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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大的民主运动象春草一样,在受到压抑之后,以自己蓬勃的生命力又发展壮大起来。
皖南事变后,撤离学校的中共地下党员和群社社员,以后有的又陆续回校复学,另一些有组织关系或断了组织关系的地下党员和大批追求真理的青年考入联大。1943年春天重新建立了以马千禾(马识途)为书记,齐亮、何志远(何功楷)为委员的中共地下党支部。他们团结思想进步和有正义感的同学,认真贯彻“勤学、勤业、勤交友”的方针,努力学习,热心服务,广交朋友,积极参加级会、系会、同学会、同乡会、壁报、膳团、体育会等各种社团活动,形成了许多“朋友圈子”,并组织一些秘密的读书会,在同学中形成了很有影响的力量。 这一时期,联大的教授也有不小的变化。他们目睹当局在政治上独裁专制,贪污腐败,特务横行,经济上不少国民党官僚大发国难财,物价暴涨,民不聊生,对时局深为关切。闻一多、吴晗、潘光旦、曾昭抡、闻家驷等教授都先后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和西南文化研究会的政治活动。 1944年4月下旬,日本侵略军开始发动打通大陆交通线的攻势,一个月内郑州、许昌、洛阳相继失守,继之日军进入湘北南犯岳阳,前线军队的大溃退使联大师生心忧如焚,更加关心国事。 这天,西南联大壁报协会和云南大学、中法大学、英语专科学校三校学生自治会在云大至公堂联合举行“时事座谈会”。当时,在联大学生自治会未改选之前,壁报协会在联大实际上起着组织学生开展民主活动的作用。 潘光旦、罗隆基、闻一多等联大教授都收到了邀请函,他们早早地来到了至公堂。只见会场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出席者竟达三千余人,这是自皖南事变以来,昆明各大学学生联合举办的第一次政治性的大规模集会。闻一多心里不禁感叹起来:“真是盛况空前啊!他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五四”运动了。那时自己很年轻,血气方刚。他用工楷抄写岳飞的《满江红》,贴在清华饭厅里,这一场景如今又历历在目地呈现在自己眼前了。他看着这么多充满期待的学生,不禁又热血沸腾起来。 大家都注视着台上的一位位学长,看着他们的神色,大家都仿佛觉得今晚的集会将发生某种激动人心的事件。 八点钟,会议开始。主持人王康提议:“请全场起立,向七年来抗战阵亡的将士默哀三分钟!” 大家神情庄严地站了起来。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默哀完毕。激烈的讨论开始了。 会上讨论的第一个题目是“七年的回顾”,邵循正认为国家对这场战争的政治教育不够。蔡维藩认为美英苏在欧洲的合作的的确确是有诚意的。潘大逵专谈政治,“把话头转到浙江县长的贪污问题”。杨西孟谈经济,说“目下昆明的物价最高,已经为战前的一千多倍”。伍启元认为“中国目前最大的经济问题是分配问题”。潘光旦说:“现在中国只有两种人不是开小差的——前方抗战的兵和后方的农人。我们这些人都是开小差的。然而我们还不晓得害羞,还要说什么要为将来建国这类的说词。今后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使我们这些人东山再起。”陈友松认为“今天所谓政治的问题、经济的问题”,“根本上都是教育的问题”。李树青“提出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即现在流行而又普遍的揩油问题”。第二个题是讨论政治,罗隆基发言说:“所谓民主宪政,是民主包括宪政,宪政不一定包括民主,所以我们今天最好不要强调宪政,却可以多谈民主。但如果我们要争民主,首先就要争法治,就要像英国那样,任何人不能在法律以上。” 会上,讨论的气氛越来越激烈。讨论到后来,是关于从事学术研究的人同时是否应有政治的兴趣。 