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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之死
[ 作者:慕容昔转贴自:中盟点击数:41文章录入:秋水澹寒烟 ] 萧峰是金庸小说中公认的第一大英雄、第一大豪杰,豪勇盖世,纵横天下几近无敌。在其身世披露之后,无数人欲杀之而后快,萧峰仍能举重若轻,“虽万千人吾往矣”,一一化解;最后却在重新得到中原群雄和旧时部属的承认,雁门关外力退辽主耶律洪基,为天下百姓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自尽身亡。窃以为萧峰之死,非时也,非势也,唯情而已;萧峰不但是金庸小说中的一大英雄豪杰,更是第一大情种。本文试析之。 萧峰如何对阿朱从无情到有情到情深之至,书中已有交待,亦非本文主旨,在此略过不提。萧峰对阿朱用情极深,此点无可怀疑,这是本文立论的基础。 对萧峰之死,历来有很多争论。许多人都认为萧峰就此死去太过可惜,应留有用之身以有为。岂不知萧峰之死,看似报国两难,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无奈就死,而实为殉情。请看萧峰死后的描述: --*--------------*----------------*-- 中原群豪一个个围拢,许多人低声议论:“乔帮主果真是契丹人吗?那么他为什么反而来帮助大宋?看来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他自幼在咱们汉人中间长大,学到了汉人大仁大义。” “两国罢兵,他成了排解难纷的大功臣,却用不着自寻短见啊。” “他虽于大宋有功,在辽国却成了叛国助敌的卖国贼。他这是畏罪自杀。” “什么畏不畏的?乔帮主这样的大英雄,天下还有什么事要畏惧?” --*--------------*----------------*-- 最后一句说得好,萧峰这样的大英雄,天下还有什么事要畏惧?萧峰之死,事出突兀,却又合情合理。但文中人物却无一人能参透其苦心,纵使才智纵横之士也只有说一句“不得已”而已。其实到了萧峰这般境界,又有何不得已?自古艰难唯一死,以萧峰武功之高强、才智之卓绝、威名之显赫、心境之淡泊,天下间又有何事能让他“不得已”而死?萧峰之死,实在是求情得情,心甘情愿地赴死。不理解这一点,就不可能彻底地理解萧峰。 萧峰拥有所有江湖中人都梦想得到的东西:绝世武功、荣华富贵、显赫威名,但他又失去了每个平凡世人都可以轻易保留的东西:父母、爱人、甚至国籍。世人的遭遇之惨,无有过于萧峰:身份不明、为天下英雄所不齿、仇人满天下、(养)父母惨死,甚至连平生至爱都是被自己一掌打死。一开始就没有那些东西倒也罢了,可是萧峰却是从全有之人一点点变成全无之人,而莫须有的罪名却一件件加到他身上,从万众敬仰的巅峰跌落到人人欲诛之而后快的谷底。萧峰一生唯寂寞,只是这寂寞被他的豪勇所掩盖,也被众人所忽略罢了。试问如此铁汉,谁会把他与“寂寞”这两个甚至是有点风花雪月味道的字眼扯上呢?而事实上,萧峰却是金庸笔下的寂寞悲情第一人!且看阿朱死后作者的描写: --*--------------*----------------*-- 小镜湖畔、方竹林中,寂然无人,萧峰似觉察天地间也只剩下他一人。自从阿朱断气之后,他从没片刻放下她身子,不知有多少次以真气内力输入她体内,只盼天可怜见,又像上次她受了玄慈方丈一掌那样,重伤不死。但上次是玄慈方丈以大金刚掌力击在萧峰手中铜镜之上,阿朱不过波及受震,这次萧峰这一掌却是结结实实的打正在她胸口,如何还能活命?不论他输了多少内力过去,阿朱总是一动也不动。 (绝望的努力,明知不可能而为之,期待奇迹的出现。在这个世上,阿朱已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唯一能够让他感觉到温暖,感觉到希望,感觉到人世间的暖色的人。阿朱应该算是他的初恋,是他最宝贵的感情寄托的地方;阿朱若死,除了一身武功,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没有了需要珍惜的事物和需要保护的爱人,武功又有什么意义呢?天下无敌的铁汉,这个时候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抱着阿朱,呆呆的坐在堂前,从早晨坐到午间,从午间又坐到了傍晚。这时早已雨过天青,淡淡斜阳,照在他和阿朱的身上。 (白描。此时无声胜有声。让人想起秦少游的词:“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you。”[注:最后一字为上秋下鸟,读you,四声,鸳you是古时一种对称形状的井台]斜阳映照,落红缤纷,伤心人别有怀抱。