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傍晚。 　　阴云密布，那厚厚的灰灰暗暗的云朵仿佛要压在了大地上一般，使人不由得从心底的深处产生一种郁郁的感觉。冷冷的寒风一阵阵地袭来，象是要极力摆脱阴云的笼罩，于是把心中的抑闷和不平咆啸着发泄起来。地上的积雪大约已有寸许厚，而大片大片的雪花仍无声地萧萧落下。 　　在通往临安城外风波亭的小路上，缓缓地走来一行看来甚是奇怪的队伍，人数大约在三五十人左右。前面是三个囚犯模样的人，俱是生得身材魁梧，为首一人是一个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大汉，面目方正，不怒自威，神色肃然，令人不敢逼视。队伍中还有一座作工精细，用料颇为考究的轻便小轿。此时天色已晚，风雪交加，除夕又将临近，所以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于是这一只队伍便显得越发地奇怪了。 　　又了半个时辰左右，风波亭已隐然在望。 　　靠近囚犯身边的一个狱卒打扮的人低声地对那个神色肃然的大汉道：“岳爷，风波亭快要到了。”那大汉却没有言语，依然步履矫健地走着，而他的思绪却飘浮着，仿佛正随着这片片雪花而上下飞舞。 　　朱仙镇。本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镇，而今却是天下闻名。因为就在前不久，岳飞岳元帅带领手下英勇善战的岳家军，在此朱仙镇大破金国兀术数万拐子马，一举击溃金国的主力军事力量。吓得金人提出岳飞的名字，连觉都睡不好，兀术龟缩卞京，不敢复战。此一役，风云变色，天下震动，神州百姓奔走相告：王师北定，中原收复，不过指日可待。 　　再说在朱仙镇外的岳家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中，正有十几个围坐在一起，象是在商议什么机密大事。只见为首一人，头上戴三叉紫金盔，身上披大叶黄金甲，外罩大红袍。再往脸上看，此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面目方正，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直口阔，不怒而自威，在眉宇间隐隐藏着一股浩然正气，令人不敢逼视。此人正是令金人闻风胆寒，夜不能寐的岳飞岳鹏举！ 　　只听岳飞对围坐在身边的这十几人说道：“各位将军，今天圣上一日之内，连下十二道金牌，催我火速回京。你们看此事如何处置？”话音刚落，只见一虬髯大汉起身高声道：“大哥，我看这回京一事万万不可，如今我军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正好一鼓作气，直捣黄龙，要是你走了，谁还领我们统兵打仗？”说话之人正是岳飞的结拜兄弟牛皋。众将听了牛皋之言，都纷纷称是，只张宪一人坐在那里没有言语。张宪在军中不但武力超群，有万夫不挡之勇，更兼心思慎密，谋略过人，甚得岳飞的赏识，爱若亲子。 　　见张宪没有言语，岳飞便开口问道：“张宪将军，你有何见解？”张宪听到元帅问到了自己头上，略一沉思，方才开口道：“元帅，依未将看来，此番元帅若是回京，只恐怕是凶多吉少，性命难保。”此言一出，众将俱是一惊，纷纷道：“张宪，你胡说什么？此番朱仙镇大捷，元帅功高盖世，金贼如今已是元气大伤， 挥师北上，直捣黄龙府，迎接二帝回朝，正是指日可待之事，元帅回京，不加官封爵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有性命之忧？”张宪看了看了岳飞，岳飞不禁长叹了一声道：“诸位莫吵了，张宪所言不虚，我此番回京，只恐是有去无回。唉，十载功劳，一旦废弃，奈何？奈何？” 　　众将闻听此言，俱是不解，牛皋道：“大哥，宪儿这小子胡说八道也就是了，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说？”岳飞缓缓道：“古人说；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自古功高盖主者，必为人所忌。今番朱仙镇大捷正犯此忌。而且若是真的直捣黄龙，迎回北猎二帝，那当今圣上又该如何处之？朝中秦桧等主和一派正是猜想到圣上的这番心意，方才极力言和的。而我等极力主战，正与圣上心思相左，在他心里焉能不暗生怨隙，只是以前金人势大，南朝危倾，刀兵正乱，人心不稳，正是需要我等出力绥靖，故而委以重用，令我统率天下兵马，抵御金人。而今金兵大败，元气大伤，十数年间皆无力南侵。这正是飞鸟尽，良弓藏，走兽死，狐狗烹。唉，我死不足惜，只是天下苍生犹受倒悬之苦，中原百姓仍厄刀兵之灾，我见之思之，夜不能寐呀。” 　　