云南大学的校长熊庆来站起来说了三点意见:“一、这次座谈会是学术性的,是寓纪念于学术的讨论,所以才来参加;二、中国的积弱是由于学术不昌明;三、要救中国的积弱,要昌明学术,我辈做师生的人就应与每人守住他的学术岗任,兢兢业业地去做,而不应当驰心于学术以外的事物。” 熊庆来这一番话刚说完,只见闻一多“唰”地一声站了起来。本来,闻一多这次来参加集会,只是来听听大家的发言。故当会议进行中,主持人王康给他写条子请他发言时,他一直没有起来发言。 大家见如此神情,知道他要发表激昂的演说了,掌声雷动。 闻一多清了下嗓子,他那热情而激奋的声音,送进了每个青年的耳朵里: 今天晚会的布告,写得非常清楚,这是一个纪念抗战七周年的时事报告晚会,我对政治经济问题懂得很少,所以很有兴趣向诸位有研究的先生请教。但是,大家也看得清楚,有人并不喜欢这个会议,不赞成谈论政治。据说,那不是我们教书人的事情。 我,修养非常不好,说话也就容易得罪人。今晚讲演的先生,我们都是老同事,老朋友,有什么苦衷,大家不难理解,可是既然意见不同,我还是要提出来讨论讨论。 谈到学术研究,深奥的数学理论,我们许多人虽然不懂,这又那里值得炫耀?又那里值得吓唬别人?今天在座的先生,谁不是曾经埋头做过十年、二十年的研究的?谁不希望能够继续安心地做自己的研究?我若是能好好地读几年书,那真是莫大的幸福!但是,可能吗?我这一二十年的生命,都埋葬在古书古字中,究竟有什么用?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现在,不用说什么研究条件了,连起码的人的生活都没有保障。请问,怎么能够再做那自命清高,脱离实际的研究? 国家糟到这步田地,我们再不出来说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不管,还有谁管?有人怕青年“闹事”,我倒以为闹闹何妨!“五四”是我们学生“闹”起来的,“一二•九”也是学生“闹”起来的。请问有什么害处?现在我们还要闹!有人自己不敢闹,还反对别人闹;自己怕说,别人说了,呵,又怕影响了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前程。真是可耻的自私!”——熊庆来连声申辩:“闻先生,您太误解我了,太误解我了!”闻一多接着说道——没有!云南大学当局是这样的!我们西南联大当局还不是这样的!胆小,怕事,还要逢迎……这就是这些知识分子的态度!…… 熊庆来是闻一多的多年老友了,但闻一多没有顾忌这层关系,放了一炮。 这次集会,虽然弄得气氛较为难堪,但这也摒弃了贯常的“一团和气”,各人都真诚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事后,华罗庚去向熊庆来解释,熊说:“是训导长让我去的,我上了特务的当,我不该去,你见到一多,帮我解释一下。” 闻一多知道后,也说:“当时不得不这样啊。自然,我讲话太嫌锋利了一些。” 华罗庚所住的房舍被敌机炸毁,一时住宿无着,闻一多无私地将自己租住的房子分一半给华罗庚一家住,中间隔条布帘。故华罗庚和闻一多得以朝夕相处。后来华罗庚应邀访苏,正在犹豫,是闻一多劝他去苏联到处看一看,华罗庚才打定主意去苏联。 西南联大的民主运动蓬勃发展。美国副总统华莱士来校访问时,为了向华莱士表示民主的愿望,王康、王子光、万禄等人连夜赶制了大幅的英文壁报,大标题为:“我们决心与世界任何地方的法西斯战斗!”下端写着“我们要民主!”华莱士的随行人员拉铁摩尔把这张壁报拍了下来。 这张英文壁报产生了应有的影响。美国驻昆明总领事馆的快报上报道了这一事件。 纪念“五四运动”的活动也重新蓬勃发展起来。 这一天,还是5月1日,活动已开始搞起来了。联大、云大、中法、英专等四大学联合在云大至公堂举行音乐晚会,由各校歌咏团体演出。《五月的鲜花》、《民主青年进行曲》的歌声响彻礼堂。还演出了《黄河大合唱》,词作者光未然和音乐家赵(氵风)亲临指导,受到热烈欢迎。 5月2日晚,由联大新诗社在东食堂举办诗歌朗诵晚会,许多同学朗诵了歌颂抗战、反映现实生活的富于战斗性的诗篇。闻一多朗诵了艾青的《大堰河》,获得了热烈的掌声,朱自清说:“闻先生的演剧才能给这首诗增加了些新东西。”