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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生,你就是这样决别的吗?太突然了!
从此,永隔生死,再见无期。人逢其凶也邪,天降其酷也邪,夫何为而至此极哉。那一刻,我觉得一滴滴殷红在心壁上淅淅沥沥,瞬间苍老了许多,生命中的一部分生命随你而去了。我常自嘲历尽世态炎凉,血管里尽是冰碴,却经受不住这样匍然轰响的炸雷,每日一寐起来,便要直面你惨遭车祸这一残酷而坚硬的现实。你正值盛年,英姿勃发呵。深心追往,执笔涕盈,不能自己。你轩昂磊落,清奇朗隽,忘怀得失,不随世俗,学识精微,卓见警奇,时常充于文章,现于议论。你在精神上的坚守、担当与瞩望,更是始终如一。于是,你当然地赢得了亲朋志友们罕见的信赖与爱戴。相识三十年,我尤敬你爱亲友、爱同事、爱工作、爱世界情怀中高贵的童真。因为爱得太深,你便不容纤尘。可以说,我一生中经历抨击的总和,不及你一人之多,且鞭辟入里,见解锐远,堪称针针见血,字字穿心,即便我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了,你依然纵议横论,引经据典,直达要害,间或,也拍案而起。一日,我送二十余册新版图书给你,且力陈学界好评以及自己作为责编的苦心孤诣。不久,你骑车数十里而来,额上沁满汗珠,气喘吁吁地说:“建一,我震怒了,这些书有几十处谬误,贻害读者呀!”遂逐一指点,责斥锋利,直至今日,那痛彻肺腑的余音依然隆隆地不绝于耳,响成了亘大而长久的惊激。长久的讨论和争议后,我们同去餐馆小酌,酣畅淋漓中,我感慨不己,没有博大的爱心与公义襟怀,何以至此!世情日浊的当下,你了无纤尘的关爱有如化石般珍稀呵。 京生,你高贵的童真有着金子般的质地。 京生,你晶莹的挚情一碰便会光芒四射。 记得二十年前,我向老领导力荐你的正直品格、敬业意识、编辑建树。老领导爱才若渴,立刻约你谈话。事后,我焦急地询问情况。老领导哈哈大笑,称你太可爱了,率真得惊人,全部谈话中,你几乎都是在介绍自己的缺点和失误,滔滔不绝。老领导一再长叹,这么坦诚的人还没有见过,惜爱人品人材之情溢于言表。由于意外原因,这次调动没有成功,老领导惋叹不已。 你就是这样的真实,至真得近似不谙世事。 你的至真还在于不能容忍丑恶,甚至不能容忍对于丑恶的沉默。当你知悉出版界一位友人做了对不起作者和读者的事情后,勃然大怒,当即宣布与之绝交。你对社会上善于卑琐、僵化、权诈、浮薄、粗糙和勤于功利、奢糜、腐败、苟活、无耻的种种情境,深恶痛绝,殷忧日切,恨不“以骨为笔、以血为墨”挞之。尤令我难以忘怀的,是你做错了什么而受到友人批评时的憨态,孩童似地低下头,满脸羞涩,模样乖极了,连宽宽的脑门都通红起来,嗫嚅不已地自责自挞。每逢此时,我便心生逗弄之意,笑得热泪盈溢。京生呵,我的好兄弟,年不废月,与你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已是我灵魂中永恒的风景。相将以道,相开以颜;一朝此去,终复何适? 你身穷志达,居鄙行鲜,以朴为美,远离奢侈,崇尚民间,性喜自然。你爱妻子。你们相知相恋于最是痛楚而又动荡的年代,常漫步于郊外田野,有说不完的话,天明而不觉。你说爱她真好。妻子被怀疑肝癌住院时,你说百身不赎,抱着妻子的衣物痛哭失声。你说她是家中的女神,最不自私,你愿以后半生换取她一刻的欢笑。当我固执地称她不是肝癌时,你竟孩童般破涕为笑,笑得我泪如雨下。以后,妻子确诊为肝血管瘤,你与妻子当场相拥而泣。你爱女儿,希望她不懈地与生活和命运抗争,用心万般良苦。你永远兴致勃勃地为女儿做着一切,女儿一颦一笑永远是你不尽的话题,女儿随意写的字、画的画、说的歌谣和故事,你都惊喜不已地整理珍藏;每天夜里,你都要久久地仔细地看入睡了的女儿,你说就像读一本书一样;女儿住校后,你都要电话汇报她收养的种种小动物的情状,像汇报总统的行居;你一再告诉女儿,要尊重生命、热爱生命、敬畏生命;你说,如果漂落到孤岛,你要带世界上的一部“孤本”书,那就是她从小写的日记;你说,自从有了女儿那一天,你对世上所有孩子都洋溢着一种父爱,这种感觉始终照亮着你。你堪称我平生见到的第一慈父。寒去暑至,女儿快乐地茁壮成长,以卓尔不凡的学绩被择优赴法国留学。你爱友人,爱得成了许许多多友人的精神支柱。我不敢夸奖你拥有的文章、杂志、图书,因你会立刻送来;一次偶然称颂你参与办的《中国科协报》(现为《大众科技报》),竟至你向我赠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历时11年,日往月来,从不间断。你爱友人的故事,俯拾即是。你爱工作。无数个夜晚与你通电话时,你依然在贵报“方圆”副刊的岗位上忙忙碌碌。你爱读书。尤喜奇书,每每视为无与伦比的精神大餐。你爱自然。若有余暇,好去民风淳美、风景奇绝之地细览,足迹曾达罗布泊腹地。你爱民乐。格外钟情埙、萧、笛子、二胡,称其来自大自然,亲切、温润、简朴、古拙,甚至可以从乐器上感觉到先人的余温,不似西洋乐器那种工业化的冰冷。你就是这样地在历尽沧桑后依然爱着这个世界,带着永远的童真。你的爱已经是一种灵肉的融入、一种精神的指向、一种平凡而致远的感召、一种难以企及的境界;你爱得灿烂,爱得尊严,爱得忘我,爱得干干净净,爱得尽自己心灵所及的宽广、深邃和高度。行文至此,正是我女儿19岁生日。我不知道,你远在法国的女儿一旦知晓慈父离去的噩耗后,能不能抵抗得住这种天崩地陷般的残酷?我多么希望她和她妈妈能够扛住啊!这一定也是京生在天之灵的殷殷期望。我不知道,你爱过的人们,能不能因为你而多一点爱?我不知道,你爱过的山山水水,什么时候能够象你一样干干净净? 天夺英魂,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哀哉! 你已荡为太空化为无穷。我想,怀念你的最好方式,便是与你的英魂继续共一脉鲜血,担当起你爱的一部分,直至有一天,可以无愧地与你高贵的童真般的灵魂直面相对。 呜乎,“我哭知音泪,十年不得干”,尚飨! 2003年5月2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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