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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可先/卞卡 一 一九六九年十月,“史无前例”的运动进行到第四个年头了 ,阴冷的雾霭越来越浓,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林彪、“四人 帮”篡党夺权的紧锣密鼓正在猛敲……十月十七日晚九时许,一 架飞机降落在开封机常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架飞机的乘客是谁 。 接受“紧急任务”的几位医护人员爬上了舷梯,来到后舱。 只见后舱里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 知什么原因,这位老人没有穿衣服,只裹着一条粉红色的缎被, 被子上蒙一条白色的床单。 老人两眼紧闭,鼻孔里插着鼻饲管,瘦削的面庞苍白失色。 他那孱弱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坦架上,好象一点活动的气力也没有 了。从他微弱的呼吸看,他没有死,还有一息尚存。 他那熟悉的面孔,并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这不就是中 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同志吗?医护人员怔 住了,禁不住一阵酸痛之情涌上心头。 少奇同志被拖下了舷梯;救护车在漆黑的夜路上向市区驶去 ……二这是原开封市人委大院。院内有一座独特的天井小院,国 民党时期的金城银行就设在这个小院内。四座三层高楼对峙耸立 ,与其说雄伟,倒不如说森严。 这个小院前后左右都不临街道。 救护车开进了市人委大院,少奇同志被抬进了这个独特的小 院内。从此,执行这项“紧急任务”的医护人员,也就失去了自 由。他们被指令,不准外出,不准给亲友写信,甚至连妻子、丈 夫、儿女都不准有任何形式的往来,并且一个个都以党性、生命 作了保证。他们事实上被软禁起来了。思想也被禁锢了。他们没 有笑脸,彼此没有交谈,默默地作着自己要作的一切。 天井院外被重兵把守着。那些人民的子弟兵,只知道自己在 执行任务,天井院内的一切,他们全然不知道啊! 又一座特设的监狱出现在祖国大地上!里边监禁的,是我们 的国家主席——弥留的少奇同志。 因为少奇同志是十月十七日到达开封的,故而被称之为“十 七号任务”。 三、少奇同志病躺在西楼一层南头的里间。 安顿好之后,少奇同志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缓缓地看了看周 围。他似乎是在寻思,这是什么地方?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慢慢 地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少奇同志不可能知道而今他身陷囹圄之地,就是他一九五八 年曾经视察过的古城开封。 一九五八年九月十八日下午,少奇同志借郑州会议的间隙, 曾和王光美同志一起乘车到古城汴梁视察。他当时的身份是中共 中央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作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来 到群众之中的时候,他满面红光,脸上没有一丝皱纹,面容和蔼 可亲;他那风尘仆仆的身影,他那慈祥的笑容,无不给人们留下 难以磨灭的印象,无不使人们顿生敬爱之情! 少奇同志健步登上龙亭,眺望古都新貌;少奇同志仰望铁塔 ,胸中雄风四起;少奇同志来到工人中间,握手交谈,是那样平 易近人,使工人们倍感亲切。 然而,少奇同志这次来开封,际遇竟然是这样的不同啊! 四、少奇同志在《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和《论党内斗争》等 许多论著中,主张解决党内的矛盾,要实事求是,不应人为地硬 去“搜索”斗争对象,把同志说成是这主义那主义,而后开展无 情的“斗争”。可是,这些都被林彪、“四人帮”肆意践踏了。 实事求是的原则,被他们以谎言、欺骗、捏造和诬陷所代替。当 年曾反对盲目“搜索”斗争对象的少奇同志,恰恰被“搜索”的 箭矢所命中。 那些阴谋家、野心家却平步青云。他们利用已经篡位的权力 ,在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上,给少奇同志强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 名,并且“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的一切职务”。这是一 个怎样的奇冤啊!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少奇同志,怎么能忍受 得了呢?