光未然朗诵了他创作的《民主在欧洲旅行》,殷切地呼唤“民主”的到来,博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他又应听众的要求,朗诵了艾青的长诗《火把》。给大家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5月3日晚,联大历史学会受四大学学生自治会委托在东食堂举办了纪念“五四”运动的晚会。会场挤满了听众。晚会由李晓主持,先由历史系学生许寿谔就“五四”以来的青年运动作了系统的回顾,接着,闻一多、吴晗、曾昭抡等都讲了话,论述了“五四”运动的价值和意义等问题。随后,进入对当前青年运动的检讨。与会者情绪激动,纷纷要求上台发言,除联大、云大同学外,还有中学生、青年工人,新闻记者站起来讲话。他们都提出,要团结起来,组织起来,投入争取民主的实际行动。有的同学大声疾呼:联大这个民主堡垒,应该成为民主坦克,冲出去。联大学生自治会负责人及时在会上宣布:明天(5月4日)下午一点钟在云大广场举行“五四”纪念大会,请大家准时参加。最后由吴晗作总结。他从几个方面比较了今天的青年运动与“五四”时期的不同。晚会在战斗激情中结束。 最激动人心的这一天来了。5月4日的上午,联大体育部与学生自治会组织球赛。阳光美术社举办美术展览。但大家心情激动地等待着下午的到来。 下午一时,西南联大等四校学生;在云大操场举行“五四纪念大会”。闻一多、潘光旦等教授出席大会。到会者还有记者、盟国友人等,共六千余人。 集会的活动开始了。吴晗开始讲演。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跑到树下躲雨了,会场秩序紊乱起来。只见闻一多走上讲台,高声说道:“武王伐纣誓师时也下起大雨。武王说,这是‘天洗兵’。今天我们也是‘天洗兵’!是青年的都过来,是继承五四血统的青年都过来!这雨算得什么雨,雨,为我们洗兵!这是行动的时候了,让民主回到民间去!” 在闻一多的召唤下,群众稳住了,大家都红着脸走近讲台,冒着雨,开完了大会。 会后,举行了万人游行,人们高呼“立即结束国民党独裁专政!”“建立联合政府!”“取消特务!”等口号,走过昆明主要街道。这次游行在昆明乃至全国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晚上,西南联大同学举行全校大聚餐。将近三千人的大聚餐,在一般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然而这事却在联大实现了。大家都坐在图书馆前的草地上,吴晗、曾昭抡等教授也一样地坐在地上,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大家兴高采烈地吃了晚饭。 晚上,还举行了火炬竞走,男女两队冠亚军分别获得由闻一多、马约翰题词的锦旗。他们的火炬点燃了篝火,热烈的营火晚会在欢笑声中开始,并完满地结束。 5月5日晚上,在图书馆前草坪上举行规模盛大的文艺晚会,楚图南、朱自清、冯至、李广田、卞之琳等学者、诗人作专题发言,最后由闻一多讲话。他重点介绍了艾青和田间两位诗人,比较了他们的作品,他说,我们欣赏艾青,因为他是今天的诗人,而田间则是明天的,是新世界的一个。 到此,“五四”周胜利地降下帷幕。在此之前,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它表现了联大学生的机智和风趣。 联大学生准备隆重纪念“五四”的计划一经宣布,国民党云南省党部就慌了手脚。他们一面通过昆明市政府密令各学校阻止学生参加,一面严令各报馆不准刊登有关联大纪念“五四”的消息。同时还让昆明3家电影院赠送5月3日、4日各场电影票2800张给学生,企图以此干扰破坏纪念活动。同学们识破了他们的小动作,原想拒绝领票,后来有人建议把电影票转送给难得看上电影的士兵和居民,于是由学生自治会一起领回,并照此办理。“五四”纪念周的活动完全按学生自治会拟定的计划进行。 …… |
| 原文1998年 发表于《清华大学演义》,黄山书社 浏览:18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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