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2岁的“和尚” 　　 　　1993年我第一次住进美国人家里。他让我叫他“monk”(和尚？)。那时他92岁，有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其中有一对双胞胎，（我老是分不清谁是谁）。有很多孙儿女，数不清的曾孙儿女。他们都有很好的生活，有医生，工程师...., 只有一个女儿离婚，生活不是很稳定。他老伴几年前去世了，一个儿子接他一起住，但没多久他又搬了回来，他说一辈子独立惯了，不习惯住在别人家。况且这房子有许多他和老伴的美好回忆。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出租一间卧室，这样他就有人作伴了。 　　老人的房子位于休斯敦610环城高速公路内，靠近Galleria 购物中心，很好的社区。那里的房子多已翻修过，两层，高大宽敞；但他的房子还保持几十年前初建的规模，一层，很老，就象他本人。老人把主卧室，带全部家具租给我，洗手间在卧室内，很方便；这间屋布置很雅致，窗帘，床罩，色调柔和，用料考究；好像是Victoria 　　式的；想当年一定是精心设计装潢的；但就象这房子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已老化，退色；我不敢用力拉那窗帘，稍不小心，就会撕裂。 　　老人很健谈，常和我聊他的过去。我也喜欢听他的故事：他的第一份工作，几百元买的第一辆车，几千美元就买栋房子......老人也喜欢我的中国故事，可惜他耳背，听不清，我讲得费劲儿，就懒得讲了。 　　和尚1901出生在英国，11岁时随父母来到美国，后来父母相继过世，他和姐姐住进孤儿院，他就在孤儿院长大。想必那时孤儿院不错，他一直对其很有感情，每年都捐款给孤儿院。他没念什么书，十几岁就开始工作，送报，打餐馆，什么都干过。后来靠自己的勤奋自学，他找到一份在法庭做速记员的活。开始还没有打字机，更没有电脑，全靠速记符号记下法庭上的对话。他做得很好，后来发展成自己的公司，有了雇员。他一直干到七十多岁，才把公司卖了，退休。我在那儿时，他还在卧室保留一架打字机，时不时还打打信。 　　老人凭自己的勤奋，给自己和家人创造了很好的生活。他给我看他的相册，他年轻时很会玩儿，滑水，滑雪，汽艇，高尔夫球，他不止一次对我说：“我不怕死。我有过很好的生活"。我相信这是实话。他最喜爱高尔夫球，那时已不能玩了，手颤，眼花，击不准那小球了。有天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精装的书，说是他写的，书名是“What I know about golf after 60 years" （积60年之经验，我对高尔夫球的了解），翻开了看，竟全是白纸。他还挺幽默！ 　　和尚年轻时是个帅哥儿，他有个女儿年轻时也很漂亮。但92岁时，他已失去了当年的风采。他枯瘦，腿脚不灵，走路靠手杖。眼神儿不好，又耳背，戴个助听器，不太好用，儿子劝他更新换代，买个新式的，他又舍不得；他不常出门，多半的时间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最喜欢一位亚裔女播音员, 每次在屏幕上看到她，都指着说：“she is my favorite lady (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士)”。他的电视带个小屏幕，同时放，一边是橄榄球赛，一边是连续剧，带字幕。其实他也看不清那些字。我记得当时他爱看连续剧“Murder she wrote", 写一个女作家在一系列的谋杀案中，起了侦探的角色。但因他看不清又听不清，他总也搞不清剧情。有天他对我说：“反正这个剧是什么人杀了什么人，然后她就破案了。不过我从来搞不清到底是谁杀了谁”，我不禁好笑，那还有什么看头？一次我笑他是“couch potato" (couch - 长 沙发, potato - 土豆，美国人称呼整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土豆是植物，不是人”。 　　老人不喜欢要别人照顾，他总说“我可以做”。只有一个黑女人，一周一次，来帮他洗衣服，清理房子。我想人老时最怕的是什么也不能做了。他每天自己做三餐，非常简单。早上咖啡，面包或麦片，端咖啡时手颤颤悠悠，撒得哪儿都是，他也不在乎。中午和晚饭，则拿出一颗生菜，胡萝卜，也不见他洗，用餐刀切下一些，倒些沙拉酱，几片小饼干，抹点什么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时菜放久了，有些变质，他就那么吃，奇怪他怎么不生病。午晚饭前，半小瓶啤酒，天天如此。和尚还给他的两支狗做饭，每只吃的还不一样，一只吃蔬菜加鸡腿，另一只喜欢热狗香肠。他用小锅煮好后，放在盘子里喂狗。美国人的餐具很漂亮，而且喜欢陈列在玻璃柜里。我开始时还用他的餐具。后来发现他和狗共享那餐具，我就再也不用了。我不讨厌狗，但永远也接收不了美国人把宠物当家庭成员看待，和尚和那两支狗同吃同住，晚上9点，他还没上床，那两位早早就卧上去了。 　　老人是靠自己奋斗，勤俭起家的，所以一直保持勤俭的习惯。有时让我觉的“抠门”。他的房子屋顶有些漏，是在洗衣房，他不在乎，也不修。他说，谁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才不花那份钱呢。