众位将领听岳飞一番言语，皆默不作声，唯那牛皋拍案而起：“大哥，若是这样的话，你便率领岳家军反了，我们跟随你先杀奔黄龙府，迎回二帝，然后再挥师南下，那赵构若是识相，就让他做他的皇帝，若是有什么坏心，咱们就把他宰了，你当皇帝，我做元帅，岂不是好？”岳飞听了，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休得胡说，再敢乱说话，先取了你的人头！”牛皋听了，吓得一吐舌头，朝众人做了个鬼脸，坐了下来。这时，岳云站起说道：“爹爹，牛叔叔说得虽然鲁莽，却未尝没有道理，我们难道做那砧上鱼肉，任人宰割不成？” 　　岳飞看了看岳云，今年才二十三岁的岳云，生得俊朗英气，一表人才，十几岁便从军入伍，十年来大小战役不下百场，每战必胜，所向无敌，人称为“赢官人”。岳飞是打心眼里疼这个儿子，只是军中帐前，军令为重，只能常是厉色喝斥，少有宛转细语。今日逢此生死之际，不觉略有愧意。岳飞又把目光从众人的身上一一掠过，这些人俱是随他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好将士，好兄弟。岳飞心中暗道：他日我若有不测，这些人都是英烈豪侠之人，必然轰然而起，为我不平，那时只恐要天下大乱，平白便宜了金人。想到这，岳飞正色道：“各位兄弟，你我年少从军，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众人不知岳飞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都没有回答。岳飞见众人不言，又接着说道：“封妻荫子，固然是好，可是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值得我们抛头颅洒热血的真正目的呀。我等若是为一已之身，兴兵作乱，那承受灾难的不是别人，正是天下的百姓。兵革纷扰，金人渔翁得利，这是你们愿意见到吗？”众将听了，心里都如打了五味瓶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张宪不禁问道：“元帅，何时才能天下太平？”岳飞想了想，缓缓答道：“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天下自然太平。”说完这番话，又想到金人若是如此，天下岂不是更乱。于是又接着说道：“还须人心向善，多爱心，少欲念，如此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牛皋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忍不住又说道：“大哥，那咱们不反了，咱们也不管赵构那小儿，咱们把帅印交了，一起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喝喝酒，练练剑，管他什么金兵还是什么宋兵，咱们谁也甭理。”岳飞看着这个直爽的汉子，不禁笑了：“二弟，难得你有这归隐之心，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的情形，岂是能一走而了的事。”牛皋听了这话，不觉急了：“大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 　　岳飞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我即日便回京城，尽力为之，或可有一线希望。若是能说服万岁，那便事有所为了。”张宪听了，忙开口道：“元帅，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当今形势，你若回京实难有生还之机。还是听了牛叔叔的话，悄悄地走吧。”众人听了张宪所言，也都纷纷称是，牛皋更是得意：“大哥，连宪儿都这么说，你还是听我老牛一回，这么多年都是我听你的，今天你也听我一回话吧。” 　　岳飞一抬手，众人便都住了口，不再言语。岳飞这才道：“众位好意，我岂能不知，宦海浮沉，人事凶险，我又怎能不晓。只是我岳飞若是悄然一走，那天下便也未必太平。如今皇帝欲杀我而安心，秦桧欲杀我而放心，金人欲杀我而甘心。我也知道此番回京，定然是凶多吉少，只是我若不回去，实是心中不甘。方今天下将安，若是再能假以时日，我必能令四海升平，苍生欢颜。我以一已之三尺微身赌天下百姓之千秋福泽，实在是太值了。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了，只是我到朝中后，若无我的亲笔书信，你等俱不可奉诏入朝，否则也难免有性命之忧。而我若果真为昏君奸臣所害，你等也万万不可为我报仇。否则我死不瞑目。