作者此处不着一墨,反而感人至深。太阳起起落落,红尘生生死死,本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降落到我们每一个独立的个体身上时,又是那么的不堪忍受。金庸,你何其太忍!!) 他在聚贤庄上受群雄围攻,虽然众叛亲离,情势险恶之极,却并未有丝毫气沮,这时自己亲手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越来越觉寂寞孤单,只觉再也不该活在世上了。“阿朱代她父亲死了,我也不能再去找段正淳报仇。我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丐帮的大业,当年的雄心壮志,都是已不值得关怀。我是契丹人,又能有什么大业雄心?” (终于点出了寂寞二字。当此之时,世上还有何牵挂?当此之时,萧峰不死却又奈何?他实在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而死去,却是一种谁也不知道的寻求,反而是最好的解脱。古今圣哲,追问的根本不就在生死之间吗?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死亡不过是一个噩梦的结束”,金庸深明佛法,这样的活着真的是一种折磨。) (哀莫大于心死。一言足矣。) --*--------------*----------------*-- 再看另一段: --*--------------*----------------*-- 他抱起阿朱的尸身,走到土坑旁将她放了下去,两只大手抓起泥土,慢慢撒在她身上,但在她脸上却始终不撒泥土。他双眼一瞬不瞬的瞧着阿朱,只要几把泥土一撒下去,那便是从此不能再见到她了。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她的话声,约定到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放羊,要陪他一辈子。不到一天之前,她还在说着这些有时深情、有时俏皮、有时正经、有时胡闹的话,从今而后再也听不到了。在塞上牧牛放羊的誓约,从此成空了。 萧峰跪在坑边,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将泥土撒到阿朱脸上。 突然之间,他站起身来,一声长啸,再也不看阿朱,双手齐推,将坑旁的泥土都堆在她身上脸上。回转身来,走入厢房。 --*--------------*----------------*-- 对这一段我写不出任何东西。只知道每次细读这一段,悄想其中情境,都会哽咽难言,几近为之泪下。 从上面一段就可以看出,在阿朱死去的那一刻,萧峰的死因早已种下。文中还有更直接的,是在此之前,萧峰刚刚失手打死阿朱之后: --*--------------*----------------*-- 萧峰(对阿紫)道:“不错,是我打死了你姊姊,你该为你姊姊报仇。快,快杀了我吧!”他双手下垂,放低阿朱的身子,挺出胸膛,叫道:“你快杀了我。”真盼阿紫抽出刀来,插入自己的胸膛,就此一了百了,解脱了自己无穷无尽的痛苦。 阿紫见他脸上肌肉痉挛,神情可怖,不由得十分害怕,倒退了两步,叫道:“你……你别杀我。” 萧峰跟着走上两步,伸手至胸,嗤的一声响,撕破胸口衣衫,露出肌肤,说道:“你有毒针、毒刺、毒锥……快快刺死我。” --*--------------*----------------*-- 阿紫跑掉以后,萧峰又多次寻死:在荒野中尽量折磨自己,要找段正淳让他杀死自己,找不到又要自尽相随于地下,等等等等。直到他看了壁上条幅,“眼光又向壁上的条幅一瞥,蓦地里跳将起来,‘啊哟’一声叫,大声道:‘不对,不对!这件事不对!’”才又勾起了他生的愿望。 报阿朱仇后(马夫人已死,虽是阿紫杀的也一样),萧峰以为父母的大仇已经难报,本想到塞外避世,终此一生。(阿紫笑道:“喂,慢着,你去那里?”萧峰道:“中原非我可居之地,杀父杀母的大仇也已报不了啦。我要到塞北之地,从此不回来了。”)金庸在《神雕侠侣》一文中杨过跳崖未死后有言:“杨过叹了一口长气,一个人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经过一转,不论死志如何坚决,万万不会再度求死。”萧峰的自杀因事搁下,实在没有理由再度自杀,只好退求塞外终老。但阿朱死前要他照顾阿紫,他又由于阿紫的缘故生出文后的许多故事。直至最后,擒辽主退辽兵终于为萧峰找到了自杀的理由——身为契丹人而威迫皇上。