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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走了。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生命。
张洪写信来,说老梁是下午一点多骑自行车上班时,被一辆红旗轿车撞伤。送医紧急抢救,医生说,头骨破裂,胸部亦大面积碎裂骨折,要马上开刀,结果抢救到晚上八点,终仍不治。 我与老梁相见只三次,但却有数年之交的熟稔亲切感觉。先是张洪介绍我们认识,在北京什剎海的孔乙己餐厅一起吃饭,同席还有画家王林海,和凤凰卫视的制作人丛笑。这一天的话题,围绕在林海身上,林海口若悬河,纵论艺即修行,上乘者通于道,其次才挥洒性情云云。老梁一旁听着,偶而发表一些看法,调和林海过激的观点。林海说起话来旁若无人,时而过度,老梁则会关心在座人的反应,让人觉得体贴。论语说,「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这话应该适合来形容他吧! 那一晚,我们走出孔乙己,夜色中,我与老梁并肩而行,他告诉我,从张洪处已读过我写的游记,觉有行云流水的畅快。我觉得他是过褒了,但也可惜那段路太短,否则那夜里的谈话气氛真好,很能打开心门,撞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的。事后回想,我与老梁单独的谈话,竟亦只有那一次。这是去年刚入秋时的事了。 第二次跟老梁见面,是他安排我和海静、张洪、丛笑去拜访住在北京北郊的温普林。温原本是记者,六四时声援学生抗议活动,后来官方决定镇压,他就落寞的离开北京,跑去西藏过半隐士也是半渡假般的生活。西藏的生活对温来说是丰富且具启发性的,他似乎找到一个广阔的创作出口,在八年的高原生活中,拍摄了无数摄影作品和影片,当然也认识不少藏密的修行者和寺庙住持。 温的性情十分开朗豪放,说话直接,又好诙谐,谈话中常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例如他提到西藏的仁波切,说以他在西藏跟这些人亲近生活的感觉,他们实与常人无异。一般人会有的欲望,他们一样也不少;一般人解不开的人生大惑,他们也不见得比常人高明。又这些人到了北京大都会,当然会养出个道貌岸然的样子,但遇见他,那个样子就卸下来了,因为大家在西藏一起生活许多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谁骗谁啊!不过,不管如何,温说只要这些兄弟来北京,他就一定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并动用所有人际关系,找来钜商大贾,想灌顶的灌顶,要加持的加持,目的就是要这些人出银子供养,好让兄弟不空手回去。 温又说,人生的大惑,其实是得不到解答的。依他就近观察的结果,这些西藏的修行者,纵使不乏修出神通的人,但说得道,一个也没有。这个说法让张洪很不服气,老梁却好象挺能接受。这一幕让我觉得,张洪是个信仰者,老梁却是个艺术家。只有艺术家能接受,人一辈子都必须努力以赴的事,其实早已注定毫无结果。 老梁与温是旧识,他热心为我引见,希望温与我们或有合作出版的可能,可惜我一跟温谈过话,便感受到我的书对温来说是太琐碎、太小家子气了,而温又有一定知名度,在台湾已出版两本书,我自知条件很难说动他,故连提都不敢提。老梁兴冲冲带我来,到后却发现我一语不及写书出版之事,我想他心里一定觉得很奇怪。 那一晚,我们边吃边聊,又喝啤酒,又吃葡萄,十分尽兴。吃到十点半,换到客厅,又一起观赏温刚剪出来的影片「天葬」。看完又聊,直到十二点半才欢然离去。 我反复看着张洪写给我的信,说老梁初过逝时她只觉发懵,不觉难过,等第二天上班,看到老梁使用的办公桌空荡荡的,才悲从中来,内痛不已。不知为何,这封信让我一直回忆起那晚,好象有个声音要我特意找出几个最清晰的记忆片段,我想着想着,脑中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我们刚出发时,丛笑在车里对张洪说:「你看,那夕阳真是美啊!」另一个是半夜回来时,老梁在我下车前,低声要我看窗外几个穿著夭丽的女子。 第三次跟老梁见面,是在北京青年报旁边的一家港式海鲜酒楼。之前我还跟张洪说,再约老梁见面时,就不要有新朋友了,否则话题总是围绕在新朋友身上,我们几个人哪有机会谈心呢。可是张洪还是热心安排了一位北青报的传奇人物跟大家认识,他是北青的记者,随一艘准备绕台湾一周的帆船采访,结果在澎湖海域被台湾海巡队拘留,一留就留了八个月。期中他见闻了许多台湾监留单位的黑暗面,并在禁止阅读的情形下,偷偷把圣经读了三遍。可以见到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并亲聆他的冒险与受难的故事,这当然是好,可是,这一次让我依然没能跟老梁谈上话。 在赴酒楼的路上,我与老梁同车。他问我跟栗强合作的书,目前进行如何。我说就差一个价钱合理的摄影。老梁想帮我物色符合我需要的人选,并举了一位,说他如何优秀又有创作力。我因上次温普林的事,觉得过意不去,就不敢再麻烦老梁。于是回答,我目前正连络一位孙先生摄影,若仍不顺利,才敢劳驾帮忙。 开了这一话题,正可以继续往下谈时,司机先生开始找不到路了,于是老梁跟他扯半天。终于找到地方要下车,我想张洪等人都还未到,应有时间跟老梁聊聊,谁知准备付钱时,司机又说一百元找不开。于是我拿着一张百元大钞先上酒楼换小钞。酒楼的人觉得奇怪,从没有人来这里换小钞,几个人围着我端详,却没人决定是否该换给我。后来大堂经理出来,问了我两句,便指示柜台的人帮我换钱。拿了钱,跑回停车处,司机又说,五十元还是找不开,能不能有二十元的。我只好再回酒楼,说明原因,请他们改换五张二十元。付了车钱,老梁说,这人怎么不准备找零的钱呢?我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找不开,应由他负责去把钱找开,这才是服务,不该由乘客自己去。老梁说,对,对,应该他去才对。 经这么一折腾,张洪等人都到齐,而我也没机会跟老梁再说什么了。 这晚,我们在一包厢,桌子好大,但菜好象好少。老梁坐我对面偏右一个位子。现在想起那竟是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就越觉得那张桌子大,好象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桌子。它把我跟老梁隔得好远好远。 补记: 后来奚浩从北京回来,说了两件老梁的事,令我印象深刻。 一件是奚浩有一次知道老梁跟林海聊天聊很久,便问他聊什么?老梁说,我告诉他,你靠着神佛与中国文化的招牌招摇这么久,该赚的都赚够了,现在总该搞点踏实的创作吧! 另一件是奚浩转述张洪的话。张洪说,有一次报社开会,上级派人参加,老梁竟发言说,报社目前有诸种问题,其实都是因为上级指导错误造成,这些问题上级应切自反省,好好改进,才能把报社引导到更好的方向上。奚浩说,由这个例子可以知道,为什么老梁的官运不好,他的手下都升上去了,他还原地滞留不动。 听到这两件事,我才知道,原来老梁不只是温文儒雅,而且有他非常正直严肃的一面。论语说:「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说的不就正是他吗! (王思迅 台湾果实出版公司总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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