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众人的身上。那个面目方正大汉的身上，脸上，发须上也都沾了一层薄薄的细碎雪花，可他却仿佛没有一点感觉。他的思绪不停地跳跃着，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从朱仙镇的大帐，又回到了京城。回京不久，便莫名其妙地关押起来。先是查问军中的粮草饷银，没有什么眉目后。又问与韩世忠，刘琦诸人的书信来往，说什么拥兵自立，后来又没什么结果后。竟然又问到与金兵交战的事，说什么私通敌国，真是可笑至极。而面君一事，早成飘渺，虽然自己多次提出面君，却没人理睬，显然，赵构显然是杀心早定，再无回旋的余地。想到这，那大汉不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与自己说道：“看来我岳飞的这一赌是输定了。我死不足惜，只是却连累了云儿和宪儿。”想着便回过头来，去看后面那两个囚犯，却见那两人都是一脸刚毅，无一丝惧怕之意。 　　就在这时，刚才说话的那个狱卒又低声地对岳飞说道：“岳爷，风波亭到了。” 　　岳飞停下了脚步，整个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虽然他身着囚衣，却仍有一种人所不及的威严气势。岳飞在心里暗道：“这风波亭便是我上路的地方吧。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的风波亭早已破坏不堪，柱子上的红漆已斑斑驳驳，亭上的碧瓦也是残缺不全。亭子在寒风中萧瑟着，颤抖着，叹息着。 　　这时，那顶奇怪的轻便小轿已然无声地落在了岳飞的身后，早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揭起了厚厚的棉布轿帘。这时只见从轿中走出了一个人来。年纪在五十岁左右，面颊清瘦，双眉长而过目，眦圆睛深，眼神顾盼处，便觉有一种阴凉之气。只见那人慢步来到岳飞身前，对岳飞了拱了拱手，口中嘿嘿一笑：“岳老弟，咱们到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对你的为人秦某一向是十分敬佩的，唉，只是你太过……..事到如此，秦某也是甚为心痛呀。” 　　岳飞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不禁有些奇怪：事到今日，这秦桧在其间推波助澜，兴风作浪，与我乃是天大的仇家，可是自己的心里却为何没有仇恨的感觉呢？不知怎么，岳飞突然想到了金山寺的道月和尚。 　　金山寺位于镇江金山之巅。始建于东晋，名泽心寺。后在唐时有高僧裴头佗于山挖得黄金数镒，献于朝庭，皇帝遂命此金作修复寺庙之用，并改泽心寺为金山寺，此后千年，便屹立于金山之上，看世间白云苍狗，望江水日夜悠悠。 　　岳飞此时正沿着林间小径拾级而上。远远望去，古木掩映着殿宇庙堂，亭台楼阁环绕山体，山与寺，寺与山，浑然一体，难以分割。山青寺古，宛如仙境。山间偶而传来一声鸟鸣，便愈发显得清幽。 　　岳飞正行间，突然前面拐弯处转出一个老僧来。须发皆白，面如满月，身材高大，气宇轩昂。那老僧行到岳飞面前停下脚步，用眼不住打量岳飞，却不言语。岳飞不觉一愣，开口问道：“敢问法师可有事吗？”那老僧看了半晌，连连叹道：“唉，可惜，可惜。”岳飞更觉蹊跷，又追问道：“大师可惜什么？”老僧谓然长叹道：“我叹柱石将倾，长城欲毁。我叹你命不久矣！”岳飞不禁问道：“大师此言怎讲？”老僧道：“我来问你，你可是岳飞岳鹏举？”岳飞点头道：“不错，正是岳某，大师如何识得在下。” 　　老僧微微一笑道：“人禀阴阳之和，肖天地之状。将军五岳归朝，仓库丰满。眉宇宽广，而成土字，必是手执虎符，带甲百万之英雄。有封候拜王之相，不过现在观你山根之处，隐有云雾缭绕，却又是命悬于丝发之际。试问将军，今天下能带甲百万，而命又悬于一线之间，除了将军又有何人？” 　　岳飞虽然在回京之际，便怀了欲死之心，不过听了老僧的这番话，还是不觉悚然一惊，开口问道：“敢问大师如何称呼？”老僧稽首道：“贫僧法号道月，乃金山寺的住持，今知将军至此，特来相迎。”岳飞听了，心里不觉暗暗称奇，自知这是一个有道高僧，便施礼道：“请问大师此来，可是有教于我？”老僧笑道：“老衲一向愚顽，岂敢教于将军，不过今有一事，如鱼梗在喉，不吐不快。” 　　岳飞道：“大师请说。”道月闻言笑道：“将军可知杭州有个飞来峰？”岳飞道：“在下知晓，大师何有此问？”“你可知飞来峰如何飞来而不飞去？”“在下不知。”“将军，这叫一动不如一静。将军可知观音菩萨平时念的什么经卷？”岳飞听了茫然摇了摇。道月又道：“观音平日所念皆＜＜观音经＞＞。这叫求人不如求已。将军此行正是一动不如一静，将军此举正是求人不如求已。方今天下，潦乱不已，金人新败，无力南侵。