然而,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无情地批判和斗争,精神上 的折磨,加上病魔缠身,他倒下了,就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在林 彪“一号通令”的威逼下,又被驱逐出首都北京。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少奇同志闭上了双眼,静静地躺在病榻上。他一句话也不说 ,在极度的困苦中,也没有一声呻吟。他在思索些什么呢? 他患的是肺炎和糖尿病,早已不能从口腔进食了,全靠从鼻 饲管中打进的流食,维持着奄奄一息的生命。 医护人员只有定时做流食,定时帮他翻身,进行简单的药物 治疗。除此之外,别的有什么办法呢? 五、少奇同志的病情恶化了。 请求调拨药物,答复是:根据当地条件进行治疗。 实际上是被拒绝了。 几天前组织起来的一个医疗班子,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能 出现在少奇同志床前。 守护在少奇同志身边的医护人员,曾提出是否让亲属来最后 见上一面?结果是谁也不敢作主,直到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晨六时四十五分,少奇同志的心脏停止跳动,妻室儿女中的任何 一个人都没能来到他的身边。何止这样,他们连少奇同志的去处 ,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从少奇同志十月十七日到达开封,到十一月十二日溘然长逝 ,共二十七天。二十七天中,祖国上空又增添了几多阴云?!面 对那翻滚的云层,少奇同志在天之灵,又该思索些什么呢? 一套普通的衣服,作为寿衣穿在少奇同志骨瘦如柴的身上。 遗体搁置在西楼一层的廊檐下进行拍照。 遗体在这座银行金库的地下室过道上停放。近半尺厚的铁门 锁上了。谁也猜测不到,我们的国家元首在这个独特的天井院内 含恨而死;作为金库地下室的过道上,却囚禁着我们的国魂! 六、按时令,十一月中旬的天气并不很冷,但是这一年却处 处给人以冷的感觉;淅淅沥沥的秋雨,更增添了这种寒意。 十五日零点刚过,一辆灵车向开封市东郊火化场驶去。 少奇同志的头和面部全部用白布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少 奇同志生前戴的罪恶帽子似乎还不够多,不够重,死了以后新戴 的帽子是:“烈性传染病患者”! 灵车是“六九”型吉普车代替的,车身容纳不了少奇同志高 大的身躯,他的两只脚露在车厢外……没有一个花圈,没有一朵 白花,没有一寸黑纱。有的是阴沉而漆黑的夜幕,如泣如诉的秋 雨……灵车徐徐行进在古城的街道上,周围的一切都在沉默。 因为是“烈性传染病患者”,当灵车来到火化场时,有人正 在那里喷洒消毒剂。 不可能举行任何形式的悼念仪式;少奇同志的遗体被匆忙地 送进了火化炉。 与此同时,他生前在开封时的遗物也付之一炬,灰飞烟灭了 。 少奇同志当年长期在白区从事革命活动,不知用了多少化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作为国家主席,去世后仍得把名字再次隐 埋起来。 这是少奇同志的骨灰寄存证: 骨灰编号:一二三 申请寄存人姓名:刘原 现住址:××××部队 与亡人关系:父子 死亡人姓名:刘卫黄 年龄:七十一 性别:男 作为一个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无产阶级革命家、我党和国 家的卓越领导人之一的刘少奇同志,就这样从政治舞台上顿然消 失,而且经年累月地沉沦冤海! 七、历史是无情的。千秋功罪,总有人评说! 十一届五中全会为刘少奇同志彻底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决议 ,如春风送暖,使冰雪消融。亿万人民心头的疑云飘散了,压抑 的情怀舒展了,心中的花杂绽开了,怒放了!与此同时,追思怀 念的浪涛无不在每个人的胸中翻卷。 人民不会忘记少奇同志的丰功伟绩。 人民不会忘记少奇同志那高大的形象,那慈祥的眼睛,那和 蔼的面容,那平易近人的风度。 人民也不会忘记,在那嘲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少奇 同志精神上、肉体上所遭受的种种磨难。 人民将永远把少奇同志怀念! 值得告慰少奇同志英灵的是,我们的党正在恢复她的光荣传 统和优良作风。正在改善她的领导,提高她的战斗力。一批久经 考验的同志参加了党中央的领导机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前程似 锦。这些,为的是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不让野心家、阴谋家再 把党、国家、民族和人民投入到空前的浩劫之中。 当少奇同志在天之灵得知这些的时候,是会得到慰藉的,他 一定会站立云端,向党,向祖国,向人民,发出朗朗的笑声。 〔原载《羊城晚报》〕 (人民日报1980年5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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