一到下雨，那儿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外面不下，里面还下。美国人的房子多环有草地，每家的草坪都绿油油的，整齐又漂亮，只有我们这房前，因一两周没下雨，草都枯黄了，他也舍不得顾人来照顾。一天我下班后，不知怎么那么勤快，想帮他浇浇草坪。（他没安自动浇灌系统）我用大水管，屋前屋后，浇了所有的草坪，出了满头大汗，身上被咬了无数的包。（休斯屯的蚊子，天下第一厉害）然后兴冲冲进屋报功，没想到他居然说，“我根本不想浇它，我就等下雨浇地呢。这可好，下月水费可高了。”当时气得我差点没晕过去。他理也不理，自顾自又补了一句：“不过高也高不了一毛钱”。我更气了，你就差这一毛钱让我高兴高兴？更戏剧性的是，我浇地的第二天，就下起雨来。这老天爷也和我作对，和尚更觉得我是吃饱撑的了。可怜我这满身大包，算是白挨了。 　　不过有一次我真帮了他的忙。他家门前有一颗大树，树枝要触到房顶了，他找人来修树枝，那些人欺他人老，干半截就找茬儿要加钱，一连几次，老人生气不给了，那帮人就把大大小小树枝丢一地，扬长而去。按规定要把垃圾装在垃圾袋里，放在指定的地方，垃圾公司才会收走。老人干生气，也没力气干这事。我下班后听说就拿锯把树枝锯成小段，装进垃圾袋。他非常感谢我。 　　他的房租非常便宜，我想他的主要目的不是租房子赚钱，而是要找个房客做伴，这麽便宜的房租还包饭，我谢绝了，因我吃不惯他的饭。他坚持给我早餐，牛奶和Cereal （一种用各类谷物和果仁做成的食品，有不同形状，圆圈，片片）。我觉得那早餐还不错，方便又健康。Cereal 有不同牌子，不同口味，我最后喜欢一种用玉米，燕麦，杏仁做的，我从此学会喝凉牛奶，冰箱里拿出来，倒上Cereal就吃， 到如今还是我最爱的早餐。老人每周一次，开车到街对面的市场买日用食品，每次买冰淇淋，都买两桶，一桶给他自己，一桶给我，（半加仑一桶），有次我说，我吃不了那么多冰淇淋，你就买一桶自己吃好了。他说，商店标价两桶5元，我只好买两桶。哈! 原来和尚和我弟弟小时候一样，那时北京老太太吆喝“冰棍，一毛两儿”，我弟弟就总是买两根，不知道可以花5分钱买一根。 　　我那时白天工作，晚上到休斯敦大学旁听一些课。一天我到学校后，怎么也找不到停车位，见许多车就停在要被罚款的消防区内，上课时间已到，我没办法，心想法不责众，也停在那里。结果下课后，车不见了。打电话给警察，知道车被拖。警察把我带到拖车点，交了70多美元罚款，垂头丧气地回家。和尚见我不高兴，问清原因，安慰我说，他给我出这罚款。我问为什么，他说，他想让我高兴起来。我坚持不要，他坚持要给，说要不然他也不高兴了。他其实并不抠门，只是节省而已。 　　和尚走路不灵，但还可以开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更新驾照时的视力检查。他每周一次去老朋友家打牌，去市场买东西。 　　我想介绍他中国文化，一个星期天，我请他吃早茶，一种广东风味的饭馆，服务员把各种食品摆在小车上，推到餐桌旁任客人挑选，我想现在北京一定也很多。老人很高兴，还叫上他一个儿子。我开车带他去，因他腿脚不便，我把车直开到饭店门口，让他先下去，我再去停车。他老人家下车后，关门时不小心，把前额划破了，鲜血直流，我可吓坏了，又没有任何准备。好在饭店备有急救物品，我帮他止住血，其实是很小的伤口，用个伤口贴就好了，一场虚惊。我们就坐好，老人点了啤酒，这是他每餐必有的。酒没到，菜就推过来了，我一一介绍这些食品，点了几样，他们很喜欢，尤其他儿子，说以后还来。酒到我们几乎快结束时才送来，老人很不高兴，说饭都吃完了，还要酒干什么。服务员解释，法律规定，星期天12点以前，不许供应酒类，上酒时也就12点刚过。老人还是不高兴，把酒退了，他的酒是一定要在饭前喝。 　　…… 　　和尚虽然很节省，但对用电却从不在意，冬天温度调得很高，在家里要穿短袖衣；夏天反而调得很低，我要穿两件衣才行。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我知道美国的办公大楼多是四季如春，一件衬衣即可。但和尚家比办公楼还过分，我不习惯这样，室内外差别太大，夏天来例假时，常常被冻得肚子痛。我有时趁老人家不注意，悄悄把温度调高些，和尚可敏感呢，一会儿就察觉，又调回去，有次我偷听到他对儿子讲我们在温度控制上的“斗争”，原来老头什么都明白。 　　半年后，和尚得了一场感冒，老人生病真是很可怕，他本来就消瘦的脸又凹一圈，远看象个骷髅，而且神志恍惚，病好以后，他还时不时指着厨房门口问我：“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我回头看看，什么也没有。 我紧张起来，老人开始谈到“死”，他非常善意地对我说, 他已对儿子交待了，如果他死了，他的房子会卖掉，不过他们会给我时间找房子，不会立即让我搬家的。我自认胆子挺大，但想象哪天早上，发现和尚死了，而我还要独自在这儿住，心里也有些发毛，正好这时，有人介绍我一个残疾人需要一个住客，只需做简单家务，就不用交房租。就这样，我离开了和尚，认识了我的第二个房东- Peg 。 　　和尚舍不得我走，他说你不会找到比我这还便宜的地方，我编了个理由，没有说我怕他死。和尚那年没死，他又活了很久，几乎到百岁。 　　和尚是个典型的正直，善良，勤劳的美国人，我从他那儿学了很多，很多，其中之一是健康又方便的早餐；其二是他的独立性，很符合我的性格；........; 我会常常想起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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