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一，天水的风已经逐渐大了。街口、河坝最近已经有人三三两两烧纸，夜晚火苗夜色渲染的火红明亮，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我慕然想起来，该给爸、给妈送衣裳了。 　　爸是 1937 年生人，四川南部县度门镇王家湾。那个地方我去过，老屋已不见踪影，屋后的竹林，一层一层的水田。十八岁那年，他在县里报了名，穿上军装，同年六月跨过了鸭绿江。投入那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一个川北农村的青年，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国家。 　　后来部队从朝鲜回来，9251 部队在河北唐山丰润、滦县一带拓荒扎营，是当地驻防的第一支部队。荒地上支帐篷、挖地基、盖营房，他从一个拿枪的兵，变成一个拿铁锹的兵。1959 年，父亲退伍转业了，进入北京开关厂。 　　妈是 1940 年生人，河北昌黎县人，中共党员。她比爸小几岁，性子却比爸硬。1970 年，毛主席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她跟着爸，抱着弟弟，牵着姐姐，后面跟着我，从北京上了火车，一路向西，到了甘肃天水。 　　那趟火车我没坐过，但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 姥姥姥爷、大舅二舅三舅、姥姥家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前面是一个农田里的厂，没有家属楼，有的是简易的工棚。 　　后来有了福利区和学校，我们三个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厂区大喇叭早上七点准时响起：“北京时间七点整”，冬天家属院的楼里，煤球炉子一夜不灭；谁家孩子发烧了，全楼道都知道；子弟学校的操场是土夯的，下雨一脚泥；爸的工装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妈的手总是粗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这就是我们的五口之家。五个人，一张饭桌，一盏灯。菜不多，话也不多，但那是齐的。 　　后来我们三个孩子各自成了家，散开了。再后来，妈走了，24年后父亲也走了。 　　五口之家，变成了三个三口之家，中间空着两个位置。这个位置谁也补不上，也没法补。它就在那儿，还有饭桌上那两副没人动的碗筷。 　　寒衣节这天，我其实不太信这些。可我还是想烧。烧一件纸做的棉衣，烧几张纸钱，跪在坟前，看火把它吃掉，看灰往上走。不是因为他们收得到，是因为我想有个念想，能把心里那点东西送出去。 　　爸、妈，天冷了。那边也有四季吗？有没有风？冷不冷？有机会了就回家看看，周六或周日，我们都回家吃饭，家没变，就跟二老在一样。 　　您的孩子们在天水，一切都好。孙辈们也都长起来了，还有重孙辈也都很好。您俩教我们的那些—— 我们记着，也传承着。 　　一件寒衣，隔着两个世界。我在这头，您俩在那头。中间这一段，我替您俩好好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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