慈,当晚回到少林寺后,便盘算着第二天如何跟方丈灵门禅师提还俗的事,虽说在许家集当着叶绿华的面儿,他已经表明了离开佛门的决心,但玄慈毕竟从年少时便皈依三宝,几十年如一日的研读经文,参禅打坐,真要一下子就此与之绝裂,还是不免踯躅。 第二天做完了早课后,还未等他去方丈室,灵门禅师却先使一个小沙弥前来传讯了。待玄慈赶到证道院时,武四僧之首的玄澄已经先在方丈室候着了,两人相互施了礼后,玄澄笑道:“恭喜师弟,从今日起你已经荣升为本寺龙树院的首座了。” 玄慈乍听了这话,心头却是一片茫然,也分不清是喜是悲,自己今天本是要来跟方丈提还俗的事儿的,可现在……玄澄见他神色痴迷,还只当是欢喜得过了头,须知道灵门禅师这么安排玄慈,显然是有意在将来把主持的位子传给他。 历代的少林方丈在武功方面并不一定很高,但在佛法方面却需得精通三昧,而玄慈身位本寺玄字辈的“文四僧”之首,自然在参研佛经方面有很高的造诣,此次再担任了龙树院的首座,隐隐便是研习经法的翘楚。当下,玄澄又合十道:“方丈师父已经跟众位长老群议过了,今日便要在大雄宝殿上召集一干弟子,当众宣布……” 便在这时,灵门禅师由两个小沙弥搀扶,走了进来,两人等他在禅床上坐定后,赶忙跪下行礼,灵门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吧!你们两个从今以后,一个是达摩院首座,一个是龙树院首座,往后见了老衲便不可再行此跪礼,合十相问就是了!”两人忙道:“弟子不敢。”这才站起身来,侍立在两旁,玄慈冲着玄澄合十道:“恭喜师兄入主达摩院。”玄澄也还礼道:“同喜同喜。” 却见两个小沙弥捧过两个檀木匣子来,灵门从右边那个匣子里取出一串佛珠,和一本度牒来,叫声玄澄,玄澄赶忙向前接了度牒,又垂头让灵门将佛珠给他挂在脖子上,才施礼道:“多谢师父!”缓缓退下。 灵门又拿起左边匣子里的佛珠和度牒,玄慈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他心乱如麻,舌苔一阵发涩,竟是有些精神恍惚,待觉得一本度牒扣在手心里,抬头看见灵门安详慈善的面容,不觉脱声叫道:“师父……”泪水夺眶而出。 灵门还只道他感受师恩厚重,激动如此,当下笑眯眯地道:“好了,今后好歹也是一院之主了,且不可再使这些小儿女情态。”这话传到玄慈的耳朵里,当真如洪钟大吕,他总算明白,自己原是注定了要在这寺庙里参拜,青灯木鱼终此一生的,头一垂,泪洒如雨,灵门便将手里的佛珠给他带上了。 在这一刹那间,玄慈竟产生了错觉,那串佛珠化作了一条连锁,将他就此牢牢地拴在了佛座下。 又听灵门道:“今天便是七月七乞巧节,为师受东京大相国寺、光明寺几家方丈邀请,要去京师作乞巧法会,你俩个下去收拾收拾,这便随老衲走一遭吧!”两人合十称是,各自回去打点行装。当日,灵门等十二名僧众便起程赶往东京,下午到达大相国寺后,便在那里先安歇了。 当日黄昏后,一弯残月升起东天,夜暖风和,正好游戏玩耍,东京城里城外,家家热闹,户户喧哗,大街上来往的人众都穿了锦衣戴了花帽,纷纷济济,熙熙攘攘。 三街六市上,各种社火队的表演丰富多彩,叫人目不暇接,什么舞鲍老、跳判官、花鼓舞、腰鼓舞、狮子舞、蜡祭舞应有尽有;虽然不是元宵灯节,但烟花爆竹燃放起来依然映得偌大的一个东京城如同白昼一般。 少林寺僧众跟大相国寺、光明寺所设的水陆斋会,却是在东门摆开的道场,一溜儿排开了三个斋棚,玄慈和玄澄护持着灵门守在中间的那个里边,斋戒梵呗,鸣钹击鼓,念《金刚经》和《华严经》。 这乞巧节又称七夕节,最主要的活动便是用来纪念牛郎和织女,京师人用竹木扎成了棚子,剪五色彩纸糊在上面充作仙楼,上面又搭着一架彩纸糊的仙桥,牛郎和织女分列两旁。其下则摆开一张桌案,上面供奉着瓜果点心,而那些出来游玩的女子们,便也利用牛郎和织女雀桥相会的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默念祈祷,向织女讨教如何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心灵手巧。 少林来的这十二名僧人中,除了玄慈外,个个抖擞精神,诵经念佛。玄慈虽然嘴里也在唱吟道和,心里却总是放不下叶绿华母子,七夕节本来是庆祝牛郎织女银河相会,而他自从灵门手中接过度牒,做了龙树院的首座后,与那尘世情缘便真的要割断了。 在这东京城的乞巧节里还有一样物事让玄慈看了觉得心碎,那便是摆在他们法棚外,向观者售卖的磨喝乐。这是一种用泥塑成的孩童,小的有巴掌大,最大者可高三尺,身上穿着彩衣,头上戴了花帽,手上箍着银镯,裙下佩着玉环,做工甚是考究,多是产自苏杭两地。 磨喝乐又称摩侯罗,在佛经里是天龙八部神之一,据说当年曾是一位国王,后因罪坠入地狱,经过六万年才得以脱身成胎,再经过六万年方出世成人,六年出家成佛,名为磨喝乐。宋人喜欢这个人物,希望也能生出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于是便将磨喝乐用泥捏成这种彩色的童子玩具。 玄慈在看到这磨喝乐时,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自己才刚过百岁的儿子,磨喝乐,这本是一个佛门弟子,人们为什么却偏偏想祈求得到这么一个子息呢?