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在宋化就被公认为“负一代词名”的人。（张炎《词源》）刘肃云：“周美成以旁搜远绍之才，寄情长短词，缜密典丽，流风可抑，其征辞引类，推古夸今，或借字用意，言言皆有来历，真足冠冕词林。”（《片玉集》注）尹焕说：“求词于吾宋，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焕之言，天下之公言也。”（《花庵词达》引）陈郁《藏一话腴外编》云：邦彦“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妓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可见清真词流传之广，评价之高。一部《清真词》，和之者三家（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注之者二人（曹杓、陈元龙），传其刻异本之多，在两宋词人中亦鲜与伦比，可见清真词影响之大。王国维作《清真先生遗事》推崇备至，认为“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两宋之间，一人而已。”但清真词的思想内容实较狭窄，贫弱，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他“创调之多，创意之才少”，是最恰当的评价。周词的成就和角色，主要在艺术技巧上，有如下几个方面： 　　 　　一、知音创调，格律严精 　　 　　邦彦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并因他掌管大晟乐府的关系，不但整理了一些在当时流传但没有定型的古调，也创制了许多慢曲、引、近、犯等新调。他所整理，创制的新旧词调，它们的法度和形式都成为所后人的规范。张炎在《词源》中说：“自隋、唐以来，声诗间长短句，至唐人则有《尊前》、《花间》集。迄于崇宁，立大晟府，命周美成诸人，讨论古音，审定古调。沦落之后，少得存者，由此八十四调之声稍传。而美成诸人之复增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为之，其曲甚繁，。”整理和创制词调，这是周邦彦对词的发展的极大贡献。 　　 　　至于清真填词，“下字用韵皆有法度”，格律极为严精。《四库提要》说：“邦彦妙解声律，为词家之冠，所制诸词，不独音之平仄遵，即仄声中上、去、入三声亦不容相混。所谓分寸节度，深契微芒。故千里和词，字字奉为标准。”宋代有不少词人亦通音律，但在才力上都不如周邦彦的精深，在工作上也不如周的成就。王国维评说道：“文字之外，须兼味其音律”，“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两宋之间，一人而已。”周词格律之精，在宋代首屈一指，他是格律词派的创始人。“诗律莫细乎杜，词律莫细乎周。”（邵瑞影《周词订律序》）事实上，从南宋以来，人们一直把《清真集》当作《词律》看待，奉为填词的典范。 　　 　　二、言情体物、穷极工巧 　　 　　强焕《片玉集序》称清真词“抚写物态，曲尽其妙”。王国维《人间词话》云：“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他举美成《苏幕遮》词：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闹事 。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舟芙蓉浦。 　　 　　这一首抒写身旅汴京，心思故乡的小词。从眼前荷花写起，说到故乡杭州西湖的荷花，以表达乡思之情。但作者不言自己思念家乡友朋，却说家乡渔郎是否思念自己。，用“从对面写来”的手法，表达情意更为深曲。不写想象中的西湖“映日荷花”，却写小楫轻舟进入荷花塘的梦境，意境清丽幽美而略带朦胧。此词尤以上片“叶上”三句善状荷花神貌著称。水布片片荷叶清绿圆润，那上面还留存昨夜的雨珠，晶莹闪亮，而在朝阳的映照下逐渐干去了；阵阵晨风吹来，荷叶儿团团地舞动起来，那朵朵荷花也亭亭而起，嫣然而笑……。写得这样清新典丽，生动而有风致，王国维赞誉道：“‘叶上初阳乾宿雨，不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清真词写景状物之妙，触处皆是，如《蓦山溪》上阙云： 　　 　　湖平春水，菱荇萦船尾，空翠扑衣襟，拊轻浪，游鱼惊避。 　　 　　晚来湖上，迤逦没沙痕，山四倚，云渐起，鸟度屏风里。 　　 　　写的是水乡泽国春天的傍晚景色，明媚如画。又如《风流子》写倒影：“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只十三个字，把池塘上的楼、窗、帘、草、树、花、夕阳、天光、微风一系列景物自然组合而映在池中的一幅明丽的倒影画面，写得意趣盎然。此外尚多为人称道的佳句：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满庭芳》） 　　 　　“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少年游》） 　　 “快风收雨，亭馆清残懊。”（《六么令》）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玉楼春》） 　　 　　“楼上阑干横半柄，露寒人远鸡相应。”（《蝶恋花》） 　　 　　言情之句，如“袖因泪重，声因意小，”“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等，都甚深婉。对清真言情之词，前人的看法，颇不一致。张炎举出“许多烦恼，只是当时一晌留情”等句为例，以为“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所谓淳厚日变成浇风也。”（《词源》下）沈义父又举出“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诸句为例，以为“轻而露”，“却不可学”。（《乐府指迷》）这是囿于传统的“诗教”观点，或一已的词学主张，看法不够全面。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则云：“元人沈伯时作《乐府指迷》，于《清真祠》推许甚至。唯以‘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梦魂凝想鸳侣’等句为不可学，则非真能知词者也。