而为了万民福祉,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没有阿朱这个人物的出现,萧峰完全可以挥挥手交待几句场面话或者装郁闷的走开谁也不理——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大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院大王,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没有大宋没有大辽就活不下去了吗?而他的英名将在江湖飞扬。萧峰乃天生豁达之人,忠君思想他会有,但绝不迂腐——否则怎会越狱?只有阿朱才是他解不开的死结——因为阿朱已经死了,而死亡是他没有办法控制的。萧峰也是人,也会有人性的弱点,平时他尽管对阿朱有锥心刺骨的相思,却也不免对尘世颇有留恋之处,何况还有阿紫之事未了;现在诸事已毕,又正当此两军对垒,壮怀激烈之时,自杀在私可报阿朱于地下,在公可免尘世喧嚣,更可明心迹,死志一发不可收拾,遂有文中之言: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金庸的高妙之处在于此时无一笔写内心,完全以旁观者口气,娓娓道来,毫不动情,却正是情之极至。萧峰当此之时,脑中所想,尽是阿朱的倩影;心中所念,正是“阿朱”二字! 写长篇小说,泼墨万言而毫不吝啬,为什么金庸在这里如此惜墨如金?萧峰乃不世出的英雄,要死便死,何必婆婆妈妈?多写反而无味。更何况行文至此,已无可挽回,如此收放自如,方是大家本色。 不妨再假想一下,如果有阿朱出现而阿朱未死,萧峰还会就此赴死吗?显然不可能。且不说萧峰的经历会大变,就算仍是如此一毫不差的发展下去(只是身边多了阿朱相随),萧峰也绝不会留阿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还记得塞外之约吗?萧峰应会与阿朱一起塞外牛羊、大漠落日、双宿双栖、神仙眷属。他一定会用尽全部的轻怜蜜爱、铁汉柔肠,永远永远的保护着阿朱。阿朱欢笑的时候,不怒自威的他会像孩子一样陪她一起开怀;阿朱哭泣的时候,曾横扫江湖的铁掌会笨拙而又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阿朱走累了,他有伟岸的肩任她依靠,有如山的背任她歇息;阿朱有了小孩,他更会无微不至,上山下海,所有的滋补极品奇丹妙药让阿朱吃到肚子里的小孩一出生就有七八十年功力……我写得好开心,好想笑,可是……阿朱死了。。。 萧峰赴死之时,心中必无惊怖、必无悲愁、必无踌躇、必无犹豫、必无留恋、必无牵挂、必无不安、必无惭愧、必无遗憾、必无保留。身世已明,大仇已解,父已出世,妻更弃世,情义已了,恩仇已毕,大敌已退,万民已安,这世上再无一物可使他留恋。当此之时,萧峰心中必多平静、必多安详、必多欢喜、必多欣乐,他那双臂一回,用力一插,必是用尽平生气力,只求相随阿朱于地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人生百年,雪泥鸿爪,该说的话已说尽,该做的事已做好,我那遥远的白衣胜雪的爱人在远处向我张开双臂,她那如花的脸上盛开着笑靥,她那如星的双眸写满挂念,她的身后是鲜花盛开的原野,那里没有尘世嘈杂,没有江湖仇杀,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两国交兵,也再没有生与死的离别。爱人,我的爱人。。。 ——虚竹和段誉只吓得魂飞魄散,双双抢近,齐叫:“大哥,大哥!”却见两截断箭插正了心脏,萧峰双目紧闭,已然气绝! 我现在去赴死,你们继续生活。 ——苏格拉底 (全文完) 又:刚好看到一段可以表现萧峰对阿朱用情至深的文字,顺手贴在下面: (萧峰)走到后院,见墙角边放着一柄花锄,心想:“我便永远在这里陪着阿朱吧?”左手仍是抱着阿朱,说什么也舍不得放开她片刻,右手提起花锄,走到方竹林中,掘了一个坑,又掘了一个坑,两个土坑并列在一起。 心想:“她父母回来,多半要挖开坟来看个究竟。须得在墓前竖上块牌子才是。”折了一段方竹,剖而为二,到厨房中取厨刀削平了,走到西首厢房。见桌上放着纸墨笔砚。他将阿朱横放在膝头,研了墨,提起笔来,在一块竹片上写道:“契丹莽夫萧峰之墓”。 拿起另一块竹片,心下沉吟:“我写什么?‘萧门段夫人之墓’么?她虽和我有夫妇之约,却未成婚,至死仍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称她为‘夫人’,不亵渎她么?” 心下一时难决,抬起头来思量一会…… 这里我倒不用多说他粗中有细什么的,而是单纯说萧峰的用情之深。一般人这样也就罢了,但萧峰是什么人?居然会为了一块墓碑踌躇若斯。各位可结合萧峰的个性自己体会。金庸也真是高妙,寥寥几笔,人物内心如在眼前。 ---- 诗万首 酒千觞 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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