很久以来,玄慈就知道忘情是最难修行的一课,而就在这个东京城里的乞巧节上,人们在争相祝愿牛郎和织女银河会的时候,他想的却是如何斩断跟叶绿华之间的那缕情丝;人们在抢着买磨喝乐时,玄慈想的却是今后再也无法跟自己的儿子同享天伦之乐了。 残月已经上到了柳梢头,大街上热闹非常,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叫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儿哪去了?”又有人喊:“快拦住前边的那婆娘,她抱了人家孩子去了!” 人群登时乱了,斋棚外响起了惨叫声,玄慈抬头一瞧,登时如五雷轰顶,从人群里夺路冲过来的竟是叶绿华,只见她穿着身破烂的衣衫,披头散发,手里抱着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儿。玄慈再也顾不得什么禁束了,呼地站起身来,只见叶绿华撞翻几个人,冲到了斋棚前,她的脸颊上多了六道疤痕,目光阴冷,嘴角显出了几丝狞笑。 她冲到中间的斋棚前,一抬眼看到玄慈,表情登时凝滞了,呆立在当场,几个大汉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朝着她的后背腿弯拳打脚踢,嘴里骂道:“打死你这疯女人,光天华日之下便敢来抢人家孩子。”但叶绿华的两眼只是瞪着玄慈,动也不动,任那些拳脚打在身上噗噗地响,竟似浑然不觉。 啪地一下,一块木板砸在她的额头上,血顿时从她的额发里流出来,她却硬是咬着牙承受了。玄慈再也看不下去,喝道:“住手!”却见一个妇人哭喊着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叶绿华臂弯里的孩子夺了去,“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叶绿华打了冷噤,喃喃道:“那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抢了去……”身子前后摇晃着,便要倒下去。玄慈刚要离座,却听灵门喝道:“玄慈坐下,俗世之事,岂是你出家人能管得了的?” 玄慈还要说什么,猛觉灵门眼光凌厉如剑,顿时泄下气去。便在这时,一小队守城的官兵赶了过来,带头的头目一摆手,喝道:“来啊,把这女贼给我拿下!”却见叶绿华双手一格,几根长矛登时飞上了天。 那个头目见她身手了得,慌忙向外拔刀,叶绿华早欺身近前,左手一别,啪地下将他的胳膊扭了麻花,叫道:“我不是贼,我的儿子被贼抢去了,你还给我……”玄慈听了这话,头轰地一下,心道孩子不见了? 叶绿华哈哈地疯笑着,将那头目猛地向前一推,顿时撞到了五六个官兵,她嘴里念道:“我的孩子,谁抢了我的孩子……”一转头,看见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站在人群里,猛地一呆,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孩子!”转身扑了过去。 那个黑衣人见她冲到跟前,身子蓦然朝上拔起,向后倒着翻了个筋斗,已经落在旁边扎的“仙桥”上,脚尖随即在桥上一点,牛郎和织女轰然栽倒下来,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利箭似的向后飞去,一旦踏上房顶,便正过身来向远处窜去。 叶绿华好容易看到抢自己儿子的人现身,也忘了自己远不是此人的对手,发疯似的跳起来,踩着人众的头顶,在一片哎哟责骂声中也窜上了房去。 玄慈乍见抢自己儿子的人出现,哪里还顾得许多,也飞身窜了出去,但他终究不能像叶绿华那样无所顾忌,睬着人的头顶上房,只能从人缝里挤,眼看着不及,忽听身后有人道:“师弟,我帮你一把!”却是玄澄,只见他单手在玄慈的后背上一托,他立时便轻飘飘地飞起来,向前冲去两丈多远,跳上了房去。 几乎同时,玄澄抓住旁边的竹竿使劲一撑,身子也向前飞起,玄慈前脚刚落到屋脊上,他也到了,两人一起甩开大步,朝前面追下去。 此时,东京城里游人如织,万头攒动,各式各样的烟花嗤嗤啦啦地喷出五色的火焰来,照得上空一片通明。过节的人乍听到前方人声鼎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体,待见一条黑影箭矢般地在房顶上窜过来,后面还紧跟着一女两僧,都惊叫起来。 那黑衣人冲到一座风月楼前,突然一斜身,偏着身子踩着楼沿滑到了第二层,脚尖一挑,挂在阁楼上的一盏红灯笼被挑得向后飞去,他边向前跑边挑灯,一口气将八盏灯踢向后边的三人。叶绿华的轻功虽然不弱,但身在半空却也无法躲闪,只得伸手去格,才打飞一盏灯笼气便泄了,身子悠忽向地下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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