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流出，不妨流尽而愈无尽。” 　　 　　三、富艳精工，浑厚和雅 　　 　　“富艳精工”是清真词的风格特征。所谓“富”，即博采众长，“艳”，即情调婉艳，“精工”即精致，精炼而工丽。清真词可说是集婉约派之大成。周词多用前人诗语，又善融化如同已出，浑然天成。张炎说：“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又说：“美成负一代词名，所作之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词句。”（《词源》）陈振孙亦说周词“多用唐人诗语（上隐+下木）括入律，浑然天成。”（《直斋书灵解题》）如《满庭芳》（“风老莺雏”）这一首词其中许多词句从唐诗融化而出：“雨肥梅子”从杜诗“红绽雨肥梅”出：“人静鸟鸢白乐”，出杜诗“人静鸟鸢乐”；“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化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溢江也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句；“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化用杜诗“莫思身外无穷事”句意。至如《西河·金陵怀古》一首，则是“（上隐+下木）括唐句浑然天成”的典型例子。（许昂霄《词综偶评》）此词根据刘禹锡的《石头城》、《乌衣巷》二诗（上隐+下木）括而成，但不为原诗所限，而能自如地抒发自己的感慨。梁启超评云：“张玉田谓清真词最长处，在善融化古人诗句，如自己出。读此词，可见词中三味。”（《艺蘅馆句选》） 　　 　　浑厚和雅，不仅指个别词句能运用典故成语，前人诗词浑化无迹，也指整首词的情境浑融，气格浑厚。戈载说：“清真祸害词其意淡远，其气浑厚，其音节又复清妍和雅，美成词妙处，“亦不外沉郁至挫。顿挫故有姿态，沉郁则极深厚。既有姿态，又极深厚，词中三昧亦尽于此矣。”从著名的《兰陵王·柳》，可见周词的情境浑融深厚。此词周济评之曰：“客中送客，一‘愁’代行者设想。以下不辨是情是景，但觉烟霭苍茫。”所谓“不辨是情是景”正是周词情境浑融的特点。词中“斜阳冉冉春无极”，乃警策之句，其愁绪，气氛笼罩全篇。“斜阳冉冉”即斜阳欲下，有苍茫之感，迟暮之悲；“春无极”，即春色无边，引发绵邈之思，惆怅之情。两者融合，“绮丽中带悲壮”（梁启超《艺蘅馆词选》评语）都于景中见情，情景交融。谭献在《复查词话》中对此句亦极为推赏，说“微吟千百遍，当入三昧，出三昧。”其妙处即在人和物、情和境、浑然融为一气，贯通全体，意境浑厚深致。 　　 　　四、善于铺叙，长于勾勒 　　 　　清真词与柳永词都长于铺叙。但柳词多用白描法，有时不免平铺直叙，语文俚俗，风格真率明朗，周词铺叙，曲折回环，开阖动荡，更富于变化。在艺术手法上，他能把离合、顺逆、虚实、疏密向个方面结合得好，能进行多层次，多侧面的叙写，表现了组织长篇的更高才能。周词刻划形象，多是一笔一笔的勾勒，一句一句的锻炼。周济说：“勾勒之沙，无如清真，他人一勾勒便薄，清真愈勾勒愈厚。”（《介存斋论词杂著》）又说：“清真浑厚，正于勾勒处见。”（《四家词选序论》）加之能融化前人诗句入词，增加字句的工整美和作品的典雅美，表现出清真词“富艳精工”的风格特点。所以，陈振孙说邦彦“长调尤美铺叙，富艳精工，词人之甲乙也。”（《直斋书录解题》）试看《六丑·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官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这是一首咏落花的词，伤春怀人，物我交融，尤长于铺叙。铺叙从正题（落花）前的“单衣试酒”开始。“单衣试酒”点明季节，叹“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仍在正题之前盘旋，但逆摄下文许多情事，十三字真“千回百转，千锤百炼。”（周济《四家词选》）“为问花何在”，才写到“落花”正题，“点醒题旨，既突兀，又绵密，妙在只五字束住。”（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此前是正题以前的铺叙，以下“钗钿堕处遗香泽”三句细写“落花”、“多情为谁追惜”三句侧写惜花。下片是正题以后的铺叙，写蔷薇谢后的情思。“静绕珍丛底，成叹息”，人惜花；“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花恋人，一环一扣。“残英小”四句，正题后的进一步展挪，惜花惜人，伤春怀人，一齐都到。最后又推开一层，以“红叶题诗”的典故结拍，情致缠绵不已，言虽尽而意无穷。周济评此词下片云：“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不说无花惜春，却说有花惜春；不惜已簪之残英，偏惜欲去之断红。”其实全篇在铺叙书法上，都是层层转折，正反腾挪，离合纵收，前后照应，极尽开阖变化之能事；加以融化前人诗语，句句勾勒，锻炼，表现出浑厚深婉而又富艳精工。 　　 　　清真词中不少长篇，都具有开阖动荡，抑扬顿挫，善于铺叙，长于勾勒的特点。 　　 　　今行周邦彦的词集有： 　　 　　片玉词二卷收词一百八十四首，补遗七首。毛晋汲古阁《宋六十名家词》本 　　 　　片玉集十卷收词一百二十七首，补抄二十八首。吴讷《百家词》本。 　　 　　清真集二卷收词一百二十七首，附集外词五十四首。王鹏运四印斋刻本。 　　 　　详注周美成片玉集十卷收词一百二十七首，陶湘景宋本。 　　 　　片玉词二卷收词一百八十四首，补遗十首。仁和丁氏《西泠词萃》本，从汲古本出。 　　 　　片玉集十卷收词一百二十七首，陈元龙注，朱孝臧《强村丛书》本。 　　 　　清真集二卷收词一百八十四首，补遗十首，郑文焯大鹤山人校。 　　 　　清真集二卷收词一百二十七首，补遗六十七首。林大椿校。 　　 　　周邦彦词收词一百八十五首，断句一。唐圭璋辑《全宋词》本。 　　 　　片玉集十卷收词一百二十七首，朱孝臧校记并跋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从强村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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