正是重拾山河之际。将军乃擎天之柱石，久遭小人之忌，今离三军而独自归京，犹如龙离大海，虎落平川，必受人暗害，将军难道不曾细思吗？” 　　岳飞听了这番话，沉思了片刻，方才说道：“飞身处其间，朝中险恶焉能不知，今天下纷扰，宋室偏安，有识之士无扼腕叹息？朝中多年积弊，非朝夕可以改正。宋之天下，得于陈桥，飞将兵百万，圣上自是昼夜难眠，功高盖主，臣子之戒也。然金人数犯我中原，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飞敢不竭心惮虑，极力为之？为主所忌，飞也实出无奈。今天子诏归，飞也自知凶多吉少，只是心挂天下苍生，故怀一线之机，回京周旋，若能成事，则岳飞百死而不辞。” 　　道月叹道：“将军此去无疑飞蛾投火，万无生机。事有定数，君子当知命而行。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事不可行，将军何为隐身林下，徐徐图之，以待东山再起。” 　　岳飞道：“在下一生奔波，戎马倥偬，所为不过天下太平，今天下未定，岂能一走了之。与其林间庸碌苟且，不如尽以人力，成固欣然，败也无憾。昔时康节先生曾云：一万里区宇，四千年兴亡，五百主肇位，七十国开疆，此中人事不为不多也。国家之衰，或以人心之离乱，或以财用之匮乏，或以兵戈之残伤，或以优柔之旷废，此皆人力所渐致，在下幼时立志，必重整河山，否则生之不如不生。今日也知此番回京必然凶多吉少，不过我若不回，实是心有不甘，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我佛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岳飞此举非意气用事，也非图名传后世，只是但有一分希望，绝不敢轻言放弃。” 　　道月叹道：“将军为天下苍生而视死如归，菩萨道也。他日法华会上，定有重见之日。既然将军心意已决，老衲便陪将军走一走这金山寺吧。” 　　岳飞正想到这里，突听耳边有人尖声喝道：“丞相与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岳飞转过头去看说话之人，却是刚才那个给秦桧掀轿帘的那个头目。那人见岳飞在看他，心中不觉一凛，虽然岳飞表情平和，可他却仍感觉那眼神中仿佛有利剑相仿，吓得顿时没了声息。 　　秦桧却在此时大声喝骂道：“大胆鼠辈，我与岳元帅说话，你来插什么嘴，还不给我快快退下。”说罢，又对岳飞说道：“将军为人，秦某一向是敬仰的很，所以今日不辞风雪，特来送别。不能与将军结为默契，反倒成了仇敌，这实在不是秦某的本意呀。” 　　岳飞听了此言，却是微微一笑：“秦桧，你本聪明之人，不想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今日所做的为，纵然风光一时，却注定要凄凉万古。你逃得过世人耳目，逃得过千秋刀笔吗？只恐从此以后，人人以姓秦为耻，以名桧为羞。你以为自己赢了，其实却是输了，不动声色置我于死地，又不动声色移恶名于你，那个看似柔弱的赵构才是真正的大赢家！” 　　秦桧听了岳飞的这一番话，脸色顿时苍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岳飞看到风波前的几具刑具已然安置妥当，便大步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唱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初时，只是岳飞一人在唱，后来岳云和张宪也高声唱和起来，接着有几个狱卒也跟着吟唱起来，再后来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唱了起来。歌声悲壮苍凉，激昂慷慨，响彻入云，动人心魂。这近百人的吟唱之声，令满天风雪也为之变色，风仿佛停了下了，雪仿佛住了下来，大地上所有天籁也仿佛没有了声息，这一刻天地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那歌声在吟唱着，在咆哮着，在奔腾着，传遍苍茫大地，传遍浩瀚环宇。 　　这正是： 　　灵旗风卷阵云凉， 　　万里长城一夜霜， 　　欲问忠魂向何处， 　　浩荡乾坤万古扬。 　　飞云按：这篇文章对岳飞视死如归的心态描写倒也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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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